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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飞来横犬 周周少女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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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瓒觉得自己像是困于苦海亟待点化的信徒。
他从那把糖里挑出来一颗,灵巧地剥开糖衣,若无其事地含进嘴里。心里只有迷茫。人为什么会害怕黑?因为总觉得黑暗深处有未知的猛兽,周瓒为什么迷茫,他觉得人生前途无望,或许自己只能将就一生,碌碌无为。
神普渡众生,谁来点化他?
周瓒蹲在井盖前,这个巷子他没来过,墙壁上被铁锈糊了个底朝天,上面似乎还粘着水,让周瓒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刚下过一场夜雨。
四方昏暗中,手指夹缝间地光亮像是伺机而动,随时会一声令下飘渺而去。周瓒猛吸一口,又一呼气。隆隆声中的车辆疾驰如风。
他出生在这座城市,却不敢说这时他的家乡,周瓒只是四方天地中独居一隅的蝼蚁,不知道明天奔碌在何地。
深巷空无一人的黑影中闪出一个枯槁的影子,速度飞快,一掠而过,不似人影。
是一只猫,应该是流浪猫。但很快周瓒就摒弃了这个想法。
那只猫通体雪白,只是脚丫子像是在泥巴地里滚过一样,还粘着杂草。一只狼狈的猫,就是不知道是被人抛弃了还是自己偷跑出来流浪的。
那只猫眼带乞怜的冲周瓒“喵”了一声。
周瓒左右张望,本想去超市给他买两罐鱼罐头和火腿,但没能从中捕捉到超市的身影,也就不了了之了。他口袋里还剩几块糖和压缩饼干。糖肯定是不能吃,压缩饼干也聊胜于无,便掰碎了投喂过去。
猫咪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看那架势和身板,估计是饿了好几天了。周瓒无奈的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慢点吃。”
尽管周瓒没指望猫眯真听他的慢下动作,他还是重复了几遍遍。以周瓒的脾性来说,他一贯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没有抵抗力,总是很快就缴械投降,恨不得抱在怀里揉捏一番。
命令却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它很通人性的慢下动作,把最后几块七零八落的饼干细嚼慢咽地蚕食。
周瓒拿着手机,一边抚摸它地脑袋一边等对方接电话。手机屏幕上粗体印刻着“容姐”两个字。
电话嘟了好几声才在百忙之中被接通,安静了几秒,一个女人地声音传出来,不确定似地重复:“周瓒?”
“哎。”周瓒叫嚷了一声,又说,“容姐最近还好吗?”
“你小子,有事说事,别跟我客套。”容姐单刀直入,颇为豪迈地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瓒莞尔一笑,“什么都逃不过您经历千锤百炼的火眼金睛。”
容姐说:“别,别给我带高帽。”
“可怜可怜我这个流落天涯地帅哥,收个流呗。”周瓒笑嘻嘻地,语气轻佻,但心里却不此那般风平浪静。
他的手搓捻着衣角,眼里的窘迫藏不住,乏而无力地腿脚为了支撑起上半身,只好颤抖着挺住。
“就这?”容姐疑窦似的说。
“……对。”周瓒嘴里的舌头僵成一团,瑟缩着吐出一个字。
两秒钟后,对面“噗嗤”笑了。“还以为发什么了什么大事。”容姐刻不容缓飞快的应下来,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时机,“赶紧来,早了还能吃上我刚出炉的珍馐。”
周瓒挂了电话,正准备起身,却见趴在地上的猫“嚯”地一下跳起来,周瓒连忙抬起自己地脚,还以为踩到了它的尾巴。
猫咪听见动静起身,趴住周瓒的裤腿,一个劲的叫。
“你发/情呢。”周瓒笑骂着把它拔下来,“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那只猫的智商时隐时现,这会儿已经挂机了。
周瓒费了些力气将它勾在裤腿上的爪子牵出来,“我自己都有上顿没下顿的,你可别跟许一帆那个白眼狼似的赖上我。”
他一边说,一边将还想勾着爪的猫推走,“我跟你讲啊,我不是个好人,你要是跟我回去等我哪天饿了就把你炖了吃了!”
