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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烛影斧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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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晋王府]
少侠迷迷糊糊的醒来,头疼的有些难受,走到窗前想让屋内进点光,待阳光照进屋内这才发现自己是在赵二的房间里,刚想穿上衣服开溜就听见窗外赵二的声音。
“醒了?”赵二好似在院中吃饭,传来些许碗勺碰撞的声音。少侠还在为昨晚的事情难过,便“碰”的一声将窗户关上,继续缩进赵二的被子里假装睡觉。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屋外赵二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房门被打开露出一丝阳光,少侠才将脸从被子里伸出来警惕的盯着赵二。
“水晶皂儿,放这了。”赵二只是将一碗甜水放在案上,继而背过身站在门口。
少侠偷眼觑着那碗甜水,瓷碗莹白,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汤汁,颗颗皂角米浮在其中,那是符娘推荐给她的,也是她最喜欢喝的。少侠趁着赵二背身的间隙,飞快在被子里穿好衣裳,踮着脚凑到案前,指尖刚触到瓷碗,脑中却骤然闪过胡小四举着包子冲她笑的模样:“冬瓜老大!快尝尝!”
少侠心口猛地一揪,手一抖,“哐当”一声,瓷碗摔在青石板上,甜水溅了满地,碎瓷片散了一地,粘腻的汁水顺着石板的纹路漫开。赵二闻声回头,撞进少侠通红的眼眸里,她攥着衣角缩在原地,肩头微微发颤,像只受了惊的雀。
赵二抬脚跨过地上的狼藉,走到少侠身边,抬手想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少侠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半步,眼底的惧意明晃晃的。赵二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苦笑一声收了回去,俯身默默将她散落的鞋子摆到脚边,又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昨日在地牢,是我太急吓到你了。”赵二没辩解杀柴宗训的缘由,只轻声道,“这世上,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容不得回头。但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这不是你杀了他的理由。”少侠转眼看向赵二,眼神中满是对眼前人的错愕与悲哀。
“从前的晋中原不是这样的,他不会杀人、也不会利用别人。”少侠想起不见山的日子,那时的他会为了流民奔波数日,会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樵夫拼上性命,甚至会蹲在路边,拉着她一起逗弄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可眼前的赵二,眉眼间的少年气早已被沉郁取代,那双曾盛着星光的眸子,如今只剩看不懂的深沉与审视,像结了冰的寒潭。
“若我还是从前的晋中原,恐怕你我早就不知道死在谁手里了。”赵二没再敢看着少侠,只是俯身默默都帮少侠把鞋子放好,又捡拾起来一些碎片。
“没人陪我逛花园…也没人给我送包子了…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少侠脑中闪过符娘子在花园里静坐的身影以及篝火旁胡小四递来许多美食的笑容,本就通红的眼眶又落下泪来。
“这条路,注定会踩着别人的尸体走下去。”赵二捡完了地上的瓷碗碎片,试图将它们一个个拼好,却怎么也拼不上了。
“日宜呢?你会杀了他吗?”少侠想起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朋友,日宜每次见少侠都是笑着的,彬彬有礼且才貌双全,哪怕贵为皇子依旧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
“选择权不在我手上。”赵二没办法给少侠承诺,只好模棱两可的回答。
少侠皱了皱眉,没再说话,倒是赵二先打破了平静:“我已经派人把他的尸骨埋在恭帝陵了,你要想去就去看看吧。”说完,赵二起身找来一方素帕,蹲下身细细擦拭着地上的甜水,指尖的血蹭在帕子上,晕开淡淡的红。此刻的他,没有晋王的矜贵,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寻常人,笨拙地想弥补,却不知从何下手。
“多谢。”少侠拿起被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抬眼撞上赵二的目光。
“那是我的被子。”赵二无奈的笑了笑,少侠听此言连忙尴尬的穿上鞋下了床,却还是不愿意跟赵二多说什么。
“…”赵二心知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开的,只好先离开房间。
少侠待赵普赵二离开后才踏出房门,院子里的装潢和符娘子那日带她游览的样式一样,只不过此时再华丽的装潢也只剩下了冷冰冰的气息,不复从前的温暖。抬眼向上看去,院子上方早已没了回巢的大雁,只余下枯败的树枝吱呀作响。
少侠看向前方身着浅黄色衣袍的人,垂下来眸,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王府。
[开封-醉花阴]
