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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62 ...
夜深人静。
沉沉睡梦之中,沈令漪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噩梦。
梦里山河崩裂,风云变色。
南北两国大军列阵对峙,黄沙漫天,旌旗翻卷,杀伐之气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千万甲士肃立两地,杀气腾腾,战鼓震天,声势浩荡。
而她孤身一人,孤零零立在两军阵正中央,前后皆是刀兵血海,进退无路,躲闪无门。
天地辽阔,众生万千,唯独她一人孤立无援。
下一秒,对面北梁军阵分开。
一身战甲,手持长刀的萧昭崚,策马而出。
他面容冷落,只剩全然的杀伐,满眼皆是家国仇恨。
他居高临下,静静看着阵中孤立无助的她,抬手举起寒光凛冽的长刀。
刀光映月,凌空朝她劈落。
凛冽刀风扑面而来,彻底吞没了她所有视线。
“不!”
沈令漪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才惊觉自己做了噩梦。
天还是漆黑的,她不知现在已经是何时,也不想唤人问,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长吐了一口气。
她曾经竟不知道,自己如此怕死。
在生死面前,什么高贵的身份、尊严,都不堪一击。
……
丑时过半,万籁俱寂。
紫宸殿内殿里,灯早熄了,只余帐前一盏守夜的琉璃灯,昏昏地亮着,光晕薄得像一层纱,榻上锦被堆叠,软得能陷进去,可躺着的那个人,脊背僵得像块铁。
萧昭崚仰面躺着,眼阖着,眉心却拧出一道深深的痕。
一合眼,全是她。
仅仅是她,沈令漪。那双含着泪不肯落下来的眼,低垂时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跪在榻上时的样子,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像风里的树叶,抖得人心头发紧。
还有那张嘴。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她微微嘟着嘴,像含着委屈,又像什么都没含。软软的,粉粉的,无辜得要命。
他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俯下身去的,想起那唇贴上来的触感,又凉又软,像初春枝头刚绽的花瓣被人摘下来,轻轻落在唇上。
就那么一下,轻得很,短得很,可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瞬间传来的温度,她骤然僵硬的身体,还有她忘了呼吸时微微张开唇的模样。
他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暗纹在昏光里若隐若现,像水波一样晃,他盯着看了许久,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点余温像是烙在了唇上,怎么都散不掉。
烦!
他抬起手臂覆住眼睛,辗转难安。
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名火气,不上不下,散之不去。
他烦躁地扯了把领口,寝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那上头旧伤纵横,在昏光里若隐若现。可这一扯,还是没用,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口干舌燥,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豁然一下翻身坐起来。
长发散了一背,寝衣滑到肩头挂着,整个人像头被吵醒的困兽,周身笼着一层沉沉的低气压,连帐中的空气都跟着闷了几分。
他垂着头坐了片刻,忽然开口:“周云白。”
守在偏室值夜的周云白,片刻不敢耽搁,推门而如。
“奴婢在。”
萧昭崚垂眸看着昏暗的灯火,犹豫仅仅一瞬,便即刻下了决定:“取御用文房全套,纯白麻密笺,鎏金密匣,御用封蜡,尽数送来内殿。不许声张。”
周云白心头微微一震。
这皆是帝王最高军机规制,非天大国事,绝不会深夜动用,更不会这般隐秘行事,不走朝堂规制。
他不敢多问半句,躬身应声:“喏。”
周云白转身退出内殿,全程屏息敛声,一举一动极尽隐秘,片刻后便将帝王所需的一应物件尽数稳妥捧回,整齐陈列在内寝御案之上。
物件一一摆放妥当,周云白拿起御制松烟墨,稳稳研磨。
“陛下,墨已研好。”
萧昭崚走到御案前,立于灯影之下。
摇曳的烛火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深邃,眼底晦暗不明,他抬手执笔,笔尖悬于密笺之上,停顿须臾。
脑海中掠过南北对峙的紧绷局势,还有西燕隔岸观火,伺机而动的暗流,最后定格在沈令漪惊惧落泪,怕极了被祭旗身死的模样。
心底那点偏执的强硬,悄无声息松了口子。
笔尖落纸,墨汁晕开,一笔一画,字字简练。