周瓒语气沉重,颇有分量。
他见小猫怂了,缩在墙根,虽然心下不忍但还是狠了一把,迈开步子。
猫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追上来,坚持不辍地“发//浪”。
气得周瓒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步三回头,走了有一段距离,又蹲下来。
“喂,你这个猫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周瓒脑子转不过圈来,他指缝间的烟已经吸完了,掉在地上。
周瓒颇有风度地把那根烟头拾起来,附近流浪猫应该不少,这玩意可不能让它们吞进肚子里。毕竟像眼前这种蠢到家的猫,饿急了眼真说不准就给囫囵吞了。
一命呜呼,他罪过就大了。
那只猫锲而不舍地赖上来,像是吃准了周瓒心软。
“操,这都什么事啊,真鸡/巴倒霉。”周瓒朝空气啐了口,抹干净嘴把脏话消匿,“行行行,你赢了行吧。”
猫被一把薅起,周瓒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上辈子欠你这畜生的。先说好啊,我可没那闲钱给你买这猫粮那猫砂的,养得寒酸可别挑三拣四。”
周瓒嘴上这么说,还是高抬贵手去超市买了两袋价位相对朴实的猫粮,甚至良心发现添了几罐鸡胸肉。
他蹲在石墩前,抓出一把猫粮,捧在手心凑近它。猫眯饿了几天的干瘪肚子咕噜噜地呼唤,一顿胡吃海塞干柴烈火般席卷而来。
周瓒掏出手机,镜头对准猫咪恰饭的狂野姿态。最后将几个视频合并发给吕进善。
—?你养的猫?
周瓒皱眉飞快地打字:不然呢,我不养我吃啊。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闲云野鹤地少女心,很萌哦^_^
他动作停在发送键上,又将那排字一点一点地删掉。
周瓒:去你丫的少女心,滚。(中指x100)
吕进善对着屏幕笑呵呵地,两人跟小学生斗嘴一般你来我往,甩了一串又一串憨态可掬的中指。直到吕妈不耐烦地催他补五一作业,这场令人发笑的生死之战才得以消停。
—哎我不跟你扯蛋了,老子作业还有一堆,你就自个抱着你的猫乐呵去吧,周周少女酱(中指x100)
周瓒:死远点,别臭着我(中指x200)
等视线漂移到最后那句“周周……酱”,眼皮子跳了几下,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一句:滚你妈的。
最后将手机反扣,骂了一句“傻逼。”
也不知道是骂吕进善还是自己。
他本来还想把视频一起打包发给许一帆,等跳转到微信界面才想起来两人没有联系方式。心里盘算着下次碰见了别忘了要个电话号码。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抛掷脑后。周瓒抱着猫坐进出租车,出租车里没开空调又紧闭车窗,气温比外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热得发慌。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沉寂已久的“后起之秀,梁山三十大好汉”。现在可谓水生火热,各个像火炉里的蚂蚱,生龙活虎四处逃窜。
“我命由我不由天”:啊啊啊啊啊啊作业!!!谁写完了作业!!!!!
“蓝姐”:哈哈哈哈哈老小子,我写完了作业,羡慕不羡慕,嫉妒不嫉妒?
“劳苦人民”:还有谁,你问个屁啊,直接找许神借鉴借鉴。
“我命由我不由天”:张华强你个瘪三,别给我装蒜,你是不是写完了!!
