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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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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深秋,西南边陲
雨敲打着临时实验室的铁皮屋顶,声音空洞而绵长,像一场为这个时代送葬的鼓点。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用炮弹壳改成的煤油灯。
光晕拢在宁清晏手边,映着他面前三支特制的安瓿瓶。
瓶内,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黄色粘稠液体,静置时如凝固的蜜,仅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虹彩,流动时却滞涩得异常。
若非其过于迟缓流动的轨迹,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某种无害的医用基质。
他端详着它们,眼神像深潭,不起波澜。
他1916年秋生于北平中医世家宁家,自幼承训。十五岁离家,远渡重洋,在霍普金斯医学院如饥似渴地吞咽着现代医学、化学、生物学的精粹,心里揣着一团火,想用这身本事照亮故土的沉疴。
他正踌躇满志,家书却断了。1937年冬,他接到辗转送达、字字泣血的一纸密报:宁氏怀璧其罪,祖宅焚毁,满门罹难。
那团火,在那一刻没有被愤怒点燃,而是骤然沉底,冷却,凝固成了比寒铁更坚、比深潭更静的东西。
他坚持完成博士学业,二十二岁毕业后小心翼翼地抹去“宁清晏”这个身份的一切痕迹,以虚构的南洋华侨“晏平”的身份,从新嘉坡辗转于1939年春潜回了这片正在流血的土地。
五年多了。
他用五年多的时间,让自己彻底成为“晏平”——一个有点化学癖好、医术尚可、沉默寡言的乡下郎中。
他像一颗埋在最深处的种子,以最隐蔽的方式为前线输送药品,沉默地等待时机。
桌上是未写完的手稿。
从1941年那个秋天开始,他研究了整整三年,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计划。
这计划,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他的单线上线“青石”。
他向“青石”汇报时只含糊提及“基于酶活性差异的改良药物研究,或可用于针对性治疗”——那是他能交付的、最安全的说辞。
真正的目的,真正的原理,真正的目标,只有他自己知道。
窗外,雨声中混入了别的东西——靴底碾碎潮湿落叶的、刻意放轻却难掩规律的脆响,从三个方位迫近,精准地包围了这处理论上只有他和“青石”才知道的绝密地点。
他放下镊子,金属轻触瓷盘,“叮”的一声,在压抑的寂静中清晰得像叹息。
该来的,躲不过。只是这路径,指向一个他最不愿深想的可能。
他听见通风管道铁皮被撬开的、细微的“嘎吱”声。对方连他几天前刚加固的、理论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应急入口都一清二楚。
宁清晏没有转头。
他以一种近乎郑重、细致的动作,拿起其中一支安瓿瓶,对着灯光缓缓转动,欣赏着那虚幻的虹彩。
“看,多干净。” 他低声自语,声音因长期接触挥发物而微哑,“像纯净的蜜,看起来是甜的……”
然后,他将这支瓶子小心地放入怀中暗袋。
另外两支,则被他看似随意地捏在指间。
种子,总要留下。而最好的种子,往往看起来最无害。
轰!哐!
两侧土墙与头顶通风口,几乎同时向内爆开!烟尘弥漫,六道黑影破入,落地只有闷响。
六支黑洞洞的枪口——南部式手枪——在尘埃中稳定地锁定他周身要害。
枪管赤裸,幽光冰冷,带着一种秃鹫盯上腐肉般的、贪婪而阴鸷的专注。
一片沉甸甸的、真空般的死寂。嚣张,在于这沉默的掌控。
烟尘稍落,为首者踏入。四十余岁,面容冷硬,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泽,迅疾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他手中的瓶子上。
“宁清晏博士。‘济世’线的终点,‘掌柜’先生。” 汉语标准到刻板,每个音节都像是尺子量过。
宁清晏抬眼,目光平静。他不认识这张脸,但从对方精准的破入、专业的装备、以及那种只有长期从事特定肮脏工作才会养成的、混合着贪婪与残忍的气质,他判断出这不是普通的搜捕队。这是专门处理“特殊问题”的专业队伍。
“比我计算的最坏情况,早了十七天。”宁清晏开口,声音平稳。
“因为你的谋算里,缺少了一个关键变量。”为首者向前踱了半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鬣狗发现猎物弱点时的兴奋,“你的暗语,‘青囊书第三卷,第七页,第二行’,我们回复了。你的死信箱,三号交接点的沙土痕迹,显示七十二小时前有人按正确方式取走情报。甚至你预设的、用来确认‘青石’安全的、隐藏在《肘后备急方》批注里的同位语置换密码,我们也准确破译并回复了。”
