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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晋相谋,天将崩 ...

  •   [开封-晋王府]
      入秋的开封已染了凉意,晋王府的书房却燃着暖炉,鎏金铜炉里的沉香袅袅绕绕,缠上案头堆得半高的卷宗,也缠上伏案批文的赵二。他一身藏青锦袍,腰束玉带,往日里带笑的眉眼此刻凝着沉郁,指节因捏着朱笔微微泛白,唯有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还留着几分少年气。少侠立在一旁,瞧着他连日来愈发清瘦的侧脸,指尖攥着衣摆,只觉满心无力,唯有静默相伴。
      “帮我拿一下舆图。”赵二低头伏案,一旁的少侠听到呼唤急忙起身找图。
      “诶?哪有啊?”少侠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时找不到赵二要的舆图。
      “左下二层的绿盒子里。”赵二手上忙着批文,嘴上却能精准说出位置,像是精心准备好的一样。
      “哦好的。”少侠拿起那个绿盒子,掂量了一下却听见里面有些许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
      “你里面装啥了一直在响?”少侠把盒子搬到赵二旁边,正巧压住了赵二正在批阅的卷宗,赵二只得放下笔看向少侠,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盯了一会,还是少侠忍不住笑先发话:“哈哈哈你瞪着我干嘛?”
      “打开看看。”赵二看了看少侠手中的木盒,示意她打开。
      “让我来看看这是…?不是舆图啊?”少侠拿出里面的物件,竟是两个五彩的陶俑,破有唐代唐三彩的魅力。
      “这人这么好看一定是你…这个吧…”少侠一眼就发现其中一个陶俑是晋中原扮相的赵二,另一个心中也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确定。
      “你。”赵二看向眼前欲言又止的少侠宠溺的笑了一下,随即帮少侠把答案说出口。
      “前段时间太忙了,没时间陪你,拿这个赔罪。”少侠看着眼前成对的陶俑,不由得心里一暖,抬眼望向眼前的赵二。
      “谢谢!”少侠十分开心的将两个娃娃都贴到自己脸上,装样子亲了亲。
      “幕僚的住所住的如何?”半年前,赵二便将自己其中的一个厢房收拾出来给了少侠住,还将少侠提成了王府亲卫统领。虽说待遇确实不错,但不能时刻见到自己的朋友了,少侠还是有些伤心。
      “住的倒是不错,就是能不能把我的朋友也带过来啊…算了算了。”少侠一想觉得不太好,便自己否决了自己。
      “叫什么?我调到晋王府来。”赵二点头同意了少侠的提议。
      “竟然可以吗!武德司胡小四!”少侠开心的拿起陶俑表演。
      “嘿嘿晋中原你真好!”少侠手中的小少侠陶俑一边摇晃身体一边贴近小晋中原陶俑,少侠双手一合,两个小陶俑面对面的碰到了一起,又在对方身前左摇右晃的跳舞。
      赵二始终浅笑的看着眼前的少侠拿着两个小陶俑表演,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起身:“我出去一趟,你把你朋友叫来吧。”

      [大内-武德司值房]
      “冬瓜老大!呜呜呜我们已经有206刻没有见了!”胡小四正在擦拭裤脚,抬眼发现熟悉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急忙起身装腔。
      “两天没见被你说的跟永别了一样。”少侠叉腰晃了晃脑袋,眼神又看见了胡小四桌上的包子:“给我一个。”少侠伸手就要去拿,却被胡小四拦住。
      “老大,这是我的晚餐,你就别抢我的了,你不是在晋王那儿有更多好吃的吗,给我带点被!”胡小四把自己的包子保护起来,好似生怕别人拿了去。
      “好好好,我不跟你抢了,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少侠故作神秘的顿了顿。
      “啥好消息?加鸡腿了?”胡小四眼神中闪烁着光芒,等待少侠进一步发言。
      “你明天就可以搬去晋王府啦!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吃好吃的了,再当个队正,可威风了!”少侠边说边幻想着以后和胡小四在王府里品鉴美食的样子,全然没注意旁边人的脸色有些许不对劲。
      “老大…我就不去了吧。”胡小四罕见的拒绝了少侠,正在兴头上的少侠突然一愣,随即疑惑的说道:“你这么多年都没晋升过了,这么好机会为啥不去?”
      胡小四摇了摇头:“武德司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这里,而且老大你不是还挂着武德司副使吗,你可以随时来啊,我们给你留着床呢。”
      “唔好吧,那我拿一个包子走啦!”少侠趁胡小四还没反应过来,从他的食盒中拿了一个包子拔腿就跑,全然不顾胡小四在身后呼喊的声音:“老大!包子坏了别吃了!”
      “切,哪儿坏了,这不香的很。”少侠跑到宫门附近,咬了一口手上的包子,却发现嘴里有什么硌牙的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个蜡封的小丸。
      “这是…”少侠边走边琢磨着手上的红蜡丸,四面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东西。
      “老板,借个火!”少侠跑到一旁小贩的蜡烛旁,小心翼翼的将蜡丸融化,里面露出一团油纸,再打开以后就是一张小纸条,上面永极细的笔写下了一行字:
      “晋相谋,天将崩”
      少侠左看看右看看,愣是看不出纸条的意思,只好先收起来。
      “好啊胡小四,没想到你还有背景!”少侠在心里想着,虽说看不懂纸条的内容,但少侠还是决定保留一下,见机行事。