虽说朝堂上风云诡诈,但开封城内依旧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模样,日宜来找少侠时发现少侠一直沉溺在悲伤的情绪中,便想着带少侠的离开那里,来到一处能提供短暂绚烂沉沦的地方散心。
“姑娘,今晚有烟火表演,某带姑娘进去瞧瞧吧!”日宜带着少侠来到醉花阴二楼的包房坐了下来。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温润,笑起来时眼角会弯起小小的弧度,像从前一样。
“十年前,我和晋王第一次遇见就是因这里的生金瓯案。”少侠望着楼下的繁华,语气淡淡,没了当年初见时的欣喜,只剩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十年前,某还是个小娃娃,姑娘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日宜夸赞道。
少侠看着外面的景,突然想到了什么,找来一位侍候的姑娘:“劳烦姑娘帮我问问,一年前冬瓜找芙蓉娘子打的短刀现在要取。”少侠一年前为了报答日宜的救命之恩,曾差人找醉花阴的芙蓉娘子打了把刀,经历了好多事竟忘了取。
不多时,那姑娘就把短刀取了过来,少侠拿起刀仔细端详:此刀不过尺余,却是难得一见的利器。刃身以百炼精钢锻打而成,纹理细密如流云,寒光内敛而不张扬。刀柄裹以深海鲛绡,缠以赤金细丝,触手温润,久握不滑。鞘身镶以细碎明珠,饰以暗纹缠枝,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贵气。
少侠暗自笑了笑,抬手将刀递给了日宜:“送你的。”
日宜愣了愣,双手接过少侠手上的刀,有些错愕的说道:“姑娘这是为何…”
“想送就送了,哪有这么多为何。”少侠是真心把日宜当朋友,就算没有那次山崩的经历也会另找个由头送礼,又或许是因为少侠没来的及给胡小四一份正经的礼物,便想着及时送日宜一份。
日宜摸了摸手上冰凉的刀柄,只觉得突然之间刀上也生出了温暖,有些害羞的垂眸。
“姑娘要再试试飞天吗?”日宜抬眼笑着望向少侠,轻柔的说道:“我带着姑娘。”
[醉花阴-樊楼]
少侠与日宜二人各执一端,同抓着一条宽幅云丝长带,足尖在雕栏上轻轻一点,便借着惯性凌空飞荡。日宜掌心稳扣绸带,将少侠轻轻带在身侧,衣袂猎猎扫过悬灯流苏;少侠裙裾飞扬,轻纱擦过满室暗香,鬓边珠玉随飞荡轻响。
“抓紧了!”日宜自空中向下看着少侠,少侠从日宜的眼中看见了满台的花朵与重获笑容的自己。
长带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弧线,自樊楼一侧荡向中央,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眼前是晃眼如碎金的灯火。二人并肩悬在半空,风灌进衣袖,带起满室灯影轻摇,不过一息之间,便已顺着长绸,在楼内飞掠了一整圈。少侠望着二人紧扣的手,心中失去已久的安稳重新涌上心头。
落第时衣袂轻扬,足尖点地无声,只余下满室晃动的灯火,与二人心头未平的轻颤。
“姑娘要继续拉着某吗?”日宜笑盈盈的看向少侠,少侠这才惊觉自己的右手还放在日宜的左手上,连忙收回手。
“哇!郎君与小娘子好生般配!”台下一位花间客说道。
“不是…”少侠刚想解释却被日宜拽袖子打断。
“谢谢。”日宜轻轻的点头微笑,随后转身拿了一束小玫瑰别在少侠发间:“鲜花配美人!”
“姑娘送的礼,某很喜欢。”日宜的声音温柔,落在耳畔,如一阵春风般。
[开封-醉花阴外围]
傍晚,日宜和少侠找了一处较高的屋檐坐下等着看烟花,少侠从下方小摊上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日宜说道:“从前都是胡小四给我吃的,没想到今天我也做了一回胡小四。”
“…姑娘若是想,以后某可以多去找姑娘。”日宜接过糖葫芦,看向身旁的姑娘始终维持着笑容,却免不了透露出一丝遗憾。
少侠摇了摇头,眼底覆着一层阴霾:“不用了,你还是离我远点吧。晋王他……说不定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赵二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少侠的心底,让她时时刻刻都为日宜担心。
“二叔不会的。”日宜望着远处的灯火,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希望,“只要某一心为苍生百姓造福,不做恶事,守着本心,便不会有事。某还想,以后陪姑娘看遍开封的烟火,逛遍所有的街巷。”
少侠看着他眼中的光,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
少侠见过地牢里赵二的狠戾,见过他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模样,早已颠覆了从前对赵二的认知。这深宫朝堂的漩涡,岂是一句“守着本心”,便能全身而退的。
“诶,那是你的下官吗?”少侠突然看见人群之中有一个殿前司装束的人好似在焦急的寻找什么,用胳膊顶了顶日宜示意她看去。
“阿蒲兄!”日宜冲下方招手。那人看到日宜后急忙找个小道跑过来,翻到屋檐上低声说道:“官家正午时晕倒了,不多时晋王就入宫了,现在估摸着快到了。”
“!”日宜和少侠同时一惊,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那盘权力的棋局,终究要落子了。
“怎么不早说?快去!”少侠一把拉着日宜就跳下屋檐向宫城跑去,中途从旁人家借了两匹马加快速度,试图在晋王前赶到。
“可惜不能和姑娘看烟花了。”日宜有些落寞的侧头。
“以后有的是机会,先以官家为重!”少侠一声“驾”身下的马儿飞速的穿过人群驰向宫中,宫门的守卫一看是小殿下都默默的让出一条道。
可是他们都忘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以后。
[大内-福宁殿]
福宁殿外,早已被侍卫层层把守,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侍卫长见二人赶来,上前一步,躬身道:“晋王殿下有令,谁也不许靠近福宁殿半步!”
