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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逃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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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清晏不再迟疑。
乱世求存,有时不得不与虎狼同行。
“没有药,没有干净布。”他声音冷硬,“土法子止血,疼起来能要半条命。受得住,就转过去。”
他不再看对方,目光扫过湿漉漉的滩涂。
一块边缘锋利的碎蚌壳,几缕被海浪冲上来的、还算结实的破渔网绳。
他脚踩湿漉漉的黑色棉纱袜费力地挪过去,先用蚌壳割断绳索,又撕下自己破烂衬衫里相对干净些的一条衬布。
男人依言,咬着牙,缓缓侧过身,将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弹孔周围皮肉外翻,被海水泡得惨白,渗出的血混着组织液。
万幸是贯穿伤,否则,更棘手。
宁清晏下手极快。
他用蚌壳刃口胡乱刮了刮渔网绳上的浮垢,将布条叠了叠,垫在伤口上方靠近脊梁骨的位置的近心端,然后用那粗糙坚韧的绳索,绕过男人前胸和右腋,在右胸前死死勒紧,打了个死结。靠绳索的勒力,压迫住布条下的止血点。
这是最简陋、也最直接的压迫止血法,战地上常见,保得了一时,但痛苦非常。
“唔……”
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压迫伤口,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男人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颈侧血管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冷汗如浆涌出。
但他硬生生将惨叫声憋了回去,只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宁清晏退开靠在礁石上借力,眼前一阵发黑,胸腹间气血翻腾。这些简单动作,已耗去他太多力气。
魏止戈趴在礁石上艰难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的颤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未受伤的右臂,颤抖着,一点点重新撑起身体。
他看向宁清晏,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嘴唇发青,但那双眼,竟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清明,甚至对宁清晏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没有道谢,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或是,根本无需多言。
两个刚从鬼门关爬回一半、彼此提防到极点、却又被死亡追赶着不得不临时搭伙的人,一前一后,踩着黑色棉纱袜踉跄着离开这片危机四伏的礁石滩,朝着东北方向,那片在雨幕中如同浸湿的灰色剪纸般贴在天边的、低矮密集的建筑群——石唐里——挣扎行去。
宁清晏走在前头,强忍着眩晕和五脏六腑传来的疼痛运转功法,一半心神在捕捉灵魂深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召唤——来自九渊辟真针,或许可能来自陈伯所在的方位;另一半心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绷着,倾听着身后的每一步动静,分辨着风雨中、海面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催命般的引擎轰鸣。
雨更密了,织成灰茫茫的帘幕,将滩头上这短暂而诡异的交汇,连同那越来越响的引擎嘶吼,一同吞进了这个沉重、阴郁、杀机四伏的凌晨里。
没有鞋子护脚,每迈出一步,都是对意志的凌迟。
脚下并非平整的滩涂,而是散落着碎贝壳、砾石和被海浪冲上来的、棱角分明的工业废料。
破烂的棉纱袜早已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尖锐的刺痛从脚底一次次炸开,直冲天灵盖。
宁清晏感觉自己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脑震荡带来的眩晕与恶心,混合着砒霜毒发所致的脏腑绞痛,让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拉风箱。
他不得不数次停下,单手抵住冰冷湿滑的礁石壁,闭眼强忍那翻江倒海的晕眩。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里,一片模糊。
身后的魏止戈情况更糟。粗砺的渔网绳深深勒进皮肉,每一次牵扯,背后未完全止住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
他脚步踉跄,呼吸粗重而短促,却始终没有发出多余的呻吟,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齿缝间泄出的丝丝抽气声。
风雨声中,那引擎的轰鸣忽远忽近,有时仿佛就在身后的海面,有时又似被风扯远。
每一次声音的逼近,都让两人的脊背绷紧,肌肉贲张,准备迎接随时可能从雨幕中射出的子弹或扑来的黑影。
有一次,一块松动的石块被魏止戈不慎踢落,滚入海中,那“扑通”一声在寂静的凌晨被无限放大,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屏息凝神,直到确认那只是虚惊一场——追兵并未被惊动,或许还在更外围搜索。但这短暂的误判,已让冷汗混着雨水浸透了内衫。
这段并不漫长的路途,在死亡的追赶和身体的极限下,被拉扯得无比漫长且煎熬。
天色一层层化开,从墨黑褪成青灰,最后糊成一片浑浊的鱼肚白。
雨追着两人,从滩头追进巷子。
两人像踩着刀山火海一般,拖着步子挪进石唐里,脚上的棉纱袜都变得破烂不堪,沾着血肉模糊的双脚。
巷里的石板路湿得发亮,映着那点惨淡的天光。
宁清晏在迷宫般的巷子里踉跄拐弯,肺叶牵扯着痛。
灵魂深处那套金针的共鸣,此刻拧成了一股尖锐的牵引,将他的视线死死勒向一条巷子。
巷子不算宽,但足够一辆板车吱呀着拉货进出。两侧屋檐低低压着,雨水顺着瓦当淌成绵密的线。就在巷子中段,一扇旧木门虚掩着。
门边挂着块木牌,被雨水浸透了,木质发黑,“陈济堂”三个字的墨迹已泅开,边缘模糊不清。
血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厚得像冷的铁锈,底下压着草药被捣烂后的苦。两种味道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潮湿的空气里。
宁清晏心头一沉,警觉地观察细节。
门闩是完好的,没有撬痕。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门槛内侧的石条上——几个半干的泥印,鞋码不大,纹路常见,脚尖冲门的泥印沾血,这是否意味着凶手已经离开?