“劳苦人民”:还是你懂我。
“蓝姐”:华子好骚哦。
“劳苦人民”:凭实力骚起来,我这叫战术。
“蓝姐”:(男人再骚也不能卖)@“我命由我不由天”,看好你打败这个不要碧莲。
一连串不知出处的对话如虎添翼,越聊越起劲。
里面的兄弟情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周瓒嘴角咧了一路。
前排的司机分身乏术,还有闲情逸致时不时瞟一眼正在播放新上映的连环狗血爱情剧。
讲的内容也很简单,是千篇一律的捉小三情节。里面的“大女主”正上演高潮,泼辣地冲进酒店,一幅又尖又激动的嗓音,一脸扯歪的五官正横眉怒视,所到之处迸发更为凶狠的目光。她一把抓住小三的头发,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双向掌掴,你来我往得还挺有劲头。
司机旁若无人把声音调大。
“你个贱女人勾引我老公。”
“爱情不分先来后到,承认吧你已经人老珠黄了。”
出轨的男人像个龟孙一样缩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叫嚷:“别打了,别打她……”
周瓒背后软垫,这演技实在令人发指,就光这男主人公来说,演的也太窝囊了,哪个出轨的男人会像他一样缩在女人后头。要是让他们老周家的男人来演,两女人之间的彪悍就消失殆尽了。
周瓒闭上眼,眼睛酸酸的,又睁开。他想起周建平老婆,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家里人都是称呼他为孩子妈,周瓒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其实他和母亲长得更像,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只不过他不笑的时候更显阴翳,破开了那种柔和的清辉。
“到了。”司机突如其来一句。
容姐年龄不小了,她经营一家海鲜面馆,店面二十平米见方,只能容纳几个顾客。人一旦多了都堆在店外,打着根遮阳伞似的立在空地上。
店面不光用来经营,也是容姐的栖身小窝,上下两层,二楼空间大点,有两间房,一间闲置。
店里还亮着灯,容姐从他走进去的那一刻就停下手中的工作,跑过来迎他。
“哎呦,来了?”两人半年没见了,容姐上下打量一番,“又长高了。”
“是吗。”周瓒摸摸头,抬眼看了看天花板,自己把自己张望了一通。
容姐主动发表自己的看法,“当然,我上回见你才这么高。”她在空中比划了两下,“你在看你现在,啧啧啧现在有一米八了没?”
“哪有那么高,撑死了也就一米七五。”周瓒笑说。
“过来。”容姐指挥说,“尝尝我的手艺又长进了没。”
盘子上横七竖八摆着只玉体横陈的老母鸡,那白嫩嫩的皮肤嘞,能掐出不少油水。
周瓒绷不住差点含笑九泉,因为那只美女鸡头上还簪着根特立独行的花。
“这不会是……之前养的那只□□,不是拿它当宠物吗?”
容姐说:“谁叫它不争气,身子不扎实早早驾鹤西去,我总不能给他扔了吧,就炖了。”
周瓒:“……”
“你这是什么眼神。”容姐眼睛堆出鱼尾纹,“你看这拔了毛,这皮肤,比我脸都滑溜,我给它养得多好,比你怀里那只猫都胖乎。”
周瓒举了举正在熟睡得白猫,“我这是捡来的。”
“……”
容姐拍拍桌子,招呼周瓒过来。周瓒把猫放在竹筐里,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去。
两人吃饱喝足,容姐从抽屉摸出一套毛了边的牌。
“玩一把?”
周瓒耸肩道:“可以啊,我手气不好你可得让着我。”
容姐信誓旦旦拍拍胸口,斩钉截铁地说:“我办事你放心,不会欺负你。”
几分钟后。
容姐:“三带一”
周瓒:“要不起。”
容姐:“顺子,34567。”
周瓒:“压你,56789。”
容姐:“……要不起”
周瓒:“小王。”
容姐:“大王。”
周瓒:“要不起。”
容姐:“报单,剩一张。”
周瓒:“炸!四个2!”
容姐:“你个小兔崽子!”