【即刻松弛边境临战布防,撤回前沿对峙精锐士卒,收整边关军备,罢一切备战举措。北疆守军悉归日常戍守旧制,严令三军,毋主动寻衅压界,南北疆界悉复往日,各安其界。】
短短一纸密令,彻底推翻了近来所有的备战部署,消解了南北僵持的死局。
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拿起信宝,蘸取赤色印泥,落在密笺落款之处。
而后取过青铜左半鱼符,妥帖放置在密笺之上,与军令相辅为证。
他亲自拿起封蜡,用烛火烘烤融化,滚烫蜡液缓缓浇筑在密匣封口,趁着蜡质未凝,落上专属御印封缄。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全程立在一侧研墨侍奉的周云白,将密令上的一字一句尽数看在眼里,心脏狠狠一紧,随即又骤然松下来。
近日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铁了心要开战,借机踏平南齐,一统南疆,所有人都做好了举国备战的准备。
可陛下这一纸深夜密令,分明是主动后退,搁置战事,硬生生将即将燎原的南北战火,彻底掐灭在了源头。
陛下,不打算开战了。
不用打仗,南北无战事,那凝微宫的沈御女,自然也就不用沦为祭旗牺牲品,不用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周云白垂着头,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释然,又带着一丝全然摸不透的茫然。
这位杀伐果断,从不受外物牵绊动摇国策的人,今夜,究竟是为了一个南齐公主改了布局,还是他从来没打算开战?如今御女无事,他找了个台阶下?
心底万千揣测,他半个字也不敢流露,只恭谨垂首,屏息待命。
萧昭崚将封缄完好的密匣递出:“传御前最快驿使,星夜兼程,直送南疆亲交苏析本人,旁人不得经手。不走官方驿道,不报备三省六部,隐秘速行。”
“奴婢遵旨!”周云白连忙双手接过密匣,牢牢捧住,不敢有丝毫懈怠,“奴婢即刻安排,绝不外泄半分消息。”
言罢,他退离内殿,连夜传召驿使送令出关。
内室重归寂静,只剩摇曳烛火与一室安静。
萧昭崚立在御案前,静静看着空荡荡的案面,良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握住她手腕的触感,柔软纤细,脆弱不堪,还有她掌心温热的血意,淡淡的,挥之不去。
他明明是为江山利弊,才暂缓战事。
可心底那点清晰的认知,压不住翻涌的烦躁。
皆是她的错。
是这个女人进入深宫,是她步步试探,坦诚剖心,扰乱他的心神。那副泪眼婆娑,温顺可怜的模样,勾得他屡屡失控,心绪大乱。
一个区区和亲公主,凭什么乱他心性。
她真该死!
满心郁结无处发泄,他转身重回寝榻,再次躺下。
可睡意依旧全无,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凝微宫的那一幕温存,浅浅一吻,咫尺暧昧,温顺的人,泛红的眼,颤抖的肩。
心绪拉扯,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倦意终于席卷而来,笼罩心神,意识渐渐模糊,缓缓坠入梦境。
萧昭崚躺在龙榻上,难得没有噩梦纠缠,没有姐姐的哭喊和母后坠落的背影。
而是暖煦温柔的凝微宫。
流云纱帐内,沈令漪就躺在那里,眉眼温柔,没有跪在地上说“奴婢不想死”。
她只是主动凑近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是温热的,带着暖意。
他扣住她的手腕,这一次不是桎梏,而是十指相扣,她微微仰起脸,唇贴上他的唇角。
殿内燃着上等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寒凉,烛火温柔摇曳,光影细碎,落在床榻四周的流云纱幔上,温柔缱绻,褪去了所有深宫的冰冷。
四下无人,寂静无声,只有他与她二人。
沈令漪静静躺在榻上,一身素色寝衣,衬得肌肤白皙细腻,眉眼温顺柔软,没有平日的惶恐拘谨,全然放松地靠着软枕。
她身上的伤势仿佛尽数消散,不见半分狰狞伤口,只剩单薄柔软的身姿,安静得惹人怜惜。
他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身看着她。
这一刻,没有家国血海的仇恨,自我的厌弃一点不剩,只有最不受控的本心。
沈令漪抬眸望着他,眼底干干净净,只有浅浅的温柔,睫毛轻轻颤动,抿着饱满水润的红唇。
她抬手,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衣袖,小心翼翼的靠近,只有全然的顺从与接纳。
心底积压许久的躁动,尽数爆发。
他将她圈在自己方寸之间掠夺她的柔美,牢牢桎梏,再没有半分松开的念头。
触感无比真实,真实得能清晰感受到她身子的轻颤,肌肤的温软,呼吸的细碎紊乱。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吻,而是无限沉沦,肆意缠绵。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所有的欲望尽数落地。
她任由他予取予求,眉眼泛红,浅浅喘息,带着青涩无措的懵懂,全然依赖着身前的人。
往日所有的猜忌,尽数在此刻消解。
只剩自己对这具身子,这个女人,近乎疯狂的执念。床榻之间的亲密与纠缠,无休无止。
