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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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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六月的港岛,雨季正酽。
凌晨的天幕沉在灰白与墨黑的交界处,未透一丝晨曦。雨淅淅沥沥,把肖其湾东头那片荒僻的礁石滩笼罩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咸腥的海风味、岸边堆积物隐约的腐臭,还有远处码头散不掉的煤烟味,全都沤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潮湿里。
嗡……
一声仿佛来自高空之上,却又能够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共鸣骤然响起。
尖锐、冰冷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撕裂黑暗,纷至沓来。
密闭的实验室,“透明如泪”的毒,爆破的烟尘,代号“青石”的背叛,席卷而来的妖异火焰……
宁清晏猛地睁开眼。
冰冷,咸涩,昏暗,痛……
无边无际的咸水倒灌,像烧红的刀子捅穿气管。
毁灭性的剧咳从身体深处炸开,他本能地、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地往上方那片朦胧晃动的水光游去。
哗啦……
他破水而出,倒在湿冷黏腻的礁石上,咳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记忆碎片再度涌现:涂着丹蔻的猩红指甲、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汤、嘈杂混乱的码头、沉重的叹息、尖锐的金针、门缝下潦草的纸条——“陈伯有难,速来码头”、脑后带风的重击……
金针?
宁家祖传的九渊辟真针——1937年冬,祖宅焚毁后便下落不明。
这是……谁的记忆?
一个名字——周攸宁——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原主濒死前的恐惧与绝望。
现在竟然是一九四九年?
吞没一切的熊熊烈火……那是一九四四年……
两种记忆,在这具刚刚溺毙又被强行激活的躯壳里对撞、撕扯。
脑震荡带来的眩晕和灵魂层面的剧震,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空气中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与腐鱼混合的奇怪味道,像某种挥之不去的、来自身体深处的警告。
宁清晏心中拉响警报,强行压下所有混乱与痛苦,反复用力闭眼、睁眼,终于借着远处昏朦的光,勉力看清楚了双手十指指甲。
他被指甲上面数道1-2mm宽的横向白色条纹刺痛了眼,整个人如坠冰窟。
“米氏线……”
一个冰冷的、来自霍普金斯医学院毒理学课堂的名词,无声浮现。慢性砷中毒的重要客观体征。
宁清晏艰难地坐起来倚靠在礁石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发现一块被海浪磨出锋刃的碎贝壳半埋在砂砾里。
没有金针,没有药,这便是唯一的工具。
他颤抖着右手抓起贝壳,在雨水里洗去沙砾,将冰凉的尖端抵上左手食指指尖(十宣穴)。
“十宣泄热,开窍醒神。”
意念微动,手下没有半分犹豫。
嗤……
贝壳刺破皮肤。颜色晦暗的黑血缓缓渗出。
他快速刺破左手五指指尖,又将贝壳换到左手,刺破右手五指指尖。
放下贝壳后,他双目微阖、凝神静气。
呼吸的节奏陡然一变,沉入一片冰冷的内海,运转宁家秘传功法——《溯元归真诀》。
一吸,绵长如地脉暗涌。意念强行牵引那口微薄的“清气”,沉坠,再沉坠,灌入被砒霜热毒蚀伤的肝、肾深潭。
随即,是三声短、急、重的呼气。无声,却仿佛耗尽心力。每一次呼气,意念都在体内不同脏腑间炸开微小的雷霆。
三股被意念标记的“毒气”,如同被无形之手驱赶的困兽,沿着手臂经络,冲向十指尖端那正在放血的创口。
呼吸与放血,构成了一个残酷而精密的循环。
刺穴放血是凿开生理的出口。《溯元归真诀》的呼吸,则是以意念为鞭,向内抽打、驱赶那些深藏不化的死气。
放出十股黑血,五脏六腑的沉重感稍有缓解,宁清晏改变呼吸方式,等待指尖伤口自行止血。
成功止血后,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搭上左腕寸关尺。
沉脉、细脉、涩脉,三脉合参,毒入血分。此脉象提示毒邪久羁、耗伤阴血、脉络淤闭,属 “虚实夹杂”之重证。
“……毒入血分……”
一个苍老、痛惜、带着复杂口音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来自老中医陈伯——这是周攸宁的记忆。
原身慢性砒霜中毒,已经是将死之人,幕后黑手居然还容不下,还要在漫长凌迟之后进行最终斩首。
周攸宁这个未满18岁的落魄少年,到底触犯了谁的利益?
