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4苦命龟孙 你连猫都要 ...
-
宽阔迤逦的双向车道将整个凌川市划分为东西两区。东区商贸繁华,西区则是旧城区,破败的像是上个世纪没被优化过的废料。更稀奇的是,这一块危房众多,来往人源倒从不稀缺。周瓒独自行走在街边上,小小的街坊五脏俱全,摆满了原本就不宽阔的小道。这一块鱼龙混杂,无证经营的店面,和因为天长地久而泛乌的旅馆,顾客来来去去不断,生意风生水起。
他订了一间小旅馆,脑子里却是盘算着还剩几天结束劳碌的兼职生涯。当然,还有开学请假的借口,周瓒已经在心里码了一张表格大小的理由,等发出去才发现,并没有什么卵用,对面见识远大,才思敏捷,大手一挥毫不吝啬批假三天!黄金独家,蒂花之秀!
也是,他名声狼藉都成屎了,干的还是件成人之美普天同乐的大妙事,学校估计正乐呵着呢。
旅馆的灯仿佛发了羊癫疯,闪着风雅地节奏感。屋里味道也格外辛辣,不知道是不是上一家租客留下的,像绿皮火车里常有的气息,还糅杂着樟脑丸,劣质香薰的腐败感,脑瓜子蚊蚋嗡嗡。
周瓒好不容易从那股直冲鼻腔的味道里缓过麻木的神经又联想到了更糟糕的事情。他在床头柜里翻出一罐口香糖,薄荷味的,不知道过期没。倒也顾不上讲究了,边嚼边放空。
他已经想不起那张纸条上微末的字迹,或许是一时冲动,还是积攒的怨气久了,连这种离经叛道的事都干出来了。
估计明天久能跟插翅一样飞遍大街小巷,在加上那些人口口相传的“精妙”加工,他算是登台了。
被戳脊梁骨是免不了的。
奶奶会说自己什么?叛逆期到了?恐怕也只有奶奶会给自己找点借口,据理力争几下。
周瓒不用想也知道周建平等人会说什么:“乞丐都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然后在忏悔一通,搬个板凳跟长舌妇一样讲几句深明大义的狗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照顾了自己老娘,还要“豢养”自己老哥的遗孤。
妈的。一想到这周瓒就浑身不爽,他躺了片刻,眼睛都酸涨涨的,还是毫无睡意,于是坐起来打算点根烟,好好痛骂一通。
那窗户大剌剌的敞着,晚上风呼呼往里灌,周瓒夹着烟半天点不上。这烟沾水发潮了,软趴趴的不好起火,又被那么一吹,伶仃星火“刷”的一下灭了个干净,连烟灰没没有。
操,事事不顺。
周瓒将烟盒往地上摔,力道之大,震得烟盒连跳了两下才滚到垃圾桶边上。他气急败坏地又踢了一脚,但想了想,又捡了起来。
这烟对他来说不便宜,又戒不掉,拿到明天太阳底下晒一晒又不是不能回收利用,干嘛给糟蹋了。
等他捡起烟走到窗口前,想把窗户关上省的烦心。这窗户跟上了钢丝一样纹丝不动,周瓒也不敢太用力,窗框全是木头倒刺,万一扎到手还要拿银针挑出来,疼死个人,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想着反正烟也点不上,窗户关不关都无所谓了,就让它露着吧。
周瓒黄金三天假,不偏不倚对应上兼职结束的时间。其实他已经存了不少钱了,等干完这一发,他就停了回学校去。周瓒计划的很好,因为他成绩本身就不差,高一整年几乎都没怎么上课,但还是能拿个满打满算踩上及格线,算是满意的了。
周瓒学习上绝对没有任何天赋。从父母走之后,不,准确来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凭恃,初中时开始就摸索赚钱这条门道。什么活计都干,只要钱够了就行。最忙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累不死就往死了抗,心里只想着明天。
