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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55 ...
紫宸殿早朝乃入阁议事,仅五品以上参加。
朝堂风波迭起,肃贪惩戒震动朝野,边关又隐隐浮现异动,满朝文武心头皆是紧绷,行事言谈无不谨小慎微。
此前陛下曾传召中书舍人入殿面授口谕,命其草拟边防相关敕令,牵动军饷、地方安危,消息在百官之中传开。
南北边境本就局势微妙,此番骤然拟写军令文书,免不了要往战事方向揣测,谁都摸不透帝王真实心意,没人敢贸然开口触逆龙鳞。
殿内气氛压抑许久,几位重臣暗中相互对视,眼神几番试探,彼此都不愿率先出头发问。
几番推诿迟疑过后,刚上任不久的兵部侍郎终究按捺不住,缓步从班列中走出,躬身垂首,言语斟酌再三:“陛下,南北停战时日尚浅,您先前诏中书舍人拟诏,臣斗胆恳请陛下明示,边境之上,是否已然出现异动端倪?”
这番问话分寸拿捏得当,只以朝堂军务为由试探实情,不直言质疑帝王决断。
其余大臣尽数屏住呼吸,目光都低低落在手中笏板之上,无一人敢抬眼望向御座。
萧昭崚单手随意搭在御案边沿,神色淡然,听罢奏问,只简洁作答:“边境暗流涌动,不得不防。”
兵部侍郎闻言,不敢继续深究追问,恭敬躬身行礼,默默退回原有班次。
紧接着,户部官员迈步出列,躬身拱手出言问询,语气同样审慎拘谨。
“陛下,若是边关当真要整军布防,军营粮草、甲械补给皆需提前筹备调度。臣想请示陛下,现下是否需要户部提前清点仓廪物资,随时等候调配征用?”
萧昭崚眉峰未动,应声简洁:“按常备规制储备待命即可,无需仓促调拨。”
吏部官员见状,也顺势出列,小心翼翼询问相关人事调度事宜。
众人轮番上奏问话,话题尽数围绕边防守备,属地民心,边关人事,不敢直言劝阻备战之举。
面对众人接连问询,萧昭崚始终言语简练,寥寥数语便敲定答复,不与群臣过多闲谈周旋。
一众大臣从应答之中,隐约察觉陛下心意已定,南疆布防之事不会轻易作罢。
待朝政公事尽数奏毕,殿内再度陷入沉默。
僵持良久,中书令终究按捺不住,缓步出列,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关切。
“陛下,南北边境安危,也系于御女之身。臣斗胆一问,御女今日身子可有起色?”
话音落地,整座大殿的气息更冷了。
中书令此番问话,属实冒险至极。即便他的女儿是陛下的贵妃,可陛下连太皇太后的面子都不给,别说是贵妃,更何况贵妃又无宠。
御座之上,萧昭崚眸光微微一抬,淡淡扫了阶下中书令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没有怒意翻涌,声色俱厉,可偏偏自带久居上位的寒凉,平平一瞥,便让久经朝堂的中书令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垂下眼眸。
大臣们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动分毫。
就在这时,身侧侍立的周云白微微俯身,凑到帝王耳畔,压低嗓音,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回禀。
“陛下,半个时辰前,偏殿侍女来报,沈御女已然苏醒,神智清明。”
陛下正在早朝,他也不敢贸然打扰,所以一直没说。
萧昭崚的眉心极轻地蹙起一瞬,快得无人捕捉。
连日压在心底的纷乱,深夜无人时的凝滞心绪,在这一刻骤然散去大半,却又莫名腾出一片空落落的恍惚。
他没再看阶下群臣,也无心再听剩余朝政。
片刻沉默后,萧昭崚直起身:“沈御女已醒。今日诸事以毕,都退下吧。”
一语落定,却无人敢外露半分惊异。
陛下总是随心所欲,百年朝堂规矩,在他眼中形同虚设,全凭一己心绪。
群臣尚未回神,张竟元将军快步出列,躬身请示。
“陛下,如今御女苏醒,南北战事危机已解,不知此前旨意,是否需要即刻撤回,安抚边境,平缓局势?”
