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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德昭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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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在逃离宫城后曾想去找日宜,却发现整个开封城里竟凭空多了许多赵二的人手,连皇子府都被严密监视着,只好先忍痛逃离了开封城,等时机合适了再传信给日宜。
太平兴国初年,赵光义灭北汉后,未经休整便仓促转兵攻辽,企图夺取幽云十六州,宋军长途奔袭、疲困交加,在高梁河遭辽军夹击,全线溃败,死者万余人,赵光义乘驴车仓皇逃走,军中诸将因皇帝失联,担忧“国不可无主”,商议拥立赵德昭为帝,最终在赵德昭的百般推辞下作废,但赵光义在回朝后心中仍忌惮拥立一事,试图找时机将赵德昭彻底扼杀。
汴梁城的街道上,没有凯旋的欢腾,只有将士们疲惫的身影。北伐失利的阴霾,笼罩在整座都城上空。
[大内-文德殿]
赵二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因高梁河之败心中郁愤,竟搁置了平北汉的赏典,将士们的功劳,尽数被忽略。
赵德昭得知后,忧心忡忡。他深知将士们征战不易,若赏罚不明,必失军心。思忖再三,他还是踏入了福宁殿。
“陛下,”赵德昭躬身行礼,“太原之战,将士们浴血奋战,方才攻克北汉。虽幽州失利,但太原之功不可没,还请陛下先行论功行赏,再议幽州失律之罚。”
赵二抬眼,目光如刀,直直落在赵德昭身上。高梁河军中拥立之事,他早已知晓,心中本就猜忌丛生,此刻赵德昭的劝谏,更让他怒火中烧。
“待汝自为天子,赏未晚也!”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殿中。
赵德昭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惶恐,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军中那番拥立之议,早已让二叔对他恨之入骨。
“陛下!臣绝无此意!”赵德昭信誓旦旦的说道。
“有没有的,不是你说了算。”赵二随手扔出一串破损樟木手捻,示意赵德昭捡起。
“这是…姑娘的物件!陛下,姑娘可还安好?”赵德昭看着这串破损的手串心中焦急万分,自从先皇驾崩那晚后他就被赵二派人严密监视,始终无法得知少侠的具体情况,令他夜不能寐。
“死了。”
赵二冷冷的声音从大殿之上传来,日宜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无法呼吸,许久才吐出几个字:“为…为什么…”
其实赵德昭知道手上的物件不是他送给少侠的,赵二虽知晓他和少侠的过往但了解不全,他给少侠的手串上掺了特殊的香粉还有他一笔一画亲自描绘上的金线,而现在他手上的这串不过是个劣质的仿制品罢了,可他还是在听到赵二亲口说出少侠的死讯时愣了一瞬,手串是假的,可赵二说的会是假的吗?他不信,那个爱笑的姑娘,那个陪二叔走过十年的姑娘,二叔怎会舍得杀她?
“因为你。”赵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狠戾,“若不是因你,她怎会处处与朕作对?若不是因你,她怎会不惜背叛朕,也要护着柴宗训那逆贼?”
赵二刻意歪曲着事实,字字句句,都在撕扯着赵德昭的心。
“陛下莫要说笑!姑娘她那般纯粹,怎会背叛您?”赵德昭急声辩解,却见赵二扬声召人:“程德玄,进殿!”
程德玄快步走入,躬身行礼,余光瞥过赵德昭,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对着赵二俯首道:“臣在。”
“你且告诉他,那姑娘是不是死了?”赵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程德玄垂着眼,不敢看赵德昭的眼睛,只得硬着头皮道:“小殿下,那日晋王府中,姑娘饮了酒,便…便去了。”程德玄作为烛影斧声的见证者,自然知晓其中全部的猫腻,但他极其忠心于赵二,断不可能说出实情。
“程德玄怎么连你也…”赵德昭的眼神在赵二和程德玄之间游走,不可置信的说:“姑娘真的…”
“烦不烦朕说了多少回了!”自从少侠走后,赵二时不时就会梦到十年前他还在不见山和少侠喂猫的时候,醒来却只能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大殿,巨大的反差感让赵二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对周围人的疑心越来越重,看旁人就如同蝼蚁一般随意决定生死。
“陛下息怒…”程德玄和赵德昭二人跪在地上,直到赵二传来声响才得以起身。
“朕不想看见你们。”赵二烦躁的揉了揉头,地上的二人识趣的退下了。
“砰”一声,赵二重重的锤向扶手,他不甘心,自己明明已经是皇帝却总有人有二心,他要想办法让那些不听话的人闭嘴。
“召赵普!”