周瓒干起活来有一套周密的方法,就算三分工轮轴转也能游刃有余,还能抽出空把落下的课业补齐。
当然这种苦命龟孙般的生活马上就能结束了。
*
第二天。
周瓒从床上一个激灵翻起来,他摸了摸手机,砸吧了下嘴。
下午七点整。
他七点半有份兼职,距离旅馆倒是挺近,但还是太赶,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又是平凡的一天,说实话周瓒真对上班提不起兴趣,尤其是越临近末尾越急噪。叫人只想着结束,就像从苦难交迫中抽身。
周瓒徒步溜达进店面,他手里还提了一杯甜到发腻的果汁,已经见底了。
可能是生活苦,周瓒嗜甜,迷恋粘腻的甜滋在舌尖散开的感觉。他不常买那些东西,这次权当给自己打个鸡血。
等他到店时正好补货的货车到了,周瓒上去帮忙卸货,顺便把饮料搁在垃圾桶顶盖上,最后也忘了拿回去。
送货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岁上下,眉宇间洋溢着青春少年气。周瓒和他站在一起都有些自惭形愧。
“哎呦,小杨又来了?”店员是个美女姐姐,家里穷再加上她学习不好就出来辍学打工,供弟弟读大学。
这姐姐比周瓒大了五岁,平时很照顾这个长相帅气张扬的男孩子,两人关系还算熟络。
“美女姐姐今天比昨天更好看了,你们店里生意还好吗?”小杨呲着一排白牙,活力十足的喊。他抱着两大箱货,气却足得很。
周瓒也跟着附和,听见小杨问“生意如何”下意识抢话道:“生意倍棒,有美女坐镇还怕没有客人登门拜访?”
三人听了这话,都有些哭笑不得。
“周瓒你可别打趣我了,卸完货赶紧进来,后厨还有很多要忙的。”
周瓒闻言放下手里的纸箱,堆在不大的餐厅角落“哎”了一声。抬手抹去额上的细汗还来不及喘息又跑进后厨捯饬。
小杨三下五除二全搬完了。角落里的箱子垒了一挑杆那么高。等他摘了兜帽,有一道细长的陈疤从发缝间牵出来,一直延伸到眉梢。
“喝点什么吗?”女店员笑着靠在琉璃台边,像是招呼客人点餐。
小杨一摆手,“不了姐姐,我在这坐会儿吹吹风。”
周瓒正巧带着手套从后厨出来,视线停在那道疤痕上,不由得问出:“这是怎么搞得?”
“什么?”小杨被问了一个懵,呆了半天。
“头上的。”周瓒在自己额角上下比划。
还没给小杨回答的机会,玻璃门上上挂着的小铃铛响了,被人从外面推开。
客人是个青年男子,两臂捯饬得黑压压的,连纹的是什么图案都看不真切,一幅凶神恶煞相。对方大步迈到流离台前,粗犷着腔调:“三块鸡胸,两串毛肚,在加一杯随便什么茶。”
那人报完菜名,厚实的一蹲,窝进在沙发。
这人凶名在外,周瓒知道今天是点背了,不然怎么这么不巧抽到这个青天大老爷,吃饭爱找茬,肉屁股往那一摊霸王餐是吃准了。
他心力交瘁,还有六十多只鸡等他处理,现在还给他来了这么一茬。没办法,谁让人顾客是上帝呢,周瓒只好摆出一张标准微笑脸:“先生,本店还没正式开业,食材也没有处理。”
女店员忙泡了杯乌龙茶端上来,接进话头:“是的先生,这边只能给你上茶水。”
男人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眉尾的青筋跳了一下,扬声嗷了一吠:“哈?你说什么?你们是饭桶吗,我就点了那点货也要拖?”
说完他抿了一口茶,毫无征兆的吐出来,渣叶子混着口水迸溅星点,险些喷了周瓒一脸,他几乎是隐忍着撂挑子的气压。
当然,男人可没那么会察言观色,继续挑衅:“他妈的……这是什么茶?他妈的……你他妈随便拿个烂货忽悠我?”
