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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60 ...

  •   内寝只剩他与沈令漪二人,死气沉沉。

      萧昭崚上前一步,长臂一伸,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强势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直接将她推至床沿落座。

      沈令漪猝不及防,乖乖坐定在床边,双手垂在膝上,手上血迹未干,心底惴惴不安,以至于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萧昭崚立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目光锁住她:“到了此刻,你还心心念念修书安抚南齐,妄图止战。你怎就不曾想过,这场毒,本就是朕刻意授意?杀你,是朕开战的第一步。”

      沈令漪闻言,微微抬眸,她语声柔软,却条理清晰。

      “奴婢不信是陛下所为。”

      萧昭崚眉峰微挑:“你何出此言?”

      “陛下执掌生杀大权,若要奴婢死,大可光明正大降罪赐死,何须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再者,陛下当初大胜在即,铁骑压境,南齐已然摇摇欲坠,可陛下偏偏选择戛然而止,收兵停战,如今又何故挑起战争?下毒之人,特意选用对体虚之人的缓毒,将奴婢的死归咎于伤势过重,体虚不治,让陛下背负害杀和亲公主一事,以此挑动南北决裂。”

      萧昭崚:“既如此,那你觉得是谁?”

      沈令漪:“奴婢人微言轻,不知究竟是谁在暗中布局,想来并非后宫为争宠,奴婢亦不敢揣测朝中重臣。只求陛下恩准,容奴婢写下家书一封传归南齐,告知父皇与朝野,不给小人可乘之机。”

      萧昭崚不屑道:“朕先前停战休兵,不过是暂且蓄力。朕如今为何不能改变主意,彻底吞并南齐疆土?你还是太自作聪明了。”

      沈令漪缓了缓气息,忍着掌心剧痛,缓缓细说:“世人皆以为,攻城略地,拓土开疆,便是帝王伟业,千秋盛名。可是帝王霸业四字背后,是百姓累累尸骨。”

      “南齐腹地广袤,地势错综复杂,百姓扎根故土百年,宗族根深,一旦强行吞并,南齐军民必定同仇敌忾,死守国土,届时北梁大军深入腹地,粮草补给线绵长,兵士连年征战疲惫,必定损兵折将。”

      “且昔日南齐覆灭北梁在即,西燕背后偷袭。今日若是南北死战,西燕必故技重施,届时北梁数年战功,恐为他人做嫁衣。”

      “再者,打天下易,守天下难,古来帝王穷兵黩武,大多落得盛世崩塌,民生凋敝的结局。汉武帝为千古圣名,好大喜功,以至于境内户口减半,民怨四起,各地动乱不断。虽拓土千里,却耗尽国本,而匈奴只是远遁,却未被消灭。”

      “陛下不贪慕千秋虚誉,损耗国本的胜仗,而是要安稳民生,长治久安。故而陛下当初适可而止,逼南齐割让土地,保全北梁国力,与民休养,此乃真正英明权衡的上上之策。”

      一番话,条理缜密,将他所有隐忍筹谋,深层考量,尽数扒得干干净净。

      萧昭崚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久久沉默无言。

      满朝文武,举国世人,皆认为他年少嗜杀,性情暴戾,热衷战事,偏爱杀伐拓土。

      人人都只敢揣测,不敢深究,畏惧他的阴晴不定,冷酷无情。

      可是,无人敢拆穿他,这般直白坦荡,将他深藏心底的权衡利弊,尽数一语道破。

      可偏偏,这个身陷深宫,命不由己,柔弱易碎的南齐公主,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南齐送来一位何等公主,真是把自己最好的人都送来了,不敢敷衍。

      良久,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极轻极淡,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好一个沈御女,果然胆大。朕执掌天下多年,皆言君心难测,今日倒是被你扒得一干二净。”

      他原该动怒罪,厌弃这份大胆的窥探与看穿。

      可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松快。

      积压多日的沉郁隐忍,甚至是疲惫,尽数被这通透一眼,直白的言语尽数化开。

      沈令漪垂眸,温热的眼泪无声地落下。

      她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柔软又卑微:“是奴婢胆大妄为,僭越揣测君心,还请陛下恕罪。奴婢这般自作聪明,说到底,不过是私心作祟。战火一起,奴婢必死无疑,可奴婢贪恋人间安稳。”

      萧昭崚垂眸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心头莫名一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硬讥讽。

      “这般惜命贪生,当初为何还要撞剑赌朕心软?彼时不是刚烈决绝,视死如归么?”

