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乐园》心安何处

10、他不打算走

　　控制室里，气氛微妙。

　　巨大的曲面屏幕墙上，数十个分屏正从不同角度播放着古镇的画面——街巷、石桥、水边、那间小院。公共区域画面清晰可见，私密区域则自动切换为定位光点。正中央的主屏里，刘浪正蹲在院门口，啃着馒头看远处雾里若隐若现的人影。

　　“第五天了。”技术总监盯着屏幕，语气听不出情绪，“再过几个小时，内测周期结束，该送他出去了。”

　　旁边坐着的是AI行为组负责人周衍，三十出头，从硅谷挖回来的顶尖人才。他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刘浪身上，忽然开口：

　　“这个人，有点怪。”

　　技术总监偏过头看他。

　　周衍抬了抬下巴，指向屏幕：“你看他。五天，就在这一个地方待着。那个小院，那条街，最远就到镇口买馒头。连城他倒是天天见，可除此之外——兰若寺他没去过，后山废园他没进过，水边那个老祠堂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我们花大价钱做了那么多场景，那么多剧情线，那么多危险地带等着触发——他全绕着走。”

　　技术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也许……就是懒？”

　　“不是懒。”周衍摇头，“是人都有好奇心。你扔一个陌生人进一个陌生古镇，正常人第一天就会四处转，想搞明白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他呢？”他指着屏幕里那个蹲着的人影，“跟长在那儿似的。”

　　旁边另一个技术员插嘴：“会不会是吓着了？毕竟他知道这里没信号，跟外界完全隔绝——”

　　“吓着？”周衍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温度，“第一天进镇子，看见那些NPC走来走去，他什么反应？叼着烟，嘴皮子动了动，像是在嘀咕什么，然后该干嘛干嘛。这是个会被吓着的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NPC——卖菜的、缝衣裳的、挑担子的，表情都淡淡的，算不上生动。

　　技术总监也看了一眼，没接话。

　　画面里，连城从那间小院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轻轻放在刘浪手边。刘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连城就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的。

　　“而且……”周衍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他对连城的反应，也不太对。”

　　“什么意思？”

　　“我们给连城设定的底层逻辑是‘等待者’。她的核心驱动力就是等人、盼人、留住人。正常体验者面对这种设定，初期会觉得新鲜，中期会沉浸，后期会有两种反应——要么产生情感依赖，开始害怕失去；要么逐渐察觉不对，开始试探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屏幕里那个叼着烟的男人。

　　“可他呢？他好像直接跳过了所有阶段，直接进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接受’？‘习惯’？他对连城没有任何戒备，没有任何试探，连最基本的动作上看起来像是想问‘你怎么天天在这儿’的迹象都没有。就好像——”

　　周衍忽然停住，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技术总监替他说了出来：“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一直在这儿。”

　　周衍缓缓点头。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屏幕前，负责场景触发的年轻技术员忽然开口：“周哥，有一件事。”

　　“说。”

　　“我们预设的那些‘危险情境’，一个都没触发。按照测试计划，体验者应该至少触发三次以上应激反应——比如深夜误入兰若寺触发幻象，比如跟特定NPC对话触发认知冲突，比如在特定地点触发环境异常……”

　　他调出一张数据表，密密麻麻全是未触发的标记。

　　“可他呢？天一黑就回柴房睡觉。夜里那场自动运行的‘狐影过街’特效，他一次都没看见——因为他在屋里。”他切换了一下画面，柴房区域已转为隐私模式，屏幕上只剩一个静止的光点，“后山废园的‘哭声测试’，他根本没往后山走。水边祠堂的‘镜像扭曲’，他连水边都没去过。”

　　年轻技术员抬起头，表情复杂：“他就待在那个小院附近，哪儿也不去。我们准备的那么多测试项，百分之八十都白做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

　　“这就是你们找来的‘理想测试者’？”周衍转头看向技术总监，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社会关系简单，无亲无故，消失了也没人找——这些条件确实都符合。可他是个死宅啊，大哥。”

　　技术总监没理会他的揶揄，盯着屏幕沉吟片刻，忽然问：

　　“连城那边呢？有什么异常？”

　　周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AI行为组的数据面板。

　　“连城的轨迹……一切正常。每天的行为，都在设定范围内。”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不过交互时长有点意思。你看这里——刘浪和连城每天的相处时间，平均超过八个小时。远远高于其他NPC的交互频率。”

　　技术总监凑过去看。

　　周衍继续说：“按照常规行为模型，体验者不会对单一NPC产生这么强的粘性。他几乎就长在那个院子里了。”

　　“能推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周衍摇头：“说不好。隐私协议限制，只采集行为数据，不采集音视频内容。我们只能看到他们在交互，但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表情、语气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蹲着的人影，若有所思：“不过从时长和频率来看……他好像挺自在的。而且你看——”

　　他指了指另一块屏幕上的连城。

　　“她的待机时长也变了。按照设定，每天固定时段她会回屋休息。但这几天，她在院子里的停留时间明显延长，几乎只要他在，她就在。”

　　技术总监眉头微皱：“这意味着什么？”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只是交互逻辑的正常反馈。也可能——”

　　他没把话说完。

　　控制室里安静了片刻。

　　负责场景触发的年轻技术员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早上，刘浪去了镇子中央。在那个充电石台旁边待了将近十分钟。他围着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然后蹲下去——好像在石台底部看了什么东西。”

　　技术总监猛地转头：“石台底部？”

　　控制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NPC——表情还是淡淡的，该干嘛干嘛。

　　沉默了几秒，技术总监开口：“调他回程的路径画面。”

　　年轻技术员立刻调出另一块屏幕。

　　画面里，刘浪从镇子中央走出来，穿过街巷，回到那间小院门口。连城站在那儿等他。两人站了一会儿——听不见说什么，只能从动作判断他们有过交流——然后刘浪进了院子，连城跟进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周衍忽然指着屏幕：“你们看他的脸。”

　　画面定格，放大。

　　刘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那种刻意压住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他可能看见了什么。”周衍缓缓说。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正常？”另一个技术员忍不住问，“如果真看见了那行字，他至少该有点反应吧？问连城一句、四处再转转、或者表现出一点不对劲——可他什么都没有。”

　　周衍沉默着，盯着屏幕。

　　画面里，刘浪正从柴房里走出来，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燃的烟，蹲在院门口。连城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站着。

　　阳光从薄雾里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刘浪没看她，但也没有走开。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周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他真的看见了……那他这个反应，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

　　“正常人看见那种东西，要么吓着，要么好奇，要么追根究底。可他呢？他回来看见连城，照常喝水，照常蹲着，照常待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好像……”技术总监缓缓接过话头，“就好像他知道，看见了也不影响什么。”

　　周衍点了点头。

　　控制室里又安静下来。

　　刘浪蹲在那儿，连城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幅画。

　　再过几个小时，内测周期就要结束了。送他出去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

　　可他看起来，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周衍切换了一下画面——柴房区域转为隐私模式，只剩下一个静止的光点。那个光点一动不动，还停在柴房里。

　　控制室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那……待会儿怎么送他走？”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