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见对方抬眼与自己对视,眼神中满是凝重、警惕,心中不禁一叹。
他前世好歹自幼习武,现在这具身体虽说羸弱,至少没有枪伤负累、血流不止,不管是战斗意识还是战斗力,应该都是他稍微强一点。
这个急先锋,只能由他来当!
宁清晏肩膀抵上门板,用了巧劲。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轴发出极其细微、但润滑良好的“吱呀”声——太顺了,顺得不像一扇旧门日常该有的、带着些许滞涩的响动。门轴不久前刚被上过油,而且用的是质地不错的润滑油。
一个简陋的诊所,竟然如此注重细节?
他侧身闪入。血腥味轰然拍面。他晃了一下,《溯元归真诀》的内息应激而转,如一缕清泉流过脏腑,将眩晕强行压下几分。
他稳住身形,像雷达一般快速探测整个屋子。
天光从洞开的门和破陋的窗纸渗入,勉强勾勒出室内的惨状:陈伯背部中刀、趴伏在地,身下血泊半凝;药柜倾覆,药材如垃圾泼洒;诊桌被利器劈开,断口木茬惨白;地面一片狼藉,拖拽痕迹从里间延伸……
宁清晏心中的悲悯与一丝属于周攸宁记忆的钝痛同时升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确定无人埋伏后,顺手捞起原身的布鞋,扯掉破袜子换上鞋,接着果断循着金针的指引走向屋内角落,那个约莫两尺高的青石捣药臼。
魏止戈脚步虚浮地进门,将房门重新虚掩,侧身用未受伤的右肩抵住门内侧墙壁借力,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药柜区域。
他急需止血药。
他左背的伤口如同烧红的铁钎在不断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出更多温热的血液,浸透粗糙的渔网绳,顺着冰冷、湿透的西装裤腿往下淌。
他那双养尊处优的脚布满伤口,沾着泥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需要纱布,需要药粉,需要一切能阻止生命随着体温一起流失的东西。
宁清晏越靠近石臼,灵魂深处金针的共鸣便越激烈,几乎在颅腔内震颤。
他探手入臼口,指尖在内壁最深的一个凹坑边缘,触到一道笔直得异样的刻痕。
他俯身贴近,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辨认出那是一个被刻意磨出的——箭头。
“五腧穴,井位。”
没有犹豫,宁清晏勉力提起《溯元归真诀》那缕微弱的内息,循井、荥、输、经、合的流注,透指而入,依次按压五个特定凹坑。
“嗒…嗒…咔。”
石臼内部传来沉闷的回应。他双手抱住冰冷沉重的臼身,尝试向左转动。臼身纹丝不动。他稍加内息,力道微吐,只听内部机括“咔”地轻响一声,似乎某个锁舌弹开。随即,臼身松动了约莫半寸便再次卡住。
他稳住力道,再向反方向缓缓回旋。这一次,臼身顺畅地转动了更大的角度,足足有方才的一倍。当转到某个特定位置时,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微的“咯咯”轻响,仿佛齿轮或连杆终于对上了榫卯。
“嗤——”
石臼底部,一块厚重的石板向内缩进,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干燥的夹层。油布包裹的金针、几根小黄鱼金条、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
宁清晏将东西一把塞入怀中,金针入怀的暖流轰然扩散,与体内剧毒猛烈对冲,带来一瞬激烈的眩晕,却也让他精神一振,四肢百骸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绵长而坚韧的力量。
他迅速还原石臼,转头发现同行之人正颤颤巍巍地往背部的伤口倒生理盐水。
他快步上前,接过男人手里的生理盐水瓶,先冲洗了一下双手,再帮对方冲洗伤口,用碘伏创周消毒,接着使用多层无菌纱布、弹性绷带进行直接加压包扎。
“墙外……一点钟方向……”
魏止戈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紧迫。
几乎同时,门外,福荣巷方向,草鞋踩踏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
前后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