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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身残志枯 他的大势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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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城市尘嚣,连风都卷着烟火气。
手机发着莹莹光源,如同深夜里一把鬼火明灭,空气凝滞得没有一点风,但周瓒却觉得如坠冰窖。
他现在住的旅店一晚上要七十,他先前租的城中村二十平米见方的小屋也水涨船高,当然高的与他界限分明。周瓒手头并不宽裕,挤扁了脑袋,榨干脑汁,他也不甘心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于是周瓒去网上约定新房,正往对方给的地址举家搬迁。
辗转走进黑洞洞的过道,散发着一股糜烂的恶臭,旁边的楼房更像是危房,摇摇欲坠在空中,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这里就成了周瓒的栖身之地。
不对劲,荒芜成这样,哪来的房源?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身后一团黑影堵住了回路。
周瓒在夜里看不清那些人的面貌,但也知道来者不善,盘算着溜之大吉跑为上策。
“怎么?见了老兄弟不打声招呼?”浑厚的声音从模糊中突现,男人从黑暗中探出脑袋,就着手机闪光灯,可算是看清了全貌。
操,当真是老冤家。窄路相逢,周瓒不信这么碰巧,估计是特意围追堵截来了。
“哟,这么瞧啊。”周瓒说。
“不巧。”男人剃着光头,彪壮的身材在配上贼眉鼠眼拿腔拿调的面孔,令人生厌。“咱们都是兄弟。”
谁跟你是兄弟。周瓒心底反驳。
他带了四五个人,各个膘肥体壮,横眉怒视。
周瓒听见其中一个平头男凑到队友身边说:“现在干他。”
“再等一会。”
“你到墙根子那边,堵着他别让他翻墙溜了。”
“好!大哥你小心点……”
周瓒笑了一声,“你们说话能避着点我不?”
“杨晨,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净找些猪队友呢?”
杨晨被周瓒一击中的,直戳痛脚,气急败坏往后嗓:“给我闭嘴!你们这群蠢货!”
杨晨和周瓒是早年结下的梁子,归功于他平地起浪的英雄气魄,很俗套的剧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一只猫。
杨晨是经验老道的虐猫狂,平常扮演着街头混子哥的狗腿子,坚不可摧的榜一一号,别看长着一副彪悍样,实则是个弱鸡,周瓒撂他跟撂麻布袋一样轻松。在过道间撞击这个傻逼提着热水往手无缚鸡之力的猫身上洒,被周瓒打断了一根鼻梁,在派出所待了几个星期。
这下飘了,出来逢人就说自己是坐过牢杀过人的狠角色,唬街边小孩还成,没想到还真就让他混出头了,还集结了一群跟班。
显而易见,他的跟班脑子言传身教得跟老大一样,脑干缺失病入膏肓。
杨晨没忘记断鼻之仇,一听说周瓒得动向,放了个饵屁颠屁颠寻仇来了。
“这些年没见长进,你是好不记我的,仇咋记这么清?”周瓒嘲弄着说,“我好歹也是祝你乘风破浪得恩人,你不感谢感谢我?”
杨晨指着周瓒的鼻子,“你也让我照着鼻梁打一下试试?”
“江湖路远都是兄弟。”周瓒和气地说,“咱们打个商量,行不?”
“呵。”杨晨抱拳,他身后地跟班使劲揪着衣袖插在兜,随波逐流地附和:“给我们大哥跪下来磕个响头说不定可以留你一命,哈哈哈。”
几人齐声大笑。
周瓒仰头看了眼黯然低沉地夜色,顿时觉得暗无天日,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商量了?”周瓒脚步放缓,细微地往后挪,陈其不备抄起两块拳头大小石头朝着杨晨当头砸去。
“砰砰……”
他头也不回往深处跑,后面传来杨晨撕心裂肺地犬叫:“啊啊我的眼睛!”
“你们都看什么,眼睛长在屁股上吗?”
“还不给我追!给我打断他的腿!啊啊啊疼死我了。”
周瓒一边狂奔一边掏出震个不停地手机,电话铃声如狂风过境,他划动半天才接起来。
手机贴在耳边,剧烈地喘息声顺着传导过去。
“卧槽兄弟你在哪?”吕进善本想邀约周瓒加入他们“虎虎生威”战队,他约了架,和另一个战队决一死战就在明天,冷不防想起周瓒。
“操,没事你打什么电话!”周瓒急促地骂了一声,“挂了!等回再说,我这边急着呢!”
