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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辛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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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测试者的报告在项目组内部传阅时,没人说话。
数据很干净——五天时长,零风险触发,百分之八十的预设场景未激活。唯一有价值的记录来自行为分析模块:测试者活动范围极度受限,始终停留在东区第三院的半径五十米内。
周衍在结论栏里写了八个字:效果偏离预期,建议重新选取。
没有人反对。
只有负责筛选的那个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再找一个同样条件的,不容易。”
“那就放宽条件。”技术总监开口,“无亲无故是底线,其他无所谓。”
中年男人点点头,在手里的平板上划了几下。
“有一个。”他说,“辛夷,二十岁,孤儿,福利院长大。三个月前被原单位辞退,目前在打零工。社会关系几乎为零,没有固定住所。”
“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缺钱,一口就答应了。”
周衍在旁边听着,忽然问:“男的女的?”
“女的。”
周衍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个蹲在院门口的背影。
“通知她,”他说,“多去几个地方。”
技术总监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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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傍晚。
一辆黑色越野车沿着山路驶进腹地,停在那扇巨大的铁门前。
车门打开,辛夷跳下来。
二十岁,瘦,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她站在铁门前,仰头看了看那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雾已经把那辆车的轮廓吞没了,只剩隐隐约约的两盏尾灯,红得像两点火星。
她没有多站,转身推开那扇门。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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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漫过来,浓得化不开。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被雾气打湿,隐隐约约能看清:
东——民居区
西——兰若寺
北——后山废园
辛夷站在牌子前,看了看三个方向。来时的车上,那个黑衣人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多去几个地方。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截短短的钢筋——来之前顺手揣的,防身用。
然后抬脚,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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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西走,雾越淡。不是散了,是像被什么东西逼退了。
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两边不再有规整的老屋,只有荒草和歪斜的枯树。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焦臭。
辛夷放慢脚步,钢筋握在手里。
前面隐约有火光。不是灯笼那种昏黄的光,是跳动的、橙红色的——火把的光。
还有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很多人在一起喊。一种很老的腔调,拖着长音,在雾里荡来荡去。
辛夷没有躲,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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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越来越近。
辛夷走到开阔地边缘,停下来。
火堆烧得很旺,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能看清那十几个人的脸——不是脸,是轮廓。五官都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过一遍,模模糊糊的。眼窝的位置有两个洞,洞里亮着,倒映着火。
他们围着火堆转圈。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脚抬起来,落下去,青石板上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十几个人围着火堆转,火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乱晃。
辛夷握紧了兜里的钢筋。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人群中间,有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背对着这边。
太白了。白得不像布,不像任何能穿在身上的东西。火光舔着她的裙摆,但那块白一动不动,连颜色都没变。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泼了墨,一直拖到腰下面。发梢拖在地上,跟着人群转圈的步子,慢慢扫过青石板。
辛夷忽然有点后悔走过来。
她想转身回去。但腿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那个背影——有什么东西不对。她说不出来,但就是知道不对。那女人站在那里,明明是人群的中心,可周围那些人转圈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靠近她。她周围空出一圈,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辛夷的手心全是汗。
她应该走的。来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吓人的东西,装神弄鬼的东西,大不了就跑。她跑得很快,从小就跑得快。
但现在她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
那女人忽然动了。不是回头,是肩膀动了一下,极细微。
辛夷的心猛地抽紧。
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个瞬间——先是下巴,然后是嘴角,然后是脸颊,然后是眼睛。火光从她脸上流过,一寸一寸照亮那块白。
那张脸没有表情。
眼睛细长,眼珠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嘴唇很红,红得像刚咬过什么东西。皮肤白得透出一点青,像冬天河里冻过的石头。
她看着辛夷。
辛夷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是害怕那种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凉。像是小时候一个人在福利院后院里玩,天快黑了,忽然发现有人站在远处看着你。你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只知道他一直在看你。
她应该跑的。
但她没跑。
人群还在转圈,呜呜咽咽的唱声一刻不停。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近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那个女人的眼睛,盯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辛夷的手在兜里,攥着那截钢筋。钢筋很凉,凉得扎手。但那点凉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女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个“我看见你了”的表情。那是一个“你跑不掉的”的表情。那是一个——
辛夷见过这种表情。很多次。
福利院的院长克扣伙食的时候,是这种表情。劳务中介扣她押金的时候,是这种表情。街上那些体面人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她忽然不怕了。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不怕。是那种“怕也没用”的不怕。
她看着那个女人,把那截钢筋从兜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人群忽然停了。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定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也停了,停得没有一丝过渡,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
火堆还在烧。火苗还在跳。
那个女人的笑容还在脸上。
辛夷握着钢筋,和她对视。
五秒。十秒。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谁啊”,想说“看什么看”,想说点什么狠话。但嗓子发干,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那个女人就那么看着她,笑着。
辛夷忽然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不快,也不慢。
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她怕一跑,身后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
她一直走,走到碎石路的尽头,走上青石板路,走进雾里。
她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钢筋还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钢筋塞回兜里,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只手,按了一会儿,才不抖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
岔路口到了。东边是民居区,北边是后山废园,西边——
她没有往西看。
抬脚,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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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的雾很浓。
青石板路规整,两旁是老房子,黑瓦白墙,檐下挂着灯笼。路边有小贩在摆弄青菜,有书生捧着书原地踱步,有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动作规规矩矩,表情淡淡的。
辛夷沿着路慢慢走。走了没多远,她看见一个院子。院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正屋的门关着,旁边的柴房门半掩。
辛夷推开柴房门看了看——木板床,薄被,地上有几个烟头。
有人住过。
她在门口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又扔回地上。
然后站起来,退出院子,继续往前走。
东区很大。她走了很久,又看见几个院子,有的空着,有的门口站着穿古装的人。那些人对她视若无睹,该干嘛干嘛。
辛夷没再进去。
她一直走到东区尽头。再往前,是一堵高墙,顺着山势蜿蜒,隐没在雾里。
她站在墙下,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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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岔路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辛夷站在牌子前,看了看北边那条路。
后山废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北走。
转身进了东区,找到第一个看见的那个空院子,推开柴房门,躺了下去。
木板床很硬,薄被有股潮味儿。但她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那个白衣女人的脸,想起那个笑。
手已经不抖了。
明天,去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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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里,周衍盯着屏幕上的定位光点。
东区,那个空院子,一动不动。
“她没去北边。”旁边的技术员说。
周衍没说话。
技术员又看了看数据:“兰若寺触发了一次凝视交互,时长七秒。然后她就走了。没有逃跑反应,没有——”
“我看见了。”周衍打断他。
他盯着那个光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他说,“有点意思。”
旁边的人没听懂。
周衍没解释。他关掉屏幕,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点来,”他说,“她肯定会去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