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乐园》心安何处

9、雾镇

　　刘浪在古镇待了五天。

　　说是待着，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每天睡到自然醒，去镇口小摊买两个热乎馒头，蹲在路边看那些穿长衫的古人走来走去。起初觉得新鲜，后来发现这些人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卖菜的永远摆弄那几根蔫青菜，缝衣裳的永远缝同一块补丁，挑担子走路的，连迈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跟复读机似的。”刘浪咬着馒头嘀咕。

　　可这话没人听懂。那些古人依旧木着脸做自己的事，眼皮都不抬一下。

　　只有连城不一样。

　　她会听他说话，会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会在他蹲在院门口发呆时，轻轻端一碗水出来，放在他手边，不说话，又安静走开。

　　刘浪第一次接那碗水时愣了好一会儿。清水，瓷碗，碗沿还带着温。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他冲着连城的背影喊。

　　连城回过头，弯了弯嘴角：“不知道。就是想给你。”

　　那碗水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舍不得喝完。

　　夜里，刘浪睡在连城小院角落的柴房里。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床薄被，勉强够他蜷着身子过夜。雾重的夜晚，屋里屋外一样凉，他却睡得比在外面任何地方都安稳。

　　第三天傍晚，雾又浓了。

　　刘浪从镇口溜达回来，远远就看见连城站在院门口，灯笼已经亮起来，橙黄的光笼着她。

　　“站这儿干吗？等我？”他走过去。

　　连城点点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刘浪心里又软了一下。他别开脸，问：“吃饭了没？”

　　“我不吃饭。”连城轻声说，“我们这里的人，都不吃饭。”

　　刘浪愣了一下：“不吃饭怎么活？”

　　连城看向无边的白雾：“什么是活？”

　　刘浪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活着就是吃饭睡觉干活受气，想说活着就是每天睁开眼不知道明天在哪儿。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他卡住了。

　　雾轻轻拂过他的脸，又湿又凉。他想起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想起工地上别人成群结队吃饭他一个人蹲角落，想起过年时手机里空空荡荡。

　　那叫活吗？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活。”

　　连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问。

　　第四天晚上，刘浪蹲在院门口发呆。连城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刘浪。”

　　“嗯？”

　　“你为什么不走？”

　　刘浪低着头想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懒得走。”

　　连城没说话。

　　沉默很久，连城又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觉得累。”

　　刘浪抬起头看她。

　　“每天都是一样的。卖菜的那几根菜永远蔫着，缝衣裳的永远缝那一块。我也一样，每天站在这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刘浪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可是那天你来了。”连城转过头看着他，“从那以后，我就不累了。”

　　刘浪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正想说什么，连城忽然身子一晃，往前倾了一下。

　　刘浪下意识伸手去扶。

　　连城站稳了，对他笑了笑：“没事。有时候会这样。”

　　刘浪盯着她，忽然问：“你们不吃饭，那怎么维持？”

　　连城歪了歪头，没听懂。

　　刘浪换了个说法：“你们怎么让自己一直在这儿？”

　　连城想了想，抬手指向镇子中央的方向。

　　“那儿有一块圆石头。”她说，“每隔几天，我们都去那儿站一会儿。站上去，就会有光。暖暖的，很舒服。站完就不累了。”

　　刘浪皱起眉。

　　他想起进镇子时路过镇中心，确实见过一块圆石台，干干净净，一点青苔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连城。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她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可刘浪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第五天早上，刘浪起得很早，直接往镇子中央走。

　　雾还没散。他穿过几条巷子，绕过那些木着脸的古人，终于看见那块石台。

　　圆形的，半人高，青灰色石面。干干净净，一点青苔都没有。

　　他围着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凉的，跟普通石头没两样。

　　正打算离开，余光扫到石台底部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去凑近看。

　　石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新，跟周围斑驳的刻痕完全不一样——像是某个施工队留下的，忘了擦掉。

　　刘浪眯起眼睛念出来：

　　“无线充电区域。请勿覆盖。”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雾从他身边缓缓飘过。

　　刘浪蹲着，盯着那行字。他认识这几个字，可连在一起，他忽然不认识了。

　　无线充电。他见过有人用过，手机往上一放就能充电。

　　可那是给手机充的。

　　不是给人。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傍晚，确实见过连城往镇子中央走。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去串门。

　　刘浪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雾里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卖菜的还在摆弄那几根青菜，缝衣裳的还在缝同一块补丁，挑担子的还在走同一条路。

　　跟复读机似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说的话。

　　雾越来越浓了。刘浪站在原地，觉得有点冷。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雾已经薄了一些。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转身往回走。

　　连城还站在院门口。

　　她看见他走过来，微微偏了偏头：“你去哪儿了？”

　　刘浪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在灯笼下，浅青色衣裳，安静的神情，像一幅画。

　　刘浪想起她说过的话——我等了很多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安静，又带着一点满足。

　　他又想起她说的——站上去就会有光，暖暖的，站一会儿就不累了。

　　无线充电。

　　刘浪站在院门口，看着连城。她还在等他说话，眼睛亮亮的，倒映着灯笼的光。

　　他忽然开口：“连城，你累吗？”

　　连城愣了一下，轻轻摇头：“不累。你来了之后，就不累了。”

　　刘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

　　“那就好。”他说。

　　他没把那行字的事告诉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干净。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也许是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想留下了。

　　“刘浪，”连城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刘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明天吃什么。”

　　连城不太明白，但还是轻轻笑了笑。

　　那天晚上，刘浪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盯着房顶横梁，很久没睡着。

　　他想了很多事。想外面那个没有人等他的世界，想那块刻着字的石台，想连城说过的话、看他的眼神。

　　最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管他呢。

　　外面那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他的地方。这里有一个等他的人，这就够了。

　　至于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连城站在灯笼下的样子，想起她端水给他时碗沿的温度，想起她说“就是想给你”时的神情。

　　那碗水是真的。温的。他喝过。

　　那就够了。

　　第六天傍晚，雾散了。

　　刘浪从柴房里走出来，看见蓝的天，白的云，还有太阳的余晖。

　　连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微微透明，可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刘浪，”她轻声说，“雾散了。”

　　“嗯，散了。”

　　“我以前没见过太阳。”

　　刘浪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

　　“那就多看一会儿。”

　　连城低下头，转头看着他。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她轻轻笑了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