“来晚了。”日宜看向殿门,嘴唇轻颤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跪在地上。
“地上凉!”少侠想扶起日宜,反被日宜一把拽住,此时的日宜没了刚才爽朗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绝望的平静:“抬头看看吧。”
少侠抬起头,才发觉不知何时,开封的初雪已簌簌落下,碎玉般的雪沫飘在殿檐的鎏金瓦上,落在侍卫的甲胄上,也落在她和日宜的发梢肩头,转眼便融成一片湿凉。福宁殿的朱门紧闭,殿内静的可怕,唯有窗纸上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一坐一站,影影绰绰,竟听不见半分声响,比殿外的风雪更让人心里发寒。
“父皇…是儿臣来晚了…”日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石板,雪水渗进衣料,冻得他浑身发颤却分毫不敢挪动。少侠站在日宜身侧,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她能看见殿内那道立着的身影身形挺拔,是赵二,而坐着的那道,蜷缩在龙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似无,想来便是官家赵大。
殿内的沉香味透过门缝飘出来,混着雪气,竟带着几分冷冽。突然,一声沉闷的斧响自殿内传来:“哐当”一声,撞在所有人的心上。少侠浑身一震,下意识想去推殿门,却被门口的侍卫死死拦住,甲胄相撞的脆响,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让开!”少侠红了眼,抬手便要与侍卫争执,日宜却猛地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得像铁,眼神里是灭顶的绝望:“姑娘别去了…没用的。”
第二声斧响又起,比上一声更重,窗纸上的立影微微晃动,似是抬手挥落了什么。紧接着,殿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喘息,转瞬便没了声息,那道坐着的人影,彻底歪倒在龙椅上,再无动静。
雪下得更急了,漫天风雪裹着开封城,福宁殿的烛影在窗纸上晃了晃,最终凝住,再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二走了出来。他依旧身着锦袍,衣摆上沾了些许雪沫,袖口却似有淡淡的暗色痕迹被赵二刻意拢在袖中。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墨眸扫过跪在雪地里的日宜,又落在少侠身上,目光沉沉辨不清喜怒。
“官家,驾崩。”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在雪地里,炸在所有人的心上。
日宜的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他抬起头,望着赵二,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就不该救你…”
“官家突发心疾,弥留之际,传位于孤。”赵二没有理会地上的二人,自顾自的传递遗诏。
少侠看着赵二,看着他那张依旧俊朗却冷硬的脸,突然想起了地牢里胡小四临终的呼唤,想起了不见山时那个温柔的晋中原,想起了晋王府里那对五彩陶俑,心口像是被大雪堵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晋相谋,天将崩”这六个字背后,是怎样的步步为营,怎样的血雨腥风。
“没有遗诏,你就是弑兄篡位!”日宜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重重跌回雪地里。他在救下赵二的那一刻就认命了,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赵二会丧心病狂到弑兄。
“呵。”赵二走到日宜面前,俯身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雪,语气却冷得像冰:“好侄儿,认了吧。这大宋的江山,本就该是孤的。”赵二的指尖划过日宜的脸颊,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要怪就怪你太善良了。”
“我不认!没有遗诏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史书上也只会写你弑兄谋逆,狼子野心,你会被钉上千年的耻辱柱,世世代代洗不掉!”日宜猛地挥开他的手,眼中满是倔强。
“遗诏的事孤自然有数,就不劳烦好侄儿操心了。”赵二的眼神骤然变冷,直起身,对着身后的侍卫抬了抬手:“送小殿下回府,好生照看,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侍卫上前,架起瘫软的日宜,日宜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得无力的看向望着他的少侠,二人视线交汇,少侠刚想上前解救日宜却听见赵二凌厉的声音:“站住。”两旁的侍卫听见赵二的话后就用刀柄拦住了少侠,少侠只能绝望的看着日宜低头落泪却无济于事。
雪地里,只剩少侠和赵二两人。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将他们裹在其中,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两人、一片冰冷的白和那座死寂的福宁殿。
赵二转过身,看向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深沉:“你都看见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少侠看着他,一步步后退,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也带着一丝决绝:“你杀了官家。”
赵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望着漫天风雪,轻声道:“结果是我赢了,杀没杀的是我说了算。”
“你站在他们的尸骨上、踩着他们的血登上那把龙椅,你会遭报应的。” 少侠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泪水落在雪地里,瞬间冻成冰。