      “彼时奴婢别无选择。”沈令漪轻轻抬手,拭去脸颊泪水,指尖带着淡淡的血色,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恻隐。

      “陛下盛怒,剑锋相向,奴婢若不主动以命相赌,陛下恐会毫不犹豫,直接取奴婢性命。奴婢不过是绝境求生,苟延残喘。”

      她说着,鼻尖微微发酸,压抑许久的委屈尽数翻涌,忍不住轻轻低低抽泣,肩头微微颤动。

      细碎的哭声软糯轻柔,落在殿中格外清晰。

      萧昭崚素来最厌啼哭,往日前朝后宫落泪,他向来只会不耐烦。

      可此刻看着她颤动的肩头,含泪泛红的眼眶,心底莫名慌乱无措,浑身的强势暴戾都无从安放。

      他皱紧眉头,语气生硬又别扭,厉声呵斥:“不许哭。”

      沈令漪立刻敛了哭声,快速擦干脸上泪痕,乖乖垂眸,抿紧唇瓣,半点不敢再出声。

      萧昭崚看着她瞬间温顺听话的模样,心底愈发烦躁。

      “早知今日贪生畏死,当初何必自作聪明,招惹是非。明知朕素来不近女色、你偏要步步试探,还敢以长姐的模样出现,妄图博取恩宠,当真是不知好歹,自寻苦吃。”

      先前说这番话,他充满杀意,这会儿再提到长姐,却没了那股杀意。

      沈令漪轻轻抬眸,眼底一片坦然,没有半分遮掩矫饰,柔软出声:“陛下所言极是,是奴婢不知好歹。因为奴婢自知不是那般清高的女子。深宫寂寂,长夜漫漫,谁不盼一丝垂怜,半分偏爱?”

      “奴婢想要陛下宠爱,若能得陛下一丝垂爱,便可在这冰冷深宫之中寻一丝安稳立足之地,不必日日惶恐,夜夜难安。再者,奴婢身为两国邦交的和亲公主,奴婢得宠,便是南齐颜面安稳,两国羁绊更深,南北便可多一分太平。奴婢想安稳活下去,想得宠爱,哪怕一时片刻也好。”

      她字字坦诚,不装清高掩私心,直白诉说自己的贪念渴求,自己的弱小,私心。

      陛下曾经总骂她虚伪,如今她便不虚伪了。

      萧昭崚怔怔看着她坦荡的眼眸,心口莫名一阵发热,一股从未有过的燥感,顺着胸腔缓缓蔓延开来。

      他掌控一切,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可此刻看着眼前柔弱坦诚,温顺又执拗的少女,心神竟莫名失守。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她的眉眼,动作已然抬起半空。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沈令漪忽然抬眸,对着他轻轻浅浅,露出一抹极软的笑意,轻柔温顺,眉眼弯弯的,带着泪痕,脆弱又干净,惹人心生怜惜。

      萧昭崚指尖猛地一顿,如同被烈火灼伤一般,骤然收回手。

      心底的燥热瞬间转为怒意,脸色瞬间沉冷下来,厉声冷喝:“不许笑!”

      沈令漪立刻敛去笑意,垂眸低头,温顺听话,半点不敢违逆。

      萧昭崚心头紊乱至极,口不择言,语气愈发刻薄冷硬。

      “你生来带罪,命微如泥,在世上浪费粮食。区区蝼蚁也敢妄想朕的宠爱,当真是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贪图个温饱倒也罢了,竟然还敢想要他的心。他对自己都没心,何况别人。

      这女人真是大胆,他越想越气。

      沈令漪静静听着,没有半分辩驳,温顺应声:“陛下君临天下,说的极是。”

      她全然顺从接纳。

      这般全然认命的温顺,反倒彻底激怒了萧昭崚。

      他最厌她这般模样,看似顺从听话,将所有情绪尽数藏起,让人抓不住,摸不透。

      他刻意出言刺痛:“南齐人皆是禽兽,不堪入目。”

      沈令漪依旧温顺垂首:“陛下横扫八荒,所言极是。”

      全然顺从的应声,堵得萧昭崚心口发闷,气郁难平,竟是一时语塞,硬生生被她噎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盯着她低垂的头顶,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燥热无措。

      就在殿中气氛僵持凝滞之时,沈令漪转身,从身侧矮柜暗格之中,取出数封叠得整齐工整的信笺。

      她双手捧着信笺,缓缓跪地,掌心未干的血渍轻轻沾染信纸,晕开点点淡红痕迹。

      她将信高高举起,递至半空。

      “陛下,这些信,想来您早已看过。奴婢利用刘掌事,将这些书信呈递陛下,本是想让陛下看见,奴婢字里行间的心意倾慕,盼能博陛下半分垂怜。”