“急着啥?”
“急着死里逃生!”周瓒收起手机,定住脚步。
眼前是一道滑坡,周瓒不敢往下窜。
身后那群傻逼已经追上来,他们几个大腹便便,跑得气喘吁吁,带头的就是那个说碎话的猪队友,他气若游丝还在色厉内茬:“你跑啊,哈哈,你跑不动了吧。”
平头男一边手撑着膝盖一边瞪着眯眯眼愣是不眨一下。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十八班武艺,七十二番套路,层层叠叠不知道啥时候晃你一枪,可得留着心眼。
“跑不动了,不跑啦……”周瓒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手扣在杂草间,若无其事的跟平头男聊起家常,“我说兄弟,这个点了不回家你老妈不得把你屁股打开花?”
平头男和他身后的哥们都没力气往前冲锋陷阵,各自休养生息。
“哈……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平头男当真唠起嗑,一字一句还挺有劲,“你赶紧束手就擒吧!”
身后猛男打了他一个暴栗,愤愤道:“你听不出来他在损你啊!”
周瓒闻听此言,知道自己扯过头了,桃花眼微微一翘,“哎,能拉我一把不?”
别说,这小子长得是真好看,英挺的面容如出水芙蓉,模糊了性别的界限。眼眸勾起时如一泓清泉淌过,那种暧昧又风雅的笑容顷刻间破开浑身上下的痞气,探出几分斯文败类的模子。就那头红头发有些抢眼,像个杀马特二流傻逼。
周瓒的声音沙哑艰涩,不知是不是跑过头给累的,但总之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老大杨晨不干人事,很恰时机从后面窜出身影,往前大叫:“你们这群鳖孙你们在干什么?”
傻逼碰傻逼,智商挂线不可避免。果然智商这种东西会传染绝不是危言耸听!
那群傻大个齐齐回头,给了周瓒可乘之机。他动作迅速灵巧,折身划过,猛地一踢,朝那几人脑袋劈下。
周瓒是循着本能发出动作的,在那个节骨眼上,手无寸铁还想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粉身碎骨。周瓒不是蠢货,没有章法的架他撂挑子不干,跑为上策。
扑通!他还是小瞧了自己的实力,这几个人虽然不灵活,但力道比他大很多,一拥而上确实招架不住。他被人抓住脚环,拉扯在地,劲道似风。
几人乱踹一通,周瓒在混乱中被其中一人狠踹一脚,只觉耳边“哗啦啦”掠过杂草,时间流逝变得极慢,一阵火燎烧上半张脸。
咚咚!
周瓒被他们踹落滑坡,眼前发黑,只觉天旋地转六神无主。背后的石子一齐掠过,速度之快隐约有种火花飞溅的痛感。等坠落在地,周全身仿佛是被车轮毫不留情倾轧而过,胸腔弥漫着血气,嘴里的铁锈味腐蚀大脑,精神涣散中生生被他就着唾液咽生生回肚子里。
操,这群混蛋,妈的这真的是谋杀啊!
茂密的灌木丛上方传来几人仓皇的声调:“哥……我们……他”
“他不会出事吧……”
另一人也颤抖着嗓音,颇为惊慌:“杨晨!来的时候你可没说回闹出人命,这下怎么办!这么高……不会给他摔死摔残……”
紧接着就是几人推来搡去的推诿杂音,周瓒耳边一片迷糊,渐渐不明朗了。那些杂乱的脚步声,骂声,飞快地往夜色深处蔓去,估计是吓跑了。
倒是管管他啊!他还没死透!
周围枝桠伸展,劈头盖脸打在脸上,粘着泥,好像还沾着血,糊成一片。
那几人没跑远,颤颤巍巍还算仁慈的给周瓒打了通报警电话,几句勾勒把他们摘得一干二净,只说看见有男的要跳崖,不知道是自杀还是殉情。理由很扯淡,他们心虚的甚至不敢仔细把对方的话听完,而后将手机抛尸荒野,屁滚尿流地回家找妈妈了。
警局接到这通没头没尾的求救,暗骂一声“有病”,接着警员鱼贯而出,迅速出警。
周瓒不会坐以待毙,他的手好像断了,但还能勉力抬起来些许。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将定位地址发给吕进善。
两人做了这么多年兄弟,默契不减当年,对方很快心领神会,打上车传来讯息。
周瓒划开电话。
“喂?喂?”