[开封-郡王府]
“姑娘…”赵德昭回到府上,想起白日里赵二斩钉截铁的样子不像是在骗他,可为什么?皇叔为什么要杀了姑娘?
“小殿下,小殿下,太夫人和小县主被召进宫里至今未归啊!”下人见赵德昭回府急匆匆的来报。
“外祖母和表妹!”
[大内-文德殿]
“秦王交给你。”赵二终究是对自己的弟弟下手了。
“是,陛下。”赵普躬身行礼,眼中是藏不住的算计和得意。
“依你看,赵德昭怎么解决。”赵二碍于叔侄名分,碍于朝野非议,不好明说要杀了赵德昭,只得将这道难题,抛给了赵普。
低着头的赵普只回答了一个字便轻易的决定了赵德昭的生死:
“杀。”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落在殿中,敲在赵二的心上。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没有再说话,却已是默许。
德昭之死,已成定局。
[大内-福宁殿]
赵德昭连着几日都见不到赵二,只能每日都跪在福宁殿门口,祈求赵二能放了自己的家人。
“侄儿这是何苦啊!朕这几日政务繁忙未贵福宁歇息,让侄儿受苦了!”赵二假惺惺的拉起赵德昭,手上却暗自使劲。
“侄儿惶恐,唯有一事…”赵德昭刚抬头就撞上赵二阴冷的眼神。
“进来说吧。”
二人进入福宁殿内,赵德昭又是迅速的跪下了,悲哀的说道:“求陛下放了臣的家眷吧!”说完又给赵二磕了几个头。
赵德昭这么高贵的人,这是头一次给除了父皇以外的人磕头,还是如此屈辱的场景。
“朕只是替侄儿照顾她们,怎么就好心办坏事了呢?”赵二一脸轻蔑的看向地上的人,自顾自的品尝龙井茶。
“陛下怎么对臣都行,可臣的家人是无辜的,求陛下开恩!”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卑微如尘。
“你不是喜欢那姑娘吗?你去陪她吧。”赵二终于不再掩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让赵德昭自杀。
“…”自从赵二登基,赵德昭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没有早一步置赵二于死地,他想起赵普曾对他说过的话:“否则,我们都会万劫不复!”现在这万劫不复真是应验了。
“臣…遵旨…”赵德昭知道如果自己不死,死的就会是自己的家人,搞不好会一块死,只能绝望的应下。
“臣有一事,恳请陛下开恩。”赵德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目光望向殿外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日醉花阴的方向,“臣恳请陛下,今晚在汴梁城内燃放烟花,以贺陛下归朝。若烟花得放,臣自会以死谢罪。”赵德昭想起他和少侠未看的那场烟花,当时只想着以后有机会,现在便成了永远的遗憾。
什么破条件,赵二皱了皱眉,只觉得这是个无关紧要的条件,放一场烟花而已,不过是些微耗费,便随意摆了摆手:“准了。”
他怎会知晓,这场烟花,是赵德昭对这世间,对那个姑娘,最后的念想。
[开封-郡王府]
赵德昭回到府中,府中的下人早已得知了消息,个个面露悲戚。他们感念赵德昭的仁厚,知晓他素来待下温和,便早早收起了府中所有的尖锐物品,又齐齐跪在正厅外,哭着劝他:“小殿下,您不能死啊!您快想想办法,逃出去吧!”