这是满朝文武此刻最关心的要事。
一纸备战圣旨,足以牵动南疆千里风云,一旦落地,南齐必然察觉异动,两国好不容易维系的平和盟约,随时会崩裂。
萧昭崚脚步未停,背影冷定,只淡淡抛下一句答复:“无需撤回。军令既出,落地不移。边关戒备如常,戍守不怠。”
言罢,他不再停留,径直离殿。
周云白紧随其后,一众内侍躬身随行。
文武百官久久不敢动弹,直至帝王身影彻底远去,紧绷的心神才骤然松弛,满殿压抑彻底散开。
众人陆续出殿,三三两两并肩而行,压低声音,彼此交耳窃窃私语。
“沈御女竟真的熬过来了,昏迷三日,终究是醒了。”
“如今人醒了,想来朝堂风波也该渐渐平息了。”
“未必平和,方才张将军请示撤回边令,陛下执意不许,可见戒备仍在。”
“圣旨早已快马奔赴南疆,边关整军备战动静极大,南齐细作定然早已探查到北梁兵力异动。如今消息怕是早已传入南齐朝堂。”
“此番风波终究是埋下祸根。御女重伤是实,陛下重兵压边亦是实,南齐本就心存怨怼,此番必然更加猜忌。”
众人七嘴八舌,低声议论,有人忧心朝局,有人感慨帝王心性难测,有人预判未来战事危机,人心浮动,各有思量。
……
紫宸殿偏殿内。
炉火温煦,药香淡淡萦绕。
沈令漪靠着软枕半坐起身,脸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孱弱青白,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瘦单薄。
兰心端着温热米浆软粥,小心翼翼坐在床边,手持银匙,一点点温柔喂哺,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后怕。
直至门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声音落处,兰心手上动作骤然一顿,连忙放下粥碗,起身仓促跪伏在地。
榻上的沈令漪身子亦是瞬间紧绷,她想下床却浑身无力。
三日昏迷,朦胧梦魇里全是那日宫廊的剑影戾气,男人眼底的疯狂破碎,夹杂错乱的呢喃,还有极致暴怒下的寒凉杀意。
一朝苏醒,听闻他来,心底所有潜藏的难堪和酸涩尽数翻涌上来。
她下意识抬手,用宽大的素色袖口,轻轻遮挡住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躲闪的眼眸,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憔悴苍白,狼狈孱弱的模样。
萧昭崚迈步走入殿中,抬眼便看见榻上女子遮脸的动作。
他眉峰微蹙,脚步顿住:“你在做什么?”
沈令漪垂着眼睫,声音轻弱柔软,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奴婢刚醒,容颜惨淡,不敢以这般丑陋姿态直面圣颜。”
可萧昭崚听着,只觉满心虚妄可笑。
他上前,立在床榻跟前,垂眸看着她遮遮掩掩的小动作,讥讽道:“朕非汉武帝,你也非李夫人,不必惺惺作态。你这副模样,朕早已看遍,把手放下来。”
最后一句是命令。
沈令漪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万般纠结难堪,终究不敢违逆,缓缓垂落衣袖。
一张完整的面容露了出来。
肤色依然是浅淡青白,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明艳,眉眼清瘦,唇色偏浅,带着孱弱疲惫。
可骨相绝美,眉眼精致温柔,纵然憔悴枯槁,依旧动人,只是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她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眼底藏着浓烈的逃避。
那日是她自作聪明,刻意效仿长公主模样,撩拨试探,算计帝王心绪,最后玩火自焚。
她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在他眼中皆是一览无余。
她无颜面对。
这般躲闪逃避的模样,落在萧昭崚眼中,格外刺眼。
他俯身,突然伸出手,精准扣住她的下颌,指腹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微微用力,强行将她偏开的脸庞掰正,逼着她抬头,直面自己的目光。
动作不重,却是绝对的掌控力,不容她半分躲闪。
殿内所有人瞬间屏息。
跪伏在地的兰心浑身僵硬。
立在角落待命的太医令顾瑾,亦是眼底微动,露出几分惊愕之色,却半句不敢多言,安静垂首侍立。
萧昭崚静静盯着沈令漪眼底的闪躲与慌乱,良久才松开手指,直起身躯,神色恢复平静。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顾瑾,沉声询问:“御女伤势渐稳,神智已清,可否迁回凝微宫静养?”