事关生死大事,偏偏又记忆不全,谁是敌、谁是友都无法分辨,以后必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宁清晏一下子绷紧了心里那根弦。
刺穴放血只是权宜之策,想要彻底解毒,需要以针为媒、以气导引、沟通经脉、深入血络,将毒瘀一点一点化开导出,再辅以独门秘方解毒通络、滋阴补血、固本培元。此非一日之功,还须从长计议。
宁清晏想到曾经失去踪影的九渊辟真针,想到前世的账、今生的毒……都不是此刻能清算的,只觉心空黑云密布。
不远处,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变了,一个在翻滚的海面上随波起伏的模糊黑影,撞入了他余光涣散的视野。
他顿时警醒,瞬间进入战斗模式。
有个人……面朝下漂浮着的西装男人……身长约莫六尺……背部受伤……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默默数息计算时间。
忽然之间,那个原本毫无声息的人像通了电似的动了起来,一边手脚乱舞,一边剧烈咳嗽。
他缓缓靠回礁石上借力支撑虚弱的身体,默默运转功法积蓄生机,视线一直追随咳喘着艰难地游向礁石,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的男人。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骨相锐利、面容俊美,即便狼狈至此,浑身上下依然透着养尊处优的味道。湿透的西装料子是好货色,剪裁合体,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拥有。
宁清晏的眼神,如同浸了冰的刀子,瞬间刮去了这层浮华的表象。
背部左侧,布料颜色深洇了一大片,边缘有灼痕和破口——枪伤。出血速度不快,不是打在要命的地方,但海水一泡,伤口必溃,破伤风、败血症找上门来,也只是早晚的事。
男人边咳边喘,眼冒金星,被一阵阵晕眩感逼迫着闭眼缓解。恍惚间,记忆的碎片如暗流中的浮冰,在意识深处翻涌浮现。
雨夜的码头,缆绳的捆绑,大烟鬼粗噶的声音……
“魏大少爷,十万英镑换条命,够划算吧?”
满箱的钞票,□□冰冷的枪口,狰狞的笑容……
“魏大少,不是钱某不讲信义,只怪你在牛津读坏了脑子,手伸得太长,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船舱的混战,迸射的子弹,仓促的跳船逃生,中枪落水,海水灌入肺叶的窒息感……
魏止戈,港岛船王魏氏嫡长孙,牛津大学工程科学学士,1949年,22岁……
属于魏止戈的碎片记忆,与另一种数据狂潮、时空扭曲的破碎景象不断冲撞。
男人痛苦地拧紧眉头,果断地压下这一切混乱,给自己下达了一个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的指令:活下去!
除此之外,一切皆是噪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箭矢一般射向宁清晏。
四目,在铅灰色的雨幕中撞上。
宁清晏没有从男人锋利的丹凤眼中看到溺水者该有的惊惶或涣散——那是一种过分的、冰冷的镇定。像深潭,不起波澜,却又在极深处高速盘算着什么。
不是善茬。
宁清晏立刻下了判断。
是遭了暗算的豪门少爷?还是……别的什么?
这眼神,他见过类似的,在前世那些最棘手的对手、或是经过严酷训练的死士眼里。
但眼前这人,又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煞气,多了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眼前的生死伤痛,不关他的事。
男人用手肘撑着礁石,试图坐直。动作牵动伤口,他身体猛地一颤,额角青筋迸起,一声闷哼压在喉头。
剧痛是实实在在的,可他眼神里那点清明,竟未被这痛苦搅散半分。
他盯着宁清晏指尖的血迹,喉结滚动了几下,像在吞咽什么。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呛水后的破音。
“你……活不长了。”
不是诅咒,而是陈述,像在说今日有雨。
宁清晏眼皮都未动一下。
“彼此。”他回道,声音因毒性侵蚀和体力透支而低哑,却是字正腔圆的北地官话,“背上的枪伤,加上咸水海风,够送你几回了。”
他点出对方的致命伤,言语如刀,既是回敬,也是试探——看对方是惊慌失措,还是另有底牌。
男人似乎对他的话毫不意外,甚至点了点头,一副旁观者的架势。
他喘息着,目光投向雾气蒙蒙的海面,侧耳听了片刻。
风雨声中,似乎有某种不属于自然的、低沉的嗡鸣在靠近。
“来的可能是追兵……”他转回视线,语气依旧平稳得骇人,“留在这里,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追兵。
宁清晏捕捉到了这个词。
果然不是意外。
是灭口?仇杀?还是……
“东北边,石唐里那片旧街市里,有个老中医,或许有药。”
宁清晏抛出话头,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对方每一丝神情变化。这是试探,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路。
男人几乎没有犹豫。“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仿佛早已计算清楚利弊。
他尝试挪动身体,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伤口,冷汗混着雨水不停滚落。
他看向宁清晏,那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基于现状的、冰冷的权衡:“你得帮我一把。不然,我们都走不了。”
他说的是事实。
宁清晏体内砒霜之毒如附骨之疽,脑震荡令他眩晕、恶心,凭他自己这摇摇欲坠的身子,很难独自穿越这片滩涂赶到石唐里。
眼前这人是个麻烦,但也可能是一根拐棍,一面盾牌。
远处的引擎声,似乎又清晰了一分,敌人像嗅到血腥的鲨鱼,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