赵德昭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下人们,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感激,却轻轻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这是圣上的旨意,亦是我的命,逃不掉的。”
赵德昭转身走入正厅关上房门,将所有人都挡在门外。他坐在厅中,静静等着,等着夜幕降临,等着那漫天的烟花,等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终于,一道清脆的声响划破夜空,一朵绚烂的烟花在汴梁城的上空炸开,光芒万丈,映亮了整个夜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无数的烟花接连升空,在汴梁城的上空绽放,漫天绚烂,如梦似幻。
赵德昭推开窗户,望着远处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他仿佛看到,少侠就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靠着栏杆,吃着糖葫芦,看着这漫天烟花,眉眼弯弯,笑得像从前一样。
“姑娘,这是为你我二人放的烟花,我们一起看过烟花了。”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赵德昭没有再留恋窗外的美景,缓缓转过身,走到案前,从怀中掏出那把少侠送他的短刀。刀身百炼精钢所制,纹理细密如流云,寒光内敛,刀柄裹着深海鲛绡,缠着赤金细丝,还是那般温润。这是那姑娘送他的礼物,他一直珍藏着,从未用过,如今,却要用它,结束自己的生命。
赵德昭最后一次抚摸刀身的流云纹,试图捕捉那姑娘残存的气息,指尖划过冰凉的刀刃,带着一丝不舍,一丝眷恋。
“姑娘莫怕,日宜来陪你了。”
他闭上眼,想象着与少侠相见的模样,随即握紧刀柄,横刀自刎。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素色的锦袍,也染红了那柄流云纹的短刀。那是这把刀第一次见血,却沾上了最不该沾的血。
赵德昭的身子缓缓倒下,头却依旧朝着窗外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笑,仿佛还在看着那漫天的烟花,仿佛还在看着那个爱笑的姑娘。
他终究是赴了那场迟来的烟花之约,以这样的方式,永远留在了那个有她的梦里。
太平兴国四年八月二十七日,宋太祖嫡长子赵德芳自刎,年二十九,追赠中书令、魏王,谥懿。
朝野上下,一片哀戚,却无人敢言,这背后的血雨腥风。
而那座皇城里的帝王,站在福宁殿的窗前,望着漫天烟花,手中攥着那串破损的樟木手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狠戾,有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赵光义终究是除去了所有的障碍,坐稳了那把龙椅,可这大宋的江山,终究是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像他那颗早已被权力掏空的心。
汴梁城外的荒野,少侠站在高坡上,望着城中漫天的烟花,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眼中满是泪水。她不知城中发生了何事,却只觉得这烟花,绚烂得让人心疼。
指尖的樟木串依旧带着淡淡的松脂香,她轻轻摩挲着,在心底默念:日宜,一定要安好。
少侠怎会知晓,那漫天烟花,是日宜最后的告别。她传了五封信,只得到了一封回信,信上日宜清秀的笔迹只写下了五个字:
“我们江南见。”
这五个字到底是不是日宜写的不得而知,但戒备森严的开封城少侠是彻底回不去了,只得向着江南走去,远离了那段充满爱与恨的过往,奔向了属于自己的新生。
而这场权力的游戏,终究还未结束。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宋太祖四子赵德芳薨逝,年二十一,追赠中书令、岐王,谥康惠;雍熙元年正月,秦王赵廷美(赵光美)忧悸成疾,吐血而亡于房州,年三十八,追封涪王,谥悼。
[大内-福宁殿]
赵光义独自卧在榻上,夜深人静,辗转难眠。
恍惚间,竟坠入一场无比真切的梦:
梦里还是旧时庭院,一株老枣树亭亭如盖。他与少侠、赵德昭并肩立在树下,一同仰头望向天际。暮云低垂,一行归雁掠过长空,翅尖擦着淡金色的晚霞。少侠笑眼弯弯,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指尖温热,语气轻快得像风。
身后石桌旁,赵匡胤与郭荣相对而坐,清茶袅袅,两人谈笑自若,仿佛半生征战从未发生,只是寻常老友闲话家常。小柴宗训靠在枣树根部,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吃得一脸满足,时不时抬眼,故意出声逗弄少侠,惹得一阵轻笑。
回廊之下,符娘子静立花丛旁,指尖轻捻花枝,垂眸侍弄草木,眉眼温柔,岁月安然。不远处,赵廷美提着两大壶新酿的酒,大步走来,笑声爽朗,尚未近身,酒意与暖意已先一步漫了过来。
一院之人,眉眼温和,笑语盈盈。
没有猜忌,没有纷争,没有皇位,没有刀光。
只有故人仍在,岁月静好。
赵光义在梦中看得真切,心下一松,竟也跟着笑了。
可越是温暖,醒来时便越是寒凉。
榻上孤影,一室清冷,唯有这残梦,久久不散。
赵光义或许后悔过,但事已成定局,他也只能固执的走向属于他的结局。
无论是书里的还是历史上的赵光义都做不了晋中原,但赵德昭可以。
“赵德昭,下辈子,只做日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