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身子贴上来,软得像没有骨头,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搂住她的腰,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一处的温热。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是害怕,是害羞。耳根红透了,却不肯躲开。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闻到她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野兽。
他整个人都卸了力,像是漂泊了半生的船终于靠了岸,那些血、火、噩梦,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床榻上没有帝王和公主,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流云纱帐里,做最亲密的事。
他吻她的眉眼,鼻尖,唇角,一路往下,每一寸都让他流连忘返。她小声唤他“陛下”,他皱眉,“叫名字”。
她愣了一下,红着脸,轻轻说出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温热的酒,顺着耳道灌进去,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搂着她,像是搂住了这辈子唯一的光。不再有噩梦和自责,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血海深仇全都抛之脑后。
只有流云纱帐里,她轻轻的笑声。他搂着她,终于放肆了一回,随着自己的身子,直至筋疲力尽才搂着她沉沉睡去。
……
天光微亮,薄曦透过紫宸殿雕花窗棂,浅浅落进昏暗的内寝。
萧昭崚是骤然惊醒的。
没有朦胧的余倦,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滚烫的戾气猛地拽出梦境,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前不再是梦里温柔缱绻的纱幔寝床,没有咫尺相依的温柔暖意。
入目的是紫宸殿肃穆暗沉的帷帐,是他日日安寝却从未有过半分温情的帝王寝榻。
梦里所有缠绵缱绻的画面,清晰得分毫毕现,每一寸的触感,每一次的纠缠,都真切得仿佛方才刚刚发生。
他浑身燥热难耐,肌肤底下像是烧着一团无名烈火,顺着血脉蔓延胸膛,连额角都覆上一层滚烫的薄汗,温度烫得人心头发慌。
片刻恍惚过后,冰冷的现实轰然砸落。
一场梦而已。
不过是一场荒唐龌龊,不知廉耻的梦。
他竟然在那个南齐女子的温柔里肆意纠缠,全然放纵。
这个认知,让萧昭崚心底瞬间涌上难堪。
他死死蹙着眉,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愠怒与厌弃,喉间发紧,胸腔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荒唐!恶心!
无数冰冷的念头疯狂窜入脑海,将他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刚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身下细微的异样触感骤然传来。
温润丝滑,带着黏腻的触感,贴着贴身的寝衣,清晰无比。
萧昭崚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一动不动,眼底的燥热瞬间被一种无地自容的难堪彻底取代。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隔着薄薄的衣料,试探着往下探了一下。
触感清晰滚烫,不是清水的稀薄,而是浓稠湿润的黏腻,真实得无可辩驳。
不过是一场梦,他竟然失控至此,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
羞耻愤怒,自我鄙夷,层层的情绪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他脸上褪去所有血色,眉眼紧绷,下颌死死咬紧了,面皮绷起,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僵硬。
一身引以为傲的傲骨和尊严,被人狠狠碾碎在地,踩得一文不值。
他攥紧被褥,僵在床榻之上,一动也不肯动,心底的自我厌弃让他无地自容。
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周云白恭谨克制的嗓音,准时晨起请安。
“陛下,快辰时了,大臣们皆在紫宸殿外等候入阁。”
一声落下,寝榻上的人纹丝未动。
萧昭崚闭着眼,满心皆是无处宣泄的羞耻,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周云白在外静默等候片刻,听不到殿内动静,只好再次轻声问询:“陛下?”
