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嗔尘

3、Chapter3不像好鸟 你当我是护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称称光为昼称暗为夜。”——《圣经·创世纪》

　　光和暗真的能分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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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有问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像是姿态丑陋的丑角。

　　“妈蛋，爸！”周有问狗急跳墙，冲他以为的依仗使眼色，“爸你来评评，我犯啥浑了？”

　　周建平也撂下筷子，盛了一碗汤，“妈，周有问这孩子被我教坏了，没大没小的不知轻重，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犟种脾气，八头牛拉不回来。”

　　“妈，咱做事要地道。”周建平声音大起来，虽然他音量一直不小，但这下子更洪亮了，“偏心也得有个限度啊。今天这事就不算了，自打我哥去世，我好说歹说伺候您五六年了吧，这房子怎找也落不到小信头上吧。”

　　杨修秀珍看着他，像是在这一刻认不清这个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还是人吗？”

　　“为什么不能说，我有理有据这就该是我的！”周建平一个激灵连人带椅子往后刺啦一声划离桌面，恶狠狠地瞪着杨秀珍。这对母子因为一间破房子反目成仇。

　　或许是因为这场面太过荒唐，周瓒连想骂娘的脾气都没了。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这一家子人会闹到什么地步。

　　心情烂透了比这个家更烂。

　　周建平脑门上第四根青筋上下跳动，“你说，你生病哪样不是我出的钱，我出的力？你大儿子好，你大儿子妙，他有管过你一次吗？”

　　“够了！这房子本就是建国买下的房子，跟你这个不孝子有关系吗？你怎么有脸面霸占。”

　　被人群簇拥中的那颗溜光的脑袋跟吃了枪药一样猛地把桌子掀倒，身上那件半土不洋还带logo的劣质外衣被泼了大片油渍。

　　房子不是周建国买的，房子是他妈妈买的，跟周建国那个杂碎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周建平跟疯了一样，抄起货架上摆的木根，往老太太脸上砸去。

　　周瓒动作比脑子更快，先一步接住，“你到底想怎样？”

　　“把房契给我，这个家给我！”

　　周瓒毕竟年轻，在周建平这种老不要脸的老油条面前，禁不住激，顺畅的从牙缝里蹦出一行字：“好！给你！都是你的，我一分也不要！”

　　有了骨气没骨头，照样撑不起像坨泥一样的肉身。

　　谈判很顺利。周建平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飞快地说：“好！这可是你说的，那你从明天起就滚出我家！”

　　杨秀珍铁青着脸，把拐杖往周建平身上踹。瞪了一会，周建平还是一幅洋洋得意的表情，理直气壮到这房子好像就该是他腰上拴着的，周瓒只不过是替他保管几天。

　　周建平跑出去吸了几口烟，颇有一幅大获全胜的姿态。最后他一掀帘子钻进卧室。

　　紧随其后他老婆也跟进去，两口子又开始吵起来。周有问浑身刺儿，打了个中指又接了通电话，离开了老破小。

　　客厅只剩下周瓒和杨秀珍，当然还有从卧室那传来女人呼叫声，像是被扯着头发拖在地上发出的。

　　杨秀珍也听见那声响，砖转头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双暗沉的眼睛。

　　“别怪我，这是夫妻之间的事，我掺和不了。”杨秀珍年纪大了，经过刚才那一折腾，气喘吁吁，“你这孩子就是硬骨头，跟你妈一个样，就让他说两句就行了，还非要接他的话。”

　　“我知道。”周瓒应了一声，头垂下去。

　　杨秀珍的抱怨在周瓒耳边添砖加瓦，像城市里的高楼层层叠叠，压得喘不过气。

　　“我困了，我明天还有兼职。”周瓒说“我先睡了。”

　　“你不是刚睡过？”杨秀珍拄着拐杖，有些脱力，“小信……”

　　他话还没说完，周瓒已经把门关上了。

　　背靠木门，门上劣质的陈红油漆被他蹭掉了一层皮。周建平不愧是他们老周家的种，跟他爹一个德行，烂透了。

　　杨秀珍也是，她当年就是这样看着妈妈被那个驴日的东西欺负、殴打而无动于衷的吧。说不定还会不痛不痒的说一句：“这是别人家的家事，她无权掺和。”

　　“操……”周瓒双手扣在一起，非常用力的上下搓捻，直到手面都被搓红搓肿了才卸力。

　　他没有困意，头有些发晕。从桌角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从透明塑料杯里择出一支墨迹斑驳的黑笔，在泛黄的格面上写了一行字。