容姐看着对方超群的手气,有些挫败。
别在后腰上地手机铃声震破天际。
“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
“山丹丹花开花又落……”
“操。”容姐把手里的牌打在桌面上,反手在后腰上把绑着的手机掏出来,那铃声响得更大了。
“谁啊?”周瓒也放下牌,他刚赢了一局,心情不错,尾音都上扬着。
容姐嗯嗯啊啊了一阵,很快挂了电话,转脸说:“没啥,外卖小哥问我有没有看到他的外卖盒。”
“这年头真有人穷得没骨头了,连外卖盒都偷。”容姐说。
周瓒睡觉睡觉前百无聊赖地点开朋友圈。
吕进善不知道什么吃了什么药跟发羊癫疯似的连发数十条朋友圈,内容还别无二致。
—望上帝拯救我这个千疮百孔的心灵,望世人了解我的灵魂,让我摆脱作业的苦海……
—啊,我亲爱的阿萨姆女神;啊我亲爱的phone母亲;啊,我亲爱的蒙娜丽萨……
……
“?”周瓒不知所以然还是给对方象征性点了几个赞。
他刚点完赞,对方又迫不及待地分享喜悦:
—中华人民站起来了!跟恶势力作斗争的中华人民站起来了!!(义勇军进行曲启奏——)
看来对方已经和作业难舍难分了。
高中声的假期临近尾声,明天就是开学报道的时候,周瓒从衣橱下捞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箱子。
还好没扔。
他以前在容姐饭店打工时午休基本就睡在这间房。但他没有睡着过,搬了一大摞试卷和书,休息的时间就躲在这间屋八风不动,把那些空白填的满满当当。
周瓒的成绩不好,但他却比大部分高中生还要埋头苦读。不是因为他能吃苦,而是只有条蹒跚路。像他这样的孩子是没有选择的,周瓒从网络上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生的道路的有很多,学习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可那些人要么就是有父母的托举,要么就是撞上风口,已经靠着着网络这块香饽饽有了卓然的成绩,从他们嘴里轻飘飘的几句话,谁都听得懂,可谁都接不住。
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
不是不懂,是无能。
在一身无能加持下,周瓒只能挤破头去拼,打工也好,读书也罢。又或者,其实没什么或者,像他平庸的人有很多,他们不想努力吗?他们不想赶上赚大钱的风口一飞冲天吗?不,他们没有那个洞明眼界,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只是凭着惯性,苟且地迈开腿,所以连“试错”的资格都没有,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退一寸,便是粉身碎骨。
要是以容姐的经典语录来说:“人活一天是一天,也别想着跟金子塔尖的人去比,等下辈子吧,下辈子说不定就荣华富贵了呢。”
活得比苦菜还苦的普通人总是信仰“六道轮回”,并且乐在其中。真真假假也不过为了让自己杯弓蛇影的生活有点盼头——我还有下辈子呢。
容姐十三岁辍学,老家农村的,家里有七八个孩子,不管你学不学得好,到了一定年纪你就得下来,跟着大人在田埂里刨地拉牛,手心拉出一道道暗红的磨痕,吃饭拿筷子都针扎一样的疼。好在她自己争气,在做生意上天赋异禀,不大的年龄就已经办事老道,精明得透亮,开一家纺织布店,干得如日中天,能填饱肚子之余还有存款。
后来遇见了丈夫,其实容姐并不是多喜欢他,为了逃离家庭,只想找个老实人嫁了,恰好这个男人就是老实人。
男人确实是个苦中的作乐的老实人,不负众望对容姐称得上好,除了挣不来大钱,没什么缺点。结婚不久两人生下一个女儿。
五年前,上帝决定收回他们幸福一切。
那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死了,死相凶残,很小说的死法——车祸。还是无妄之灾,有个大货车零件出了问题,男人正在摊位上收拾,将食材用竹签扦穿上,锅里的油光飞溅,车头猛地冲过来,油洒在脸上被车碾过,一地不起。
好巧不巧两个在生活的泥沼里奋力顽抗了一辈子的夫妻生下来的孩子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孬种,看不清局势的蠢货。高中和一渣男谈恋爱,搞得要死要活,结果怀孕了又受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跑去自杀。容姐一个没看住,对方奸计得逞。
容姐仿佛一个气球,一下子瘪了,这一瘪就是一辈子。
周瓒第一次见那个女人时,她的女儿才刚怀孕,跟周瓒年龄相仿的大好年华,却裹着宽大的外衣生怕别人看到她圆润的肚子。遮不住,周瓒见她是个孕妇,又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在火车站爬楼梯,心一软跑上去帮忙。
再见不过是几个月后,那个女孩死了。周瓒成了容姐海鲜面馆的第一个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