这一声轻唤,像是刺破僵局的引线,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愤慨。
“朕今日身子不适,让他们回去。”
周云白微微一愣,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陛下常年体魄强健,别说小小不适,便是边关连日出征,也昼夜不眠理政。
他谨慎开口:“那奴婢即刻传太医令,为陛下诊脉调理。”
“滚下去。”
三个字短促暴戾,像冰从嗓子里迸出来,冷得扎人。
周云白心头猛地一紧,哪里还敢再多嘴。连忙收敛神色,躬身应了声“喏”,迅速退到殿外,又小心翼翼将门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廊下风一吹,凉飕飕的。
周云白立在原地,望着檐角那盏孤零零的宫灯,心里头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通。
陛下这个人,他伺候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便是深夜批折子批到三更,心绪再烦乱,次日清晨也必定按时起身,规规矩矩梳洗穿戴,一丝不苟地去临朝理政。从来没有过这般赖在榻上不肯动弹的模样。
要说噩梦,陛下也不是头一回被缠上了。
往日里,越是梦魇得厉害,次日便越是拼命,处置起政务来格外严苛,像是要把梦里的那股邪火全撒在朝堂上。
便是心里头不痛快,也是越不痛快越要撑着,一副谁也近不了身的模样。
可今日,他竟赖着不起。连“滚下去”那三个字,听着都跟平日不一样。不是威仪赫赫的斥退,更像是……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恼羞成怒。
周云白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了。
陛下的心思,哪里轮得到他来揣测。
可心里头那股疑惑,到底散不去,像这廊下的风,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
紫宸内寝
帐外值守的数名宫人内侍,尚且垂首侍立,安静等候帝王起身梳洗。
萧昭崚侧过头,透过轻垂的龙帐,看向外面整齐侍立的宫人:“所有人滚出去。”
宫人们吓得浑身一颤,不敢迟疑,齐刷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内寝,迅速闭门。
彻底无人窥探时,萧昭崚所有的强硬伪装尽数崩塌。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急躁狼狈,抬手掀开身上的锦被。
视线落向身下的床单,那一块浅浅的湿润痕迹,清晰映入眼帘,刺眼又丑陋,像是一个狠狠打在他尊严之上的耳光。
心口骤然翻涌出浓烈极致的恶心。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那片痕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自我鄙夷。
他觉得自己肮脏下贱。
身负血海深仇,却偏偏沉沦幻梦,为一个不该触碰的女人失控至此。
身体的本能,彻底背叛了他的理智和底线。
这种被肉身掌控,被私欲牵制的无力感,让他近乎疯狂。
他垂着头,耳根烧得通红,恨不能一刀砍了自己。
在梦里,把她那样翻来覆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里衣皱巴巴的,还有些东西已经干了,粘在身上,提醒他梦里那些画面有多荒唐。
母后的脸、长姐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们死在南齐人的刀下,而他躺在龙床上,梦着南齐公主,做那种恶劣的梦。
他闭上眼,沈令漪的脸又浮上来,梦里的她那么乖,那么软,主动地靠近他。她叫他名字的样子,让他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痒的。痒得他想杀人,或者想死。
他赤着双脚直接踩在地面上,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摆放的炭盆。
他一言不发,大步上前,弯腰抬手,稳稳端起沉甸甸的炭盆。
炭盆厚重烫手,内里炭火通红,热浪滚滚,寻常需要两个宫人抬举,他毫不费力地提起,搬到龙榻床边。
他将殿内的两个取暖炭盆,尽数挪至床榻边,团团围住龙榻。
紫宸殿内寝下面本就是火地,冬日用来取暖,两盆炭火也是远离龙榻,这会儿被挪近了,温度更高了。