顾瑾连忙上前躬身回话,言辞稳妥:“回陛下,御女内里气血亏虚,三日未进正经饮食,筋骨虚浮,此刻经不起挪动颠簸。依微臣之见,还需在偏殿安稳静养两日,待气血稍稍回暖,方能迁宫安置,以免牵动伤势,反复难愈。”
萧昭崚听完,未置可否,也不再多问,只是淡淡拂了拂袖摆,转身离去。
来去匆匆,不曾多留半句温存,也不曾再多看榻上之人一眼。
帝王身影离去,殿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些。
兰心连忙膝行上前,扑至床边,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后怕。
“御女,您可算醒了!奴婢日夜守着,提心吊胆,生怕您再也醒不过来,若是您真的去了,奴婢断然也是活不成的!”
沈令漪微微蹙眉,轻声呵斥,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的清冷:“休要说这般丧气言语。我既已醒来,便是无事,不必再提生死。”
她说着,抬眼看向兰心。
少女眼底乌青浓重,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分明是彻夜不休守在床边,熬得身心俱疲。
沈令漪心底微微一软,轻声道:“你为了照顾我,定然熬了身子。”
兰心连忙摇头,勉强挤出笑意:“奴婢无妨,只要御女平安,奴婢再累也值得。”
“不行。”沈令漪语气微微坚定,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你即刻下去歇息四个时辰。”
兰心还欲推辞,沈令漪看着她,轻声道:“你若熬垮倒下,身边无人伺候,谁来照看我?听话,快去。”
一旁侍立的刘掌事见状,适时上前温声劝道:“你放心去吧,御女这里有我守着,片刻不离,定然不会有半点差池。”
兰心拗不过自家主子,终究是依依不舍,再三叮嘱妥当,才退下歇息。
殿内余下的宫人依旧齐齐侍立角落。
沈令漪被众人目光围着,浑身不自在,久病初醒的虚弱加上心底的难堪,让她不愿被人过多注视。
刘掌事立刻会意,上前道:“御女初醒,身子乏累,需清静休养,无需多人伺候。”
众人闻言,尽数躬身行礼退离,不多时,寝室便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刘掌事与太医令顾瑾二人。
顾瑾亦是眼底青黑浓重,满脸疲惫倦怠,三日轮守,日日悬心,未曾好好歇息片刻。
沈令漪抬眸看向他,语气真诚:“顾太医,这三日辛苦你了。”
顾瑾闻言,温和一笑,眉眼儒雅温润:“御女言重。能将御女从生死边缘救回,是臣分内之事,亦是臣医术有幸,不负所学。”
话音刚落,他便忍不住抬手掩唇,轻轻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倦意彻底藏不住。
沈令漪见状轻声道:“你快些回去歇息吧。我身子已然无碍,若是后续有半点不适,即刻让人传你,不必时刻守在此处。”
刘掌事也连忙附和:“您快去休憩,医者更需保重自身,养足精神,方能好好为御女调理身子。”
顾瑾不再推辞,收拾好身前医箱,轻步退出偏殿。
殿内终于彻底清静,唯有刘掌事一人守在榻边。
刘掌事上前,小心翼翼为沈令漪掖好被角,轻声劝道:“御女身子尚虚,还是躺下再歇息片刻吧,莫要久坐耗损气血。”
沈令漪眼底带着沉沉思虑,轻声开口询问:“我昏迷这三日,可发生何事?总觉得宫中气氛异样,人人神色紧绷。”
刘掌事沉默片刻,不敢隐瞒,缓缓低声道来。
“御女昏迷时,礼部尚书因此事在朝堂劝诫陛下,惹的陛下龙颜大怒,将其当庭鞭挞,枷锁囚笼,游街示众,最终冻毙闹市。”
沈令漪闻言,眉头骤然紧紧蹙起:“怎会闹得如此严重?”
她不过是深宫御女,一时莽撞试探,竟引得朝堂掀起这般滔天风波。
刘掌事轻声安抚:“御女不必自责。此事从根上来说与你无关。是礼部尚书贪腐祸民,陛下不过是借题发挥,顺势肃清朝堂积弊。就算没有你,陛下也会惩处。那些朝臣看似为御女鸣冤,实则各怀私心,从未有人真心为你考量。”
沈令漪静静听着,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满是自嘲与恍然。
“我自作聪明,妄图博取陛下目光,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陛下洞悉人心,我这点小心思,他从始至终,看得一清二楚,以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她低声轻叹,字句皆是心底真切的悔意。
刘掌事立在床边,看着她落寞自责的模样,嘴唇微微张合,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出口,几番犹豫,又尽数咽下,神色几番变幻,欲言又止。
沈令漪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你有话直说,何须吞吞吐吐,有所顾忌?”
