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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辛夷(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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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雾还没散。
辛夷从柴房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空气又冷又湿,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往镇口走。
镇口有个卖馒头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长衫,正低头摆弄蒸笼。
辛夷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
“馒头怎么卖?”她问。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块。”
辛夷从兜里翻出零钱,数了两张放上去。
老头接过钱,揭开蒸笼,拿两个馒头递给她:“趁热吃。”
辛夷接过馒头:“谢了。”
咬了一口,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低头继续摆弄蒸笼了,没再抬头。
走到岔路口,两个馒头已经没了。
她站在那块木牌前面,抬头看了看。
北——后山废园
雾从那条路涌过来,比东西两边都浓,浓得看不见三米之外的东西。
辛夷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把手往兜里一揣,往北走。
北边的路一开始还是青石板,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土路,再走一段,连土路都快看不清了,只有荒草。雾越来越浓,浓得头发丝上都挂着水珠。
辛夷放慢脚步,把钢筋从兜里抽出来。
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她的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看见前面有东西。
是一道坍塌的石门,门楣歪在半边,上面刻着字。她走近几步,拨开草,看清了——婴宁。
字是红的。不是漆,是那种干透了的、发黑的红色。
辛夷站在门前,往里看。
门里面是一片荒废的花园。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中间隐约能看见倒塌的亭子、干涸的水池、歪斜的假山。再远处,是一间破败的屋子,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跨了进去。
草很深,绊脚。她走得很慢,钢筋拨开前面的草,沙沙响。
走到那间屋子前面,她停下来。
屋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歪歪扭扭的:
王子服游此,见女子拈花含笑,容华绝代。
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次日复往,闻其笑于坟间,声如莺啼。
寻之不见,唯见坟头草青青。
辛夷看完,抬头看了看那黑洞洞的屋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正想转身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笑。
咯咯咯。
辛夷浑身一僵。
那笑声从屋后传来,一声接一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不像人笑,像风吹过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笑,但没模仿对。
辛夷握紧钢筋,往屋后走。
绕过屋子,后面是一片更密的荒草。草中间立着几座坟,坟头都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笑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辛夷站住了。
她看见坟中间蹲着一个东西。灰白色的,看不清楚是什么,只看见一个轮廓,蹲在那儿,一抖一抖的,像在笑。
辛夷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东西忽然不抖了。
它慢慢站起来。
辛夷看清了。
是个人形。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很长,拖到地上。脸看不清,一直低着。
它站着,不动。
辛夷也不动。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东西忽然抬起头来。
辛夷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是白的。但不是人脸那种白。是纸。是一层一层的纸糊在一起,上面画着眉眼,画着嘴唇,画着一个笑。画得很拙劣,眼睛一边高一边低,嘴歪到耳朵根。
那张纸脸对着她,那个歪着的嘴慢慢咧开。
咯咯咯。
辛夷转身就跑。
草绊脚,她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身后那笑声越来越近,追着她,咯咯咯,咯咯咯,像几百个人同时在笑。
她冲过那道石门,跑上土路,跑进雾里。
笑声忽然停了。
辛夷没停,一直跑,跑到岔路口才停下来。
她扶着那块木牌,大口喘气。
钢筋还在手里,攥得手指发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条路。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笑声,还在耳朵里转。
辛夷没有回东区。她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等喘匀了,忽然抬脚往西走。
不是想去。是不想回去躺着。回去也是睁着眼,不如走。
西边的路她走过一遍。碎石路,荒草,枯树。白天走和晚上走,完全不一样。白天只是荒,晚上是——她知道前面有什么,反而更怕。
但她还是走。
走到那片开阔地边缘,她停下来。
火堆还在。没有昨晚那么旺,只剩一点余烬,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周围没有人。那些转圈的人不见了,那个白衣女人也不见了。
只有那座破庙,黑洞洞地蹲在那儿。
辛夷站在边缘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她在火堆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把钢筋放在膝盖上。
火堆的余烬还有一点暖意。
她盯着那座庙,忽然开口: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风从庙里吹出来,冷飕飕的。