他拿着死性不改的工资,干着猪狗不如的活!一想到这,冲劲奋勇而上,理智消失殆尽化身愣头青。衣袖往上折了几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再往上撸就是嗜血般的纹身。
“操,狗操的家伙。”男人身上卷着烟草气,不识好歹地口吐芬芳,“喂,想打架?小子也不看看……”
只听身旁风声异响,男人瞳孔骤缩,目露凶光,旋即侧身抱手护住头皮,勉力接下一拳,但还被力道震退了半步。
“别……”伴随着男女混音的制止声,男人风驰电掣扬手霹雳,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啤酒罐和周瓒悬在半空中的手臂皆两败俱伤。男人似乎还不过瘾似的,手持一物劈头盖脸就想往周瓒脸上招呼。
周瓒没看清他拿的是什么,但身后等人早已一拥而上,急着抢走它,嘴里喊着:“是刀。”
玩脱了……
周瓒在那团乎乎的玩意劈面而下下时脑袋里只剩下这一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前窜出个“程咬金”接下这一茬。等周瓒睁开眼时,白花花的胳膊渗出血迹,滴落在他脸上,染得艳红。
操。他没想到这种街头流氓还有携带管制刀具的习惯,顶多抄起酒瓶砸两下完活了,怎么还玩真的。妈蛋,没想到这么经不住激。
男人还想砍。周瓒反应迅速照着对方鼻梁来了一拳,又飞快地折腰一个扫堂腿一闪,成功将挑事的老埤头撂倒在地。
男人倒在地上,头磕在桌角边,幸好是木制的,不然他脑浆要被戳个窟窿荡出来。手撑着地,倒嘶了口气,结果一抬头又被照着软骨冲了一榔头。
“操……”
一阵警笛声尖锐响起,由远及近。他四肢肉眼可见僵住了,“谁报的警?”骂完,跟狗爬似的拱起来,被挡刀的好心人反剪住双手,动弹不得。
闹事的男人叫成虎,常犯这种事,平常都是带着三两个兄弟一起,这次疏忽大意了,本以为就算他孤身一人也能镇住场子,没想到就遇到周瓒这么个不怕事的,给教训了一通。
成虎被警察口走前还在口出妄言地嚷嚷,什么等他出来杀你全家了,什么我兄弟报复了。
周瓒听着想笑,当然他已经笑不出声了,替他挡刀地是个身材修长地青年,带着口罩看不清下半脸,但那双眼睛跟深井一样,窄眉星目,五官硬朗。或许是因为失血,鼻梁和半张脸在灯光下好像刷了层白粉,平添了几分凌厉的孤傲。
“哥们。”周瓒抬起对反的胳膊,血流了满手,还在往下淌,“嘶……我给你包一下。”
正说着,女电员递过来一卷扎布。周瓒接过,“好。”
他仔仔细细缠绕了两圈,拍裹得太紧了绷着伤口,又怕太松了没用,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小杨突然说:“要去医院吧,刚才那把刀好像生锈了,会不会得破伤风啊。”
“什么是破伤风?”周瓒扭过头一脸茫然。他活了十七年了只听过狂犬病,破伤风又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认识我?”身后的男音声色清冷,但又带着变声期的浑厚,很有辨识度的声线令周瓒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是许一帆。
周瓒推了推他,笑骂了一句:“操,许一帆。”
“你们俩认识?”在场的两外两人异口同声。
“嗯。”许一帆又说,“不熟。”
女店员趁着两人聊天的时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巧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
男生看上去很高估计跟周瓒一样是高中生,虽然看不清全脸,但总感觉是待人春风化雨那一挂的。
“许一帆,刚才那刀生锈了?”周瓒把对方拉起来,还不忘“破伤风”那一茬。
“不知道。”许一帆说,“速度太快了我也没看清。”
“这狗逼是真敢啊!”周瓒跺了跺脚,又啐了句。
小杨叹了口气,无奈道:“小混子都这样,不是真想舞刀弄枪,就是怕输了在道上脸上挂不住。”
突然,小杨上前了一步,伸手一指:“还是去医院消消毒吧。”
许一帆下额线绷得紧,冲对方紧巴巴的点了一下头,“嗯……”
他还是不习惯别人的善意。
等周瓒一干人走了后小杨凑到女店员耳边,讪讪开口:“我总觉得小周这个朋友不太好相处……冷冰冰的。”
女店员推搡道:“哎呀,帅哥都这样,这叫帅哥的气场。”
“周瓒就不这样……”小杨缩在一角,囔了一句。
被cue到的周瓒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碾着砖缝里的烟蒂,“真不去医院瞧两眼?”