赵二的身子僵了僵,回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却终究被冰冷的野心覆盖:“孤是晋王,是大宋的储君,孤做什么都没问题。”
少侠闭上眼,好似认命般的深呼气,许久才抬眸重新对上赵二陌生的眼神:“晋中原会是个好皇帝,但你不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赵二的心底,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喘不过气。
“呵呵呵”赵二抬头自嘲般的笑了一声,随即走向少侠身边沉声说道:“那你可以看看,孤到底是怎么做皇帝的。”
“带去晋王府,没有孤的命令不许放人!”赵二转过身顿了一会才开口说道。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赵光义正式登基,改元太平兴国,成为北宋的第二位皇帝。
那一日,开封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将整座城,裹进了一片冰冷的白里。
[开封-晋王府]
少侠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是听见屋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前几日,是满城的哭声,哀乐低回,绕着开封的街巷,那是百姓为大行皇帝守丧;后几日,却是满街的礼乐声,锣鼓喧天,笙歌婉转,那是新帝登基的喜庆。少侠只是静静的呆在屋里,她在想日宜怎么样了、在想胡小四交给秦王的那些人怎么样了、在想大行皇帝的旧部怎么样了,唯独没想过自己怎么样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是被打开,透进来久违的阳光,少侠安静的坐在床上,不抬头都知道是赵光义来了。
他如今是九五之尊,是大宋的天子,再也不是那个陪她逛遍开封,给她买云吞面的晋中原了。
“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朕就放你出去。”赵二的声音不再似那日那么薄凉,却始终听不出一丝温度。
“我出去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晚的经过昭告天下!”少侠抬起头看向赵二,眼前人身着明黄龙袍,十二章纹绣于其上,玉带束腰,冕旒垂额,一身帝王的矜贵与威严。少侠曾那么维护他,那么信任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陪在他身边,可他却一次次让她失望,令她绝望,让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赵二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许久后才开口:“那就安心在这呆着…”
“砰!”少侠心头的怒火猛地涌上来,抓起一旁的玉盏,狠狠向赵二砸去。那玉盏是上好的和田玉所制,莹白温润,却被她用尽全力掷出,带着满腔的恨意与绝望。赵二没躲,那玉盏不偏不倚的砸到赵二挂在腰间的曾经属于少侠的玉佩上。
“叮当”一声,玉佩碎了一地。
“!”赵二猛地睁开双眼,低头看见破碎的玉佩,颤抖的伸出手想去捡,却被少侠打断。
“就连玉佩你也趁我不注意拿走了,好啊,你想收回你的东西,你把我的命也收走得了!”少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赵二气愤的叫喊,却连大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就这么恨我吗?”赵二低着头看向手中刚捡起来的碎片,声音也如玉般破碎的说道。
少侠喘着气,靠在床旁,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再也没了大声叫喊的力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我恨不得,用你的命,去陪他们。陪胡小四,陪赵大哥,陪所有被你害死的人。”
赵二听见少侠决绝的话攥紧了拳头,像是忍耐到了极致,浑身紧绷着抬起了手,招呼外边人进来。
“既然如此,喝了吧。”
赵二费了好大劲才将自己撑起来走到门口,没有离开只是背身站在殿外。
少侠看着那人送来一杯酒,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走下了床,看着眼前一定装着毒酒的酒盏,心中早已痛的要昏过去,但还是强撑着站起身,走到赵二身后,想撕心裂肺却早已没了气力,只能带着些许哭腔。声音轻飘飘,却好似有着千斤的力量砸在在眼前人的心里:
“赵光义,把我的晋中原还给我。”
说完就抬起双手将房门关上,屋外的赵二只能听见屋内传来酒盏落地的碎裂声,清脆而决绝,而后,便是一片死寂,只剩风吹过枯枝的声响,在空荡的庭院里绕来绕去。
赵二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雪又落了下来,落在他的龙袍上,落了薄薄的一层,赵二才缓缓推开门。
屋内早已没了少侠的身影,只余下破碎的酒盏混合着玉佩散落在地上,赵二僵硬的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好巧不巧跪在了碎片上,碎片刺破龙袍渗出了血,可赵二就像是全然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跪在原地。屋外人见状连忙跟着跪了下去出声提醒:“陛下…您的腿…”
“滚!”赵二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在空荡的殿内,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侍卫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低着头跪在地上。
赵二抬眼,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书案上。
那里摆着一对五彩陶俑,还有一个的缠枝莲。陶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一个是晋中原扮相的他,眉眼带笑,一个是笑靥如花的她,眉眼弯弯。陶俑面对面站着,靠得很近,仿佛还在跳着那日在晋王府书房里,她用手摆弄着的舞。
“她什么都不要了…”赵二终于绷不住低头哭了出来,他为那个如雁般自由的姑娘落泪,也为这个不择手段、众叛亲离的自己落泪。
“大人~大人~晋中原~”
“晋中原!小心!”