辛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块木牌上的字。
王子服游此,见女子拈花含笑。
婴宁。
她听过这个名字。小时候福利院有个老护工,喜欢讲古,讲过这个故事——一个爱笑的姑娘,从坟里出来的,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再后来……再后来怎么了?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个老护工说:鬼不可怕,人才可怕。
辛夷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座庙,很久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一堆黑灰。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有一点发白,但雾还是那么浓。
她往东走,回到那个院子,推开柴房门,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那间破屋后面的坟,想起那个纸糊的脸,想起那个追着她的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被里。
明天,不去了。
后天再说。
第三天,辛夷没有去任何地方。
她在院子里躺了一天。饿了出去买馒头,买完回来继续躺着。天黑就睡,天亮就醒,醒了继续躺。
第四天,还是这样。
第五天早上,她推开柴房门,站在院子里。
雾还是那么浓。远处那些NPC还是该干嘛干嘛。那个老头还在镇口卖馒头,那个妇人还在门槛上缝补,那个书生还在原地踱步。
辛夷看了一会儿,往镇口走。
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
那块木牌还在。东、西、北,三个方向。
她站了很久。
然后抬脚,往北走。
控制室里,巨大的曲面屏幕墙上,数十个分屏正从不同角度播放着古镇的画面。公共区域画面清晰可见,私密区域则自动切换为定位光点。
周衍的目光扫过几块公共区域的屏幕——东区街道上,NPC们照常走动;镇口,卖馒头的老头正在摆弄蒸笼。一切如常。
然后他切换到追踪界面,盯着其中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正从东区移动出来,速度平稳,往岔路口方向去了。
“她又去北边了。”旁边的技术员说。
周衍没说话。
光点进入废园区。废园区域监控稀疏,主要靠定位追踪——屏幕上只剩一个光点,在灰色的地图背景上缓缓移动。深入,再深入。比第一次走得远。
然后忽然停了。
停了很久。
技术员凑近屏幕:“是不是卡bug了?”
周衍盯着那个光点,一动不动。
光点又开始移动。很慢。不是往回走的方向,是继续往里走。
“她干嘛?”技术员问。
周衍没回答。
光点一直往里走,走到监控盲区,消失了。
辛夷站在那片坟地前面。
就是第一次来的地方。那间破屋,那片荒草,那几座塌了的坟。
那个纸人不在。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草沙沙响。
又走了一步。
周围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她停下来。
身后有声音。
很轻。不是笑声。是——脚步声。
辛夷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她握紧钢筋,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又响了。就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辛夷低头看。
地上的草被踩过,有一道新鲜的痕迹。
但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四周。
雾里,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动。不是人形,是——轮廓。很多轮廓。她停下来,那些轮廓也停下来。她往前走一步,它们往后退一步。她往后退一步,它们往前逼一步。
辛夷的呼吸开始变重。
她往前跑。
跑了几步,撞上一个东西。
软的。温的。像人的身体。
她抬头看。什么都没有。
可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衣服上沾了一片湿痕——形状像一只手掌。
辛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那些轮廓越来越近。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到什么,软软的。
她低头看。
是一只人手。
从草里伸出来的,灰白色的,皮肉还在,指甲很长。密密麻麻,从土里、从草丛里、从石头缝里伸出来,朝着她的方向。
辛夷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听见一个声音。
咯咯咯。
不是纸人的笑。是更轻的,更细的,像婴儿的笑。
从那些手下面传来的。
辛夷低头,看见一张脸。
很小,只有拳头大,埋在土里,只露出半边。灰白色的,眼睛闭着,嘴角弯着,正在笑。
咯咯咯。
周围那些手开始动。慢慢地,一根一根手指在动,像要抓住什么。
辛夷转身就跑。
她不敢回头,只敢跑。那些笑声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在追她,又像在玩她。
草绊脚,她摔了两次,爬起来继续跑。
跑过那几座坟,跑过那间破屋,跑过倒塌的亭子,跑过干涸的水池。
身后那些咯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近。
她冲过那道石门,跑上土路,跑进雾里。
笑声停了。
她没停,一直跑,跑到岔路口才停下来。
她扶着那块木牌,大口喘气。
钢筋还在手里,攥得手指发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条路。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笑声,还在耳朵里转。
她没有再去西边。没有再去兰若寺。
她走回那个院子,推开柴房门,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
那些笑声还在转。那些手还在眼前晃。那张拳头大的脸,那个弯着的嘴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被里。
被子里有股潮味儿。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睡着。
睡着了就好了。
控制室里,光点亮了。
东区,那个院子。柴房区域自动切换为隐私模式,屏幕上只剩一个静止的光点。
周衍盯着那个光点,一动不动。
技术员看了看时间:“再过几个小时,内测周期就要结束了。”
周衍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光点,很久很久。
光点一动不动。
技术员小声问:“她……没事吧?”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