　　周瓒拖着很小的行李箱，茫然的从那个老破小里走出。天还没黑透，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这条巷子旁边有一片废墟。听说是前些年政府拆迁留下的残肢，已经被人当作垃圾场了。

　　废墟的残垣断壁上坐着一个小孩。看上去七八岁，两颊有点婴儿肥，面色红润，身材健硕。说健硕倒不贴切，更要说是油脂偏高而引发的肥胖。

　　是周有国。周建平的小儿子，周瓒一小时前还在饭桌上见过他，被自己的妈妈宠着，乖巧的坐在小椅子上，等着人来喂他，嘴上糊着一圈糨糊。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周瓒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他只看到这孩子跟着那个二锅头哥哥一起出去，还以为是那瘪三带他浪迹网吧了，没想到直接丢在这不管了。

　　果然是狼心狗肺、黑心烂肝，天生不是个东西。周瓒在心里过了一把嘴瘾。

　　“我不想在屋里呆着。”周有国颇有一幅小大人架势，“他们老吵架，我不想听他们吵架。”

　　周瓒突然觉得这孩子像自己，两人连处理问题的方式都如出一辙。周瓒喜欢躲在衣柜里掩饰自己的软弱，就像周有国逃到废墟远离毫无二致的戏剧性争吵。

　　周瓒突然凑近，那孩子脸上占泥尘，不知道蹭上了什么，灰一块，黑一块的，跟个活泥猴似的。“你这脸怎么弄得？去洗洗。”

　　“不要。”周有问眼都不眨一下，飞快地拒绝，“我在那里摔倒地。”

　　周瓒顺着他指的方向，那块井盖突出来一截，旁边是水和着土，皮脸盖下去确实能有周有问这种效果。

　　“你哥哥呢？”周瓒问。

　　周有国放下手，短周瓒好几十截的肉腿摊平了，“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不是和你哥哥一起出来的，他朝哪个方向走了？”

　　周有问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周瓒一眼，像是把对方认出来的神色。“他去网吧了，我不跟他走，他身边的朋友不是好人，我不喜欢。”

　　“为什么？”周瓒愣了愣，潜意识了觉得周有问在不是个东西也不会放任狐朋狗友欺负自己亲弟弟。

　　“他们老打我。”周有问开口阐述，“我在他们就让周有问指使我跑腿，还让周有问戏弄我，有时候还会上手。”

　　周瓒莫名升出一股气，但愣是找不到合适的口子。“你就让他打？没告诉别人？”

　　周有问说：“没有。”

　　“嘶……”周瓒从布袋里掏出几包压缩饼干和几颗各色各样的水果糖，二话不说往周有国口袋里塞。

　　“这是什么。”周有问盯着莫名鼓出一个小包的裤袋，眼神发直。“糖！”

　　“不客气。”周瓒笑得很邪气，顺手拍了拍对方脸上干掉的泥尘。

　　正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阵清冷孤傲的嗓音。光听这声音就觉得人长得肯定很抢眼。

　　身后那人迎面走来。他带着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关键是还带了幅黑色口罩。上头黑，下头白的穿搭，跟个另类一样。

　　另类见了他，脚步顿住了。虽说周瓒隔着密不透风的兜帽和口罩，但还是有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预感。眼前这人在盯着他，而且是不怀好意的眼神！

　　周瓒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周有国前面，逞英雄气似的杵成标杆。

　　“你谁啊？”

　　“你又是谁？”许一帆真他娘的觉得见鬼了，他很不幸出门没看黄历，否则一定能翻到“今日不宜出门”六个大字！眼前这人，可不就是没素质的那个红毛小子吗？

　　许一帆一直认为自己脾气很顺，看上去像是面瘫吧但任谁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当然，他已经完全忽视了自己跟小偷做贼一样的打扮。

　　就他这副打扮，从头到脚、从发根到汗毛，就写着四个大字：“不像好鸟。”指不定是从哪个青年监管所逃出来的三教九流。

　　“你先说你是谁？”两人僵持了一阵，都在互相揣摩对方的武力。周瓒见这人穿的严实，但身高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他穿着紧身衣服，勾勒底下贲张结实肌肉线条，一看像是练家子，周瓒一时半会儿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身后还跟着一个武力值为负的拖油瓶，总不能事事先想着自己。

　　“你怎么不先说，不知道遇人先发问是种没素质的表现吗？”许一帆往前进了一步。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个没素质没礼貌，随地吐痰丢垃圾的大爷。”周瓒嬉笑一声，“要不你教教我，素质怎么写？”