宁清晏的心脏,在听到“青囊书第三卷”和“同位语置换密码”时,骤然沉入了冰海。这些东西,是他与“济世”线最顶端、那个代号“青石”的单线联系人之间,约定的、绝不外泄的终极验证方式。每一重验证,都指向“绝对安全”。
“看来博士明白了。你的‘青石’,我们合作得很愉快。”
为首者的脸上,露出一丝秃鹫盘旋已久、终于看到猎物放弃挣扎时的满意神情。
“他说你是他手里最深的一颗棋,可惜……他这个人,最懂得什么棋该舍、什么棋该换。所以,他给了我们找到你这把锁的,所有钥匙——当然,除了锁芯里的东西。那需要你自己交出来。”
原来如此。
是“青石”自己,主动交出了所有钥匙。是这条他潜伏五六年来赖以生存、视作最后纽带的绝密“济世”线,从最高的源头,自愿腐烂、变质了。他宁清晏,连同他那些未完成的、危险的研究,成了“青石”向新主子献上的,一份价码惊人、却无人知晓究竟封存着何物的投名状。
“所以,‘青石’的价码是?”宁清晏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般的冷澈。
“一个新身份,足够几代人挥霍的财富,以及……在新时代的‘医学研究’领域,一个受人尊敬的领导席位。毕竟,您和‘青石’同志,不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么?用你们的本事,在哪里不能建功立业?”为首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而你,宁博士,你这个人,和你脑子里那些‘有趣的研究’,就是他最重磅的投名状。”
宁清晏缓缓抬起手中的安瓿瓶。这一刻,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微弱波澜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渊般的绝对平静。原来,信仰可以标价,同志可以交易,牺牲可以成为晋身之阶。
“很合理。”他轻轻说,“可惜,我和‘青石’不同。我研究的‘药物’,不是为了交易,是为了标记。而我这个人……从五六年前踏回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我的命,只用来支付我自己的账单。而我的研究……是利息。”
话音未落……
宁清晏迅速折断两支安瓿瓶颈部,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抛,任由它们落向他脚边的铁制踏板!
“咔嚓!噗……”
瓶子碎裂。瓶内透明的胶状物与踏板表面某种预置的盐类剧烈反应,瞬间产生大量高温气体,裹挟着被激活的药液,从踏板四周及地板缝隙中预设的数百个细微孔道里高压激射而出。大量无色、无味、完全透明的湿冷气息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只有一丝类似高纯度乙醇挥发的、微凉而湿润的感觉,悄然弥漫。
“闭气!防毒!”
黑衣人们瞬间掩住口鼻。但预期的剧毒并未立刻袭来。只有那微凉、湿润的空气,无孔不入地掠过皮肤,渗入鼻腔。
宁清晏站在爆发的、看不见的“雾”中央,深深地、彻底地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立刻涌上,但他却笑了起来:
“感觉到了吗?……这‘问候’,是不是很温柔?像清晨的雾……它会找到那些骨子里刻着特定印记的人,然后……用他们的余生,慢慢讲述,背叛与代价的故事……”
他踉跄后退,背脊抵住主实验台。
六支枪口纹丝不动,像在等待某个信号。为首者没有下令开火——他们要活的,要脑子里的东西。
这一刹那的沉默,是宁清晏计算在内的、最后的宽容。
他的手指摸索到了那根连接着最终毁灭装置的金属拉杆。
“告诉‘青石’……”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轻得像耳语,“他的价码,买得到新生,买不到干净。而我这份‘礼物’……是免费的。人人有份,概不赊欠。”
下一刻,他猛地拉下拉杆。随即,整个人向后仰倒,用身躯死死覆盖住了实验台面上那几页写着最终秘密的绝笔。
轰……
炽烈、粘稠、颜色诡异地介于幽绿、暗紫与浑浊昏黄之间的妖异火焰,狂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他俯卧的身影,吞没了一切。
“撤!立刻撤离!”
烈焰的光,映在为首者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他最后回头,在火光中看到那个迅速碳化、却仿佛带着冰冷嘲讽的身影。
他的脸上手上传来黏湿后又经火烤的刺痛,肺叶如砂纸打磨。他踉跄跪地,剧烈呕吐。
“走!”他嘶声命令,扎进夜雨。
雨水疯狂拍打滚烫皮肤,却洗不掉那已渗入毛孔的、微凉的寒意。
烈焰在他们身后咆哮,将所有的痕迹,连同那个灵魂,彻底化为飞灰。
但有些事物,一旦释放,便如同写入血脉的烙印,代代相随,在寂静中等待萌发,永无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