“你叫魂呢。”周瓒有气无力地笑骂。
“操,你还没死透,妈的吓死我了。”吕进善说,“撑着点啊兄弟,你那边什么情况”
周瓒闷哼一声,像是疼的,“被几个狗崽子耍了,掉下悬崖,命悬一线,现在就靠你了。”
俗话说练兵千日,用兵一时,也不知道吕进善这傻逼能不能赶快点。
“我现在打车过去,给你叫了警察,你等着点啊。”
周瓒“嗯”了一声。
吕进善就算开了马达也还是晚了一步。警车鸣笛声弄得很响亮,周瓒窝在灌木丛里隔老远都隐约听了个大概。
他尝试挪动身躯,没什么成效。习惯性把受揣进口袋,想摸根烟出来,指尖碰到打火机外壳,连烟灰都没有。
操。他回忆了一下,想起自己仅存的几根发潮的烟还晾在旅馆发乌的台子上。
估计这会这在瑟瑟发抖,找不到主人了。
想是这么想,还是觉得惋惜。人心烦了不是一定要抽烟,是要有什么东西攥在手里,有什么东西堵在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才不会轻易泄出来。
烟是被一锅端了,打火机连簇火苗都找不了,更没用。周瓒发泄似的把它往远处一抛,又在另一只口袋摸索。他皱眉不爽的捞出一把子花花绿绿的糖果,脑海自动播放机似的回溯,一旦将遮住那道记忆的幕帘拉开,就很难合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许一帆那张清风霁月的脸。这几把糖还是留给他吃吧。
苦瓜脸配糖,天长地久。
周瓒笑出了声。一群警察的呐喊声透过灌木丛。周瓒勉力仰头喊了句“我在这里!”
周瓒被拉上去之后,吕进善像是掐着点风风火火跑来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被拉到医院,一串程序走下来,口袋莫名少了四千。医生说他伤势不重,后背多出擦伤,四肢轻微骨折,如果真要说还有点轻微脑震荡。总之在医院躺上几天就好了。
周瓒一听,火蹭地就上来了,说什么也不愿意,谁规劝都毛用。医院这种烧钱的地方,就算呆上几天你也得被抽筋扒骨一通,恐怕连渣都不剩。
临走前周瓒跟吕进善索要了一盒烟。
吕进善摸了一下裤兜,顿时如坠云雾,摸不着头脑,只好木木地递给他,“要烟干吗?我身上只有半盒了。”
“抽。”许一帆接过,翻开盖,拿着烟盒地腕骨一曲,将烟盒明晃晃地晃荡了两下,“这叫半盒?”
烟盒里只有两根烟,孤零零地挤在角落。
“我忘了。”吕进善尴尬一笑,岔开话头,“话说你接下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周瓒把这番话揣进心里,细细打磨,然后说:“不知道,桥到船头自然直。”
隔了几秒,吕进善说:“要不先住我家?”
“不要。”周瓒干脆拒绝,没一点犹豫。“算了,我先去容姐那凑合几夜。”
容姐?吕进善一时半会想不起这人,脑海中电闪光射——容姐是周瓒一家兼职的老板是个寡妇,没孩子,至今单身。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家店里有间空房。
“可以啊,人脉四通八达。”吕进善抻开双腿,四仰八叉地倒在台阶上,“我可得向你学学了。”
“学什么,我是被逼无奈,你又不是没有退路。”周瓒指缝间夹着根烟,过了会,毫不犹豫掐灭了,自然地往石砖面上摁。
他没有退路,那些是留给有指望的人的。当他退去那层狡黠的皮,他就是个血肉模糊的怪物,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尸首,面目狰狞。生活在阴沟里的人只会在风雨兼程里忙忙碌碌,怎么会有仰望星空的权利。
他的大势已定,只余残破风霜炎凉,他的人生不改,只是勉为欢谑看似倜傥。
周瓒好整以暇的坐在石阶上,他一支腿曲起,手肘撑在膝面上,托着下巴,好久才说:“走啦。”
谈西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周瓒已经消失在他的话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