刘掌事依旧迟疑,轻轻摇头:“奴婢无话,御女好生休养即可。”
“你但说无妨。”沈令漪看着她,“事已至此,所有结局我已然承受,再难听的话,我也听得,无需隐瞒。”
刘掌事沉默良久,终究是抵不过她的坚持,也压不住心底积压的心思。
“奴婢从前也以为,御女只是聪慧太过,急于博取圣心,可经此一事,奴婢总觉得御女此举,不止自作聪明,甚至……甚至有几分恶毒。”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令漪僵住,眼底的自嘲与怅然瞬间凝固,怔怔地看着刘掌事,一时失语。
她从未想过,这般严苛沉重的两个字,有一天落在自己身上。
刘掌事话说出口便瞬间慌了,语气急切慌乱,连连补救:“是奴婢胡言乱语,您刚刚苏醒,身子虚弱,奴婢不该说这般刺耳之言冲撞,您切莫放在心上!”
沈令漪定定神,,眼底情绪复杂难言,轻声道:“我想听听,你为何会这般说。”
刘掌事连连摇头,百般推辞:“不说了不说了,是奴婢糊涂,您好好歇息,莫要多想。”
“你不说,我心中郁结难消,反倒更难受。”沈令漪眼神固执,“你据实所言,我受得住。”
刘掌事被逼得无处回避,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将埋藏心底的话,尽数剖白而出。
“陛下幼年便目睹母后和长姐惨死,是陛下夜夜难以安寝的心病。可御女明知如此,却特意吩咐奴婢暗中搜寻公主画像,观摩效仿,描摹眉眼妆容,姿态神韵,对着镜中练习。想要凭这几分相似,勾起陛下旧忆,博取陛下垂怜。”
“奴婢方才直言恶毒,话说得太重,可您这般利用他人伤痛,终究是不够磊落。”
刘掌事一边说,一边满心愧疚自责:“说到底,奴婢也是同罪。是奴婢助您寻图,效仿,也自知卑鄙。若是陛下知晓奴婢从中协助,奴婢……怕是难逃一死。”
殿内彻底沉寂。
沈令漪浑身冰凉,心底所有侥幸,所有自我宽慰,尽数轰然破碎。
原来旁人看得比她更清。
她只以为自己是急于求成,自作聪明。
可跳出自我执念,旁人看得通透,她是真的卑劣。
她清楚知晓萧昭崚心底最深的痛苦,那夜,他衣不蔽体,手脚冰凉,失控在她怀中痛哭。
那是他毕生无法愈合的伤痕,她却依旧为了一己私心,一身荣辱,主动揭开他的伤疤。
脑海中骤然闪过那日的画面。
他眼底猩红错乱,戾气翻涌,神志恍惚,失控将她抱紧,嗓音沙哑破碎,低唤姐姐。
那是他卸下所有帝王的担子和暴戾冷漠之后,最脆弱无助、又最痛苦的模样。
可转瞬梦醒,幻觉破碎,他看清她的脸,看清她刻意伪装的一切,知晓自己被欺骗利用。
那一刻的失望和痛苦,该是何等撕心裂肺。
沈令漪鼻尖骤然一酸,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是她辜负了他片刻的脆弱坦诚,肆意践踏了他深藏心底的伤痕与软肋。
刘掌事见她落泪,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轻柔擦拭她的眼角,急切劝道:“御女别哭,是奴婢不好,您刚醒身子弱,万万不可伤心伤神,切莫再哭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扶着沈令漪躺下,轻轻摆正她的身子,仔细将被褥盖好,一点点理顺被角,动作温柔细致,唯恐牵动她的伤势。
抬手整理被褥时,目光落在她缠着厚厚白纱布的双手上,眼底满是唏嘘。
“陛下盛怒拔剑,想来你是怕极了,竟徒手接刃。”
沈令漪静静躺着,眼眸轻轻阖上,长长的眼睫掩去所有眼底情绪。
她没有应声,也无从辩解。
是她主动步步逼近,往他剑刃之上撞,是她死死握住锋利剑锋,硬生生将刀刃送入自己肩头,逼着他背负伤她的罪名,逼着他心软留情,逼着他进退两难。
他从未向任何人解释半句,以他的帝王傲骨,纵使被全天下误会暴戾嗜杀,肆意伤辱和亲公主,也不屑开口辩解。
可若是真相传出,世人不会赞她刚烈,只会解读为她以死胁迫帝王,挑衅君威,以下犯上,居心叵测。
所有委屈、算计、愧疚,终究只能尽数压在心底,无人可诉。
沈令漪默默蜷着身子,眉眼间浸满挥之不去的消沉颓意,整个人像是被沉沉心事压垮,提不起半分精神。
刘掌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几番斟酌,开口宽慰:“御女也不必这般耿耿于怀,依奴婢看来,这件事未必就全无转机。”
这话让沈令漪微微掀动眼皮,涣散的目光稍稍聚拢,看向身旁之人,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无力。
“你这话是何意?”