瑞炭炭火剧烈燃烧,滚烫的热浪瞬间聚拢在方寸床榻之间,源源不断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蒸得整个狭小区域燥热灼人。
他要烤干这一片狼狈不堪的痕迹,烤干这一场荒唐梦境留下的所有龌龊印记。
更要烤干自己身上所有失控的不堪,卑劣的私欲。
他坐回床边,静静置身在团团热浪之中,任由滚烫的炭火烘烤着周身。
热气层层叠加,越来越浓,灼得肌肤发烫,喉咙发干,头脑发昏。
身上穿着的寝衣,很快被源源不断的热浪蒸出层层汗水,布料黏腻地贴在脊背、胸口,闷得人呼吸不畅。
额角的汗水不断滑落,顺着下颌线条滴落,浸湿衣襟,狼狈不堪。
他素来畏热,隆冬也常常夜半太热,遣人撤尽炭火,甚至出去立雪纳凉。
可今日,他硬生生困在熊熊炭火之间,任由烈火烘烤,半点不躲闪,承受着这份灼人的燥热。
他要惩罚自己的失控,龌龊的身体,还有那颗屡屡为敌女异动的、不知廉耻的心。
帐顶悬挂的流苏,被升腾的热浪吹得轻轻摇晃,细碎摆动,末端丝线微微垂落,无意间扫过滚烫的炭盆边缘。
细微的焦糊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萧昭崚久久未曾察觉。
直到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刺鼻,彻底盖过炭火木香,他才缓缓回过神,侧过头循着气味望去。
床榻边缘的锦缎床沿,已然被飞溅的火星引燃。
细碎的火苗舔舐着云锦面料,缓缓蔓延,浅浅火光在燥热的殿中明明灭灭。
龙榻乃是御用贡锦,面料细腻易燃。
火苗一点点蚕食着精致的锦缎,烧出黑色的焦边,丑陋不堪。
看着那跳跃的火光,萧昭崚眼底没有阻拦。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垂眸冷冷看着火苗肆意蔓延,看着那片狼狈的水渍被烈火一点点靠近。
烧了也好。
尽数烧干净,便再也没有痕迹,没有这场荒唐失态的佐证。
火苗越燃越旺,顺着床沿慢慢向内蔓延,灼热的火温越来越盛,几乎要燎到他垂落的衣摆。
直到热浪灼肤,逼得人无法久坐,他才终于沉声开口。
“来人。”
殿外值守的宫人内侍,听见帝王传唤,不敢耽搁,立刻推门而入。
众人抬眼的瞬间,尽数吓得魂飞魄散。
龙榻起火,滚烫炭盆围在床边,热浪滔天,寝帐边缘已然烧出大片焦黑痕迹。
“走水了!快!速速取水!”
“护驾,护驾!”
周云白吓得失声高喊,殿外值守宫人纷纷狂奔进来,人手端着铜盆净水,不顾一切朝着燃烧的床榻狠狠泼下。
侍卫要护送男主出去,却被他挥手打发了下去。
一盆盆冷水尽数泼在燃火的锦缎之上。
滋滋的水汽蒸腾声骤然响起,浓烈的烟火湿气瞬间弥漫整座内殿。
滔天火光被冷水尽数扑灭,浓烟四起,满地水渍狼藉。
原本床单上那一点难堪的湿润痕迹,已经荡然无存。
床榻之上,只剩焦黑的残边,湿漉漉的锦缎,狼狈不堪。
众人惊魂未定,慌乱收拾残局,心底皆是后怕不已。
陛下寝殿走水,乃是宫中大忌,若是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萧昭崚静静站立,看着狼藉一片的龙榻,良久,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冷笑意。
周云白心底又惊又怕,视线扫过床边摆放的炭盆,再看向浑身大汗,衣衫湿透的帝王,满心困惑。
陛下素来最怕燥热,冬日炭火稍盛便寝食难安,常常夜半撤炭,今日却自己搬来炭盆,把寝塌烧得失火走水。
再看陛下浑身汗湿的模样,与往日判若两人。
周云白心底疑虑重重,却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上前,躬身请示:“陛下,殿中湿热烟重,恐伤龙体,奴婢请太医令为您诊视一番,稳妥些。”
“不必。”萧昭崚淡淡开口,“备水,朕要沐浴。”
“喏。”
周云白不敢违逆,立刻传令下去。
宫人内侍飞速赶往旁边的御汤殿,烧水煮汤,规整浴堂,片刻不敢耽搁。
不到半个时辰,御汤殿温水备妥,热气蒸腾,专供帝王沐浴。
萧昭崚移步御汤殿,殿内暖意融融,巨大的白玉浴池内,温水盈满,雾气袅袅。
他垂眸看着温热的池水,心底燥热难消。
“水太热。”他淡淡出声,语气强硬,“兑凉水。”
值守浴堂的宫人连忙抬来提前备好的凉水,一桶桶倒入温热的浴池之中。
温水温度缓缓下降,暖意褪去大半。
宫人小心翼翼试探:“陛下,水温已然刚好,再兑便是太凉了,恐伤龙体受寒。”
“继续兑。”
三个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宫人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再多劝半句,只能一桶又桶的凉水,尽数倾入浴池。