“不去。”许一帆雷打不动的拒绝。
“那你……”周瓒顿了顿,“准备去哪?”
操。说完他就后悔了,许一帆是在餐厅和他碰上的,不是去吃饭难不成去吃屎啊。
大概是因为心里还有十足的愧疚,浑身上下哪都毛毛的不得劲,脑子不太能转的过弯来。
“吃饭。”许一帆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他。
“成啊。”周瓒使劲拽住他,没料想对方从空当中钻出去,害得他徐晃一枪。“走啊,我知道有家饭店鲜香四溢,保你喜欢,带你尝尝。”
许一帆说:“别拉我,你走你的。”
周瓒啧了一声,一边小声抱怨“矫情”一边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也不忘回头看看许一帆有没有临阵当逃兵,架势喜人。
两人桌。
这家金城饭店是个大排档,当然是盗版大排挡。这一溜街大部分店面都是仿效市中心的玩法,名字偷换概念,干着挂羊头卖狗肉的买卖,客源如日中天。
金城饭店斜对门音响嚎叫得仿佛快濒死的猫,广场舞大爷大妈大腹便便,兴致勃勃的在空地上打出一路白鹤亮翅,又耍一招野马分鬃。
“尝尝这个。”周瓒夹着条五花肉,不由分说往许一帆嘴边蹭,没挤进去不说,倒是蹭出燎原之势。
“放下!”
摘了碍眼的口罩,许一帆跟发亮的金蚕豆似的,以周瓒那吝啬毒辣的眼光来说,这人五官跟那女娲精雕细琢出来的宠儿一样。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么现实。虽然长了张寡言少语的扑克脸,燃着刺的混球,也在优越的五官面前显得不值一提了。
按照周瓒正常的脾气,像许一帆这种盛气凌人款的,他看不上眼。但像许一帆能用肉//体撑起门面的,他能大度的放下针对性。
许一帆眉头颦蹙,略见语气不爽:“我不喝酒……你……”
“啧。”周瓒虎牙毕露,“是不是男人?”
“这跟我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许一帆一本正经。
这时,服务员又上了一盘羊毛肚,撒上辛香辣,直冲味蕾边防。
“哦对了。”周瓒望着红彤彤的肉串,颇为尴尬,“你……吃辣吧。”
“我不吃。”许一帆不情不愿道。
“……”早不说。
周瓒又问:“你肯定不爱吃羊肉吧……”
“嗯。”许一帆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还没等周瓒放松心神,又摇头。
周瓒如临大敌,只听对方忽然来了句:“可我爱吃羊毛肚。”
“……”
这少爷我还真就不伺候了!
他无情的将沾满辣椒粉的盘子往桌角推,“事逼,就这样吃吧。”
许一帆吊着眼睛盯着他。周瓒一溃千里,“好好好,我给你把上面那层滤掉可以吧。”
等他好不容易将那层红粉漂干净,递在许一帆眼前,事逼又不乐意了。
周瓒看他不说话,举得胳膊都酸了。
“你爱吃不吃。”他总觉得这抱怨听起来怪怪的,怎么跟个怨妇似的,娘了吧唧。
不用想,肯定是被眼前这货感染了。
一只野猫正巧这时从灌木深处窜出来,它“嗷”了一嗓子跳到旁边的空椅上,一点也不怕生。
“去去去。”周瓒撕了一块五花肉,丢给猫,煞有介事地驱赶。
软乎乎地橘花猫叼着到嘴的大餐,敦实的肉身一个喵前失爪,滚了下去,头也不回往回窜。
“还真走啊,小没良心的。”周瓒嘀咕着,不忘朝那个潇洒的猫影吹了声口哨。
“看什么。”一转头,刚好撞上许一帆嫌弃的目光,“跟你一样没良心。”
“你连野猫都要调戏吗?”许一帆雄辩的口才实在一骑绝尘。
周瓒一脸吃惊,继而破口:“你大爷的我有这么放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