　　周边几道刺眼的目光齐刷刷漂移到他们三人身上。

　　周瓒不打算理会这些目光，都是来看戏打法时间主，他甚至都懒得回击。

　　“巧了，我也不打算做个好人。”许一帆绕过周瓒，将手里快要融化的雪糕塞到周有国手里。

　　周瓒没看清他塞的什么东西，还以为对方不把他放在眼里，一个激灵一拳打上去，却被对方绕身躲开，动作灵活。

　　“操，狗崽子你想干吗？”等周瓒看清周有国手里大大的“酸奶雪糕”时，愣住了。

　　“……”

　　不是吧。

　　这是什么情况？

　　周瓒飞快地指了指雪糕，又指着许一帆，“你……就是要给他……这个？”

　　“不然呢？”许一帆问，“你是他的谁？你想干嘛？”

　　周有国莫名觉得手心地雪糕有些烫手，他先替呆愣住地周瓒接话：“他是我哥。”

　　“亲的？”许一帆问了句。

　　周有国又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头大了一圈，许一帆藏在横帽里地眉头紧缩。

　　周瓒嘴快：“是堂哥。”

　　“哦。”许一帆应了一声，“我先走了。”

　　周瓒拉住对方，他是个自来熟，顺着一把捞上对方后颈。有点不顺手，这个姿势周瓒发觉还要踮起脚尖。瞬间，在对方面前好像矮了一个头，属于男人地尊严都有被磨损到。

　　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那气势又回来了，“走这么快干什么。兄弟，认识一下？”

　　“不用，我不住着。”末了又打了个补丁，“我们见不了多少面。”

　　“天涯海角都是兄弟，那交朋友还分地域？”周瓒不以为然。

　　“哎。”许一帆推了推他，周瓒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有粘性，没推开。“别贴着我。”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一看到这人吃瘪，就有种想要继续下去的冲动。

　　“你老带着口罩和帽子干什么？”周瓒十分欠揍地扯了扯许一帆的口罩，掀了一个小口又被压回去。

　　“别动我。”许一帆怒了一嗓子，听上去充满不爽。

　　盯了几分钟后，周瓒神气的死性不改，又开始扯东扯西没个正形。

　　“啪嗒”一下。许一帆衣服领子下盖的校牌被扒拉掉了。

　　许一帆。

　　周瓒拾起校牌，小虎牙被咧着的嘴角带出来，很晃眼。

　　“许一帆，许一帆。”周瓒一把拍在许一帆背上，害的他脚下踉跄差点没咳出来。

　　“哎，你要去哪？”周瓒停下脚步问，“这片我熟，你要找谁？”

　　许一帆没理他，反身抢走校牌低头塞进裤兜了，末了拍了拍，像是意有所指的嫌弃。

　　有生之年。周瓒还没被这么嫌弃过。虽说他染着一头一看就不好惹的红毛，还纹身。但他长得帅啊，他很有自知之明的认知里，除了这张脸他还真没有什么鹤立鸡群的优点。外貌红利虽说不是哪都通，但一般人见了他这张出类拔萃的脸，怎么说就算不被迷得五迷三道，也得拔不动腿，嫌弃？迄今为止只有这一次！

　　而后，周瓒又无话搭三句轮番上阵，并没有什么逼效。许一帆这个人就像呆目鱼，一句话也不鸟他的，整的周瓒跟自说自话的神经病一样。

　　周瓒点了烟，往许一帆脸上吐。

　　许一帆扬起脸，仅仅是往他那偏了偏头，顿了脚步。

　　一刹闸，周瓒撞了个趔趄。“操，你干吗？”

　　“我到了。”许一帆冷声道，“你可以走了。”

　　“……”周瓒气笑了，“你当我是护花使者，专门护送你？”

　　“不是你长得也不像花啊……”

　　“对。”许一帆颇有些耍无赖地意味，“要不要给你搬个奖啊？”

　　“你大爷！”

　　……

　　面前地房子挺破的，边檐上吊着一串风铃，徐风过境，一阵叮铃当啷地响。天色暗下来，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冷了。

　　这座城市跟抽风一样，昼夜温差很大，冷热交织不分季节。

　　许一帆往前走了几步，满目颓败。一阵风掠过，神出鬼没中探出一颗脑袋。

　　“莫姨。”周瓒惊喜道。

　　“哎。”莫三娘挑着根竹竿应了声。

　　等她收回目光移到许一帆身上时，吃了一惊，“一帆？”