      “可如今,奴婢才知晓,陛下聪慧绝顶,断然不信这般直白的儿女情长。”

      萧昭崚垂眸看着那几封染血的信笺,脑海中瞬间掠过信中一字一句,密密麻麻、真挚细腻的字句,满纸皆是少女纯粹柔软,小心翼翼的倾慕与心动。

      当初,他只当是她刻意做作,假意深情,博取恩宠,只觉虚伪可笑,半分不信。

      可如今,她亲口坦然承认,她确实在作假,那信里对他的爱慕,皆是她想要博得恩宠的算计,他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揭穿她虚伪嘴脸的畅快,反倒万般不畅。

      他伸手一把抽过她手中信笺,随手狠狠甩落在地。

      信笺散落一地,染血的痕迹格外刺眼。

      他居高临下,目光冷厉锁着她:“所以,信中字字句句,满心倾慕朕,日夜相思,尽数是假?”

      沈令漪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轻声应答。

      “奴婢初入深宫,未曾得见陛下真容,伴陛下左右,无从相知。何来真心爱慕?彼时笔下情意,是奴婢为求自保,谋求恩宠的手段罢了,算不得真心。”

      萧昭崚眼底戾气更甚,心头怒意翻涌,正要出声怒斥。

      可下一瞬,少女柔软的声音再度响起,轻轻落在他耳畔,字字轻柔。

      “可若是陛下愿意给奴婢一个机会。容奴婢伴在陛下身侧,奴婢愿意慢慢了解陛下,倾心相待。假以时日,奴婢定然会真心爱慕陛下。”

      萧昭崚心口狠狠一震,周身戾气骤然凝滞,人僵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悍然回过神,怒意滔天,呵斥道:“放肆!谁准你爱朕?不许爱!沈令漪,朕不准你心生半分爱慕!”

      他从未被人这般直白坦诚,步步逼近、明目张胆地许诺真心,渴求相伴。

      天下人皆畏他敬他,却无人敢这般坦荡直白的想要他。

      沈令漪闻言,轻轻闭上双眼,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姿态温顺颓然,轻声应下。

      “奴婢遵命。奴婢此生,定然克制本心,绝不爱慕陛下,不惹陛下心烦。”

      她静静跪在地面上,身姿柔弱单薄,惹人怜惜,柔得毫无半分棱角。

      萧昭崚立在原地,看着她柔顺卑微的模样,胸口发痒,想要什么东西在他怀里蹭一蹭,这么一想,双脚竟不受控制,下意识往前轻轻挪了半步。

      不过转瞬,又被心底的帝王的自尊硬生生克制,猛地往后退回原位。

      他盯着地上温顺跪地的少女,心底只剩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世间竟有这般谄媚的女子。

      看似柔弱温顺,卑微听话,任人拿捏,实则最懂攻心纠缠,搅动他的心。

      分明温顺听话到极致,却偏偏像个勾人心魂,乱人心绪的妖孽,让他方寸尽失。

      真是可恶,他绝不吃他这一套。

      “沈令漪,朕看到你就恶心,你为何不去死!”

      沈令漪先是愣了愣,依旧垂着眸说道:“陛下圣心独裁,说得极是。可奴婢不想死。但若陛下非让奴婢死,奴婢无话可说。”

      “朕要砍了你!”他抬手指他的头。

      沈令漪眼角流了一行泪,她迅速的拭去,叩首说道:“陛下既如此,奴婢也毫无办法,望陛下快些动手。奴婢一死,家国仇恨,两国战乱,一概不知了。”

      她竟还直起身子,膝盖往前挪了两步,乖乖地把自己的脖子伸了出来。

      萧昭崚胸腔里的闷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上下不得疏通,一股从未有过的躁乱顺着经脉翻涌上来,几乎要撑裂萧昭崚的沉稳自持。

      他见惯朝堂诡谲,人心算计,任凭风雨起落,可今夜在这方寸寝殿之中,面对眼前柔弱的女子,竟是彻底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失控。

      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崩碎。

      他垂眸盯着跪在地上眉眼温和,身姿单薄的沈令漪,喉间滚过一抹沉哑的戾气,下一瞬,俯身抬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地面硬生生拽了起来。

      力道又猛又急,带着帝王惯有的强势霸道。

      沈令漪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跄半步,还未站稳身形,臀便被托起,巨大的力道便裹挟着她直直向后倒去,她整个人被稳稳压在床榻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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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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