“晋中原,你笑起来真好看!”
“晋中原!新年快乐!”
“哈哈哈,晋中原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晋中原你在干啥?能不能拿稳了。”
“这个人这么好看…一定是你吧!”
那些话,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赵二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想起少侠总是那么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着漫天的星光;想起少侠总是爱叫他晋中原,一声声,温柔又清脆,绕在他的耳畔,刻在他的心底;想起少侠总是跟在他身后,像只黏人的小雀,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却让他的世界,有了烟火气。
赵二曾问过少侠,自己是不是她的朋友,却被很果断的否认了。
不是算不上朋友,而是她对他的心意,早已高于朋友。
赵二最开始的愿望很简单,只是想护那姑娘周全,想让她永远笑下去,不想让这个姑娘再哭了。
可他还是让她哭了一回又一回,让她受了一次又一次的伤,最终,竟把她弄丢了,彻底的,弄丢了。
赵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直到晕了过去才被侍从抬回福宁殿。
有个侍卫来问要不要去追少侠,赵二躺在龙榻上,双目无神,望着殿顶的盘龙纹,良久,才缓缓开口,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认命:
“她死了。”
死在福宁殿的烛影斧声里,死在晋王府的地牢里,死在他亲手打碎的那些温柔里。
除了赵二,没人知道,那酒盏里,从来都没有毒。
那只是一盏她从前最爱的花茶,温温的,甜甜的,像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可他们的关系就如同碎了的玉一样,哪是那不知道有没有毒的酒盏打碎的?
分明是日复一日,赵二为了权力亲手捏碎的。
赵光义令人抹去了所有关于少侠的记载,不许任何人提起,不许任何史书记录,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
他与她的十年,从汴梁城的初遇,到晋王府的相伴,从不见山的烟火,到福宁殿的风雪,终究是被他自己,亲手埋葬了。
埋葬在那漫天的风雪里,埋葬在那座冰冷的宫城里,埋葬在那碎了一地的玉片与陶俑旁。
再也,找不回来了。
开封城里的茶楼酒肆,总爱说一段女英雄的评书。说她曾于汴梁钱荒时开仓调粮、孤身入虎穴扳倒祸国奸臣、执剑守宫城、护满城百姓周全。人人皆赞这女英雄侠肝义胆,是汴梁的活菩萨,可翻遍所有话本,听遍所有评说,竟没有一丝一毫,关乎这女英雄与那位曾坐镇开封的府尹的传言,仿佛那段过往,被人刻意从时光里抹去,杳无踪迹。
汴河旁的临窗茶楼,春日的风卷着柳丝,拂过雕花窗棂。一位头戴素色帷帽的女子临窗而坐,帷帽的轻纱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台上的说书先生拍醒醒木,将女英雄的故事讲得慷慨激昂,堂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唯有她,指尖轻捻着杯沿,默然无言。
待一段评书终了,女子抬手放下茶钱,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出茶楼,春日的风迎面吹来,撩起她帷帽的轻纱一角,露出唇角一抹浅浅的上扬。腕间的金纹樟木串在阳光下闪着希望的光芒。
风过耳畔,她抬眼望向汴梁的天空,目光穿过流云,似望进了遥远的过往,她曾试图改变些什么,却到头来只能认命的看着所有人走向好似注定好的结局,就像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终究只能一尘不染的到来,再一尘不染的离开。
那姑娘唇齿轻启,一声轻语散在风里,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晋中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