　　不知道莫三娘眼力是真好还是太熟悉，就许一帆包的跟粽子一样的穿搭，难为她都能认出来。

　　莫三娘瞅了眼夜色，招呼众人进去说话。

　　“来点深夜报社？”莫三娘住的房子虽然年老失修，但屋内却被打理的整齐又干净。方块大小的木板床上被子折得一丝不苟，被角整齐得熨帖在床角。房子很小，是个单间。两个大男人住进去就会显得挤挤挨挨。

　　吊灯老旧地悬在天花板上，跟吊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烛火袅袅。

　　周瓒打小就和莫三娘不熟络，两家平日也不常往来，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

　　“莫姨，您也不差钱怎么住在这？”周瓒笑问。

　　莫三娘从厨房里盛着汤出来，脚步还有些不稳，“谁帮我掀开这帘子，太碍眼了。”

　　许一帆抢先一步发出动作，解脱了被门帘困住的莫三娘。

　　莫三娘骂骂咧咧朝门帘啐了口，“哎呦，我那钱不得存着养老啊，我膝下无子老了怎么办？”

　　“指望你婶婶救我？”莫三娘将烘着热气的汤搁在桌面上，“别扯皮了，就她，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像是在自说自话。“一扯她我就憋屈，死丫头，死恋爱脑。”

　　“不说了，不说了。”莫三娘将周瓒和许一帆摁进板凳，又进厨房，“先喝点汤，我去盛菜。”

　　莫三娘对吃喝上颇有造诣，做了两三道硬菜。

　　“尝尝这道黄焖鸡。”莫三娘将砂锅盖子掀开，露出里面鲜嫩多汁的的鸡身，她舀了一勺酱汁各洒在两人米饭上，“快吃，都炖烂了，这酱汁也是好东西，我没放多调料，全都是闷出来的鸡身上的精华，肉也是一抿就烂。”

　　许一帆推辞道：“我不是来吃饭的，莫……姨，我来拿点东西。”

　　莫三娘筷子一顿，“好，我知道了。”

　　“哎呦，你说你这孩子真是见风长。”莫三娘面色温和，旁若无人上下其手一通，“都长这么高，这么结实了。”

　　周瓒也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蹭饭吃，等许一帆拿完东西跟着他走了。

　　街道边路灯电压不稳，导致一闪一烁，昏暗的小巷蒙上暖黄的幽光，许一帆有些搞不懂周瓒的意图。

　　“你跟着我干什么？”

　　周瓒一个愣神，满不在乎的回答：“你是有多自恋？我要去坐车你也去，咱俩这是“风雨同路”好吧。”

　　许一帆表面上一幅镇定淡然的样子，心理还是局促，也接不上话。

　　“这是你的……车？”周瓒张目结舌，舌头都险些捋不直。眼前这辆骚包拉风的红色摩托车跟个刚从赛道上下来的明星似的，浑身没一处不张扬，漆面亮得能照人，仿佛随时都要轰一脚油门蹿出去。

　　怎么看都跟许一帆这种绣花枕头搭不上线。

　　“不是，是借的。”许一帆急于撇清关系，证明自己还没有那么土鳖的审美。

　　“帅哥，送我一程？”周瓒贱兮兮的凑上来，两人被迫挨得很近。

　　“不要。”

　　“为什么？”

　　“没为什么。”

　　“操，你家穷到揭不开锅了怎么这么小气。”周瓒口无遮拦来了一句。

　　“你可以这么理解。”

　　一句话，把周瓒逗乐了，他的面孔在背光的角度下变得模糊，只留下唇角翘起来的弧度。当然，如果没有脸上的泥道子就更好了。

　　“你脸上。”许一帆指了指，“灰。”

　　周瓒低头一抹，大呼不好。“操，你怎么不早说？”

　　穿着白衬衫的许一帆站在光线前，轻柔的光蹭在他肩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剪影。只听对方嘲弄似的回答：“我以为你就喜欢这样。”

　　谁？谁他妈喜欢顶着满脸灰满大街遛弯，这他妈不是把人当猴耍吗？

　　操，你大爷的！

　　周瓒话还没骂出口，就听见靠着廊柱的许一帆发出几声轻笑，跟猫看老鼠似的，让人不爽。

　　一时间更来气了：“笑你爹呢笑！”

　　周瓒真觉得许一帆这个狗崽子属王八的，王八羔子一枚，话到嘴边还要憋三憋，绝对是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