温热的池水彻底褪去暖意,袅袅白雾消散殆尽,池水温凉透骨,萧昭崚才抬手示意停下。
内侍上前,小心褪去他身上的寝衣。
萧昭崚的长发散在肩头,却遮不住那副身架子,肩宽腰窄,骨架利落,从肩到腰收出一道凌厉的线条,又从小腹往下舒展开去,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也没有半点文弱。
这是少年征战时用命换来的身子,胸口刀疤纵横,深深浅浅,交叠在一起,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粉,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战场舆图。脊背上那一剑最是骇人,从肩胛斜劈下来,几乎横贯了整个腰背,狰狞得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肩臂,腰侧,甚至肋下,新旧交错的伤痕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凭证。
他的天下不是承袭的,是他骑在马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可这些伤痕落在他身上,竟不显狰狞丑陋,反倒衬得那一身肌理愈发分明,线条冷硬如刀削,每一寸都绷着力量的劲,像一头蛰伏的猎豹随时能暴起扑杀,属于北梁荒漠男儿的野性,不是深宫里养出来的贵公子,而是是风沙里磨的粗粝。
这一刻,他不是殿上那个衣冠齐整,威仪赫赫的帝王,而是是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
他抬步,径直踏入浴池之中。
整个人没入凉水之内,水并非全然寒凉,与刚提出来的冬日井水无异,但整个身子浸入,一股寒凉感格外尖锐,瞬间包裹周身肌肤。
隆冬,寻常人触碰这般温度的水,早已冻得瑟瑟发抖,筋骨僵硬,可他静静立在池水之中,面无表情,任由冰水浸泡身躯。
周云白带着一众宫人立在殿外廊下,透过纱帘看着这一幕,人人背脊发颤,心底惊惧不已,却无一人敢出声劝阻。
水波轻晃,凉意浸骨,可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沈令漪的模样。
她昨夜温顺垂泪,可怜怯弱的眉眼,她微微嘟起柔软青涩的唇瓣,她小心翼翼,温顺讨好的模样。
更清晰的是昨夜梦里极致缠绵,无尽沉沦的画面。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温顺依附,全然依赖。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燥热,再次轰然翻涌上来,喉咙莫名阵阵发痒,心底的躁动死灰复燃。
他垂眸,看向水下自己的身形,眼底瞬间涌上憎恨与厌恶。
即便身在凉水之中,刻意折磨自己,冷却肉身,他的身体依旧不受控,挣脱不开这荒唐的牵绊。
她的手,她的唇,她的声音,她在梦里叫他的样子。他越不想想,就越想。越想,越恨。恨她,更恨自己。
他猛地沉进水里,憋到胸腔快要炸开才冒出来,水花溅了一地也没用,还是想。
睁开眼是她,闭上眼还是她,他这辈子,从没这样过。从十岁那年起,他的心就是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水底下,那里又不听话了,此刻不是梦,是醒着的,甚至泡在冷水里,没有刻意去想,只是脑子里晃过她在他怀里的样子,然后他就成了这样。
他恨透了这般不听话的身体。
“再兑凉水。”
萧昭崚垂着眼,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带着偏执与自虐。
周云白浑身一震,连忙上前半步,低声苦劝:“陛下!万万不可!池水已然冰凉,再兑下去,会寒气侵体,染病伤身!”
“闭嘴。”
简单两个字,吓得周云白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一众宫人连忙上前,将早已备好的冷水一桶接一桶,疯狂倾入浴池之中。
冷水不断汇入,池水温度骤降,丝丝寒气袅袅升腾。
萧昭崚靠在池边,闭目沉身,任由寒气流窜经脉,只求彻底浇灭心底那点不该有的龌龊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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