刘掌事微微俯身,刻意压低了声响,生怕旁人听见半句:“早先见御女落得重伤卧床的境地,奴婢私下里也曾暗自烦恼,可接连撞见陛下碰了御女两次,奴婢又安心了些。”
沈令漪心头微动,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你说……陛下碰了我两次?”
“没错。”刘掌事缓缓点头,细细将所见之事娓娓道来,“御女昏迷不醒的这几日,陛下时常独自前来探视,其中一次,陛下俯身查看你的伤势,亲手触碰过你的身躯。方才早朝结束,陛下亲临此处,又伸手捏住你的下颌,让你抬头对视。这前后两次,皆是实打实的触碰。”
沈令漪:“不过是碰了脸而已,如此微不足道。”
刘掌事的语气也不由得郑重起来:“陛下疏离女色,不单单是不近情爱之事。平日里陛下身旁,所有后宫女子都要自觉与他保持距离。贵妃曾一时不慎,衣袖无意间触碰到陛下,惹得陛下龙颜震怒。”
沈令漪听完,眉间浮出几分讶异:“竟严苛到这般地步?”
她不禁回想着陛下那夜赤脚来到她的寝殿,差点杀了她。后来又如孩童般在她怀中哭泣,那是实打实的触碰,甚至对她产生了反应。
她听闻的陛下不近女色,只以为陛下不喜那男女床榻之事,可没有想到竟严苛到如此地步,连衣袖都不能触碰。那当时陛下为何会在她怀里哭成那样?
“千真万确。”刘掌事语气笃定,“整个后宫女子,陛下从未触碰,不慎碰到也会厌恶甩开。可偏偏对你接连触摸,还神色坦然,没有察觉到不妥,眼底也没有抵触厌弃。放眼整个后宫,乃至朝野内外的女子,都寻不出第二个人来。”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沈令漪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回应。
刘掌事见她沉默,话到嘴边又稍稍斟酌:“说到底陛下终究是男儿心性,面对容貌出众的女子,心底难免会生出别样情愫。那日盛怒之下出手伤了你,事后静下心来,想来也免不了……”
话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余下未尽的意味尽数藏在话语间隙里,不必明说,彼此心中都能领会。
“御女身子尚且虚弱,别再多费心神思虑这些了,安心静养便是。”
说完这番话,刘掌事缓缓站直身子,轻手轻脚退到殿内侧边角落伫立。
沈令漪缓缓合上双眼,绵长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盘旋,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日惊心动魄的画面。
寒光凛冽的剑锋近在咫尺,男人眼底翻涌着暴怒与破碎的情绪,那一刻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她已然陷入绝境,进退皆是死局,没有半分退路可言。
要么就静静等着盛怒的帝王一剑刺下,彻底断送性命,要么就赌上自己全部身家性命,主动朝着剑锋撞上去。
电光火石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身体朝着锋利的刀刃靠拢的那一刹那,她清晰捕捉到萧昭崚眼底骤然闪过的恍惚失神,那一瞬间的动摇,她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当时的帝王,也许没有真想取她性命。
他若真的那么好战,想消灭南齐,当初又何必同意停战?
既然停战,又为何要通过伤害和亲公主,重新挑起两国争端?
纯粹的疯子才能做出如此不明智的事,很显然,陛下并非是纯粹的疯子,真正的疯子是做不到让国家如此稳定。
寻常的小聪明,刻意的伪装,揣摩心思的小手段,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能够博取青睐,可对于萧昭崚而言,通通都形同虚设。
这个帝王并非养在深宫不知疾苦的君王,他是踏着尸山血海,从无尽凶险绝境里一步步挣扎爬出来的,所有浅显的算计,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想要撼动他冰封的心防,那些小伎俩再也派不上用场。
她已然没有回头的道路,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当作筹码,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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