      [开封-赵普旧宅]
      内侍省的小黄门悄无声息地立在阶下,通报的声音压得极低:“晋王驾到。”
      赵普正披着一件半旧的紫绸公服,坐在廊下看仆役晒书。听闻此语,他捏着书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起身,敛衽迎了出去。
      “赵先生。”赵二语气熟稔得仿佛昨日还在中书省同堂议政,“赵先生难得回来一次,你我二人许久不见,你这里倒是清寂。”
      赵普躬身行礼,:“晋王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臣已外任多年,府中粗简,恐慢了殿下。”
      “先生说笑了。”赵二摆了摆手,径直往正厅走去。
      亲卫守在门外,小黄门奉上茶便退下。厅内一时只有两人,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张力。
      赵二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用茶盖轻轻拨着浮叶,慢声道:“赵先生可知今日孤为何而来?”
      赵普垂着眼:“臣不知。殿下如今晋邸兴隆,朝中诸事顺遂,怕是难得有暇,来顾看臣这个闲人。”
      “闲人?”赵二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赵先生若真是闲人,卢多逊怎会夜夜难眠,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这名字一出,赵普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卢多逊。”
      那个翰林学士出身,凭着一番才学,在太祖面前屡进谗言,最终将他这位开国宰相扳倒的政敌 。这些年,卢多逊在朝中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中书侍郎,权倾朝野,更是与秦王赵廷美过从甚密,隐隐成了气候。
      赵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殿下说笑了。卢相公如今圣眷正浓,臣不过是个河阳节度使,何德何能,让他挂怀?”
      “先生有什么自己最清楚。”赵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赵先生曾为宰相,总揽朝政,为防不测,曾在大内安插了不少人手。上至御书房的内侍,下至宫门的守卫,皆有你的眼线。这份名单,想必赵先生还收着吧?”
      赵普的呼吸蓦地一滞。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失势后,卢多逊数次想寻机夺走的东西。有了这份名单,便能掌控大内的动静,更能抓住许多人的把柄。
      赵普缓缓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赵二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做出抉择。
      良久,赵普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殿下想要这份名单,无非是想掌控大内,防患于未然。可臣若交了,便是自断臂膀,日后在卢多逊面前,更是任人宰割。”
      “你错了。”赵二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不交,才是任人宰割。”
      赵二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卢多逊与秦王相交莫逆,其意何为,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孤这个晋王,在他们眼中,怕也只是个碍眼的绊脚石。如今,他既要除你,下一步,便是要动孤了。”
      赵普抬眼,看向赵光义。他看到了赵光义眼中的忌惮,也看到了一丝真切的拉拢。
      “赵先生。”赵光义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带了几分利诱,“你我虽有旧隙,但如今,唇齿相依。孤知先生恨卢多逊入骨,他当年如何将你扳倒,如何在太祖面前构陷你,先生自是不会忘记。”
      “孤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他站起身,走到赵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名单给孤,相位还先生,至于其余人…等先生重回中书,自是想如何便如何。”
      赵普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相位。”
      那是他梦寐以求,得到又失去过的东西。
      赵普看着赵光义,眼中充满了审视:“殿下就如此信得过臣?不怕臣拿到相位后,再与殿下为敌?”
      “孤信得过。”赵光义的目光,坦荡而锐利,“从前你能联合德昭对付孤是为了权力,而如今孤能给你更大的权力,想必先生自有决断。”
      赵二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冰冷,带上了威逼:“先生该清楚,以孤如今的势力,若要强取那份名单,并非难事。只是孤念及你是开国功臣,不愿做得太绝。”
      “先生若交了,便是与孤结盟,日后共掌天下。若不交……”
      赵光义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被秋风扫过的梧桐,淡淡道:“卢多逊近日已在搜罗你的罪证,说你当年私贩竹木,贪赃枉法。孤若此时撒手不管,明日,你这宅子怕是就要换成大理寺的囚车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赵普的软肋。他沉默着,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赵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无尽的沧桑与无奈。他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绝。
      “殿下,”他缓缓道,“臣一生为宋,辅佐官家定天下,从未想过落得如此田地。卢多逊欺人太甚,臣忍他已久。”
      他站起身,对着赵二,郑重地行了一礼:“臣,愿与殿下结盟。”
      赵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待赵普拿出名册后随手翻阅到武德司,竟被一个名字怔住了一瞬。
      “有意思…赵先生真是往孤那姑娘身边安了许多人啊。”赵二笑了一声,好似没有多在意。
      “殿下说笑了,往后这些人就都是殿下的了。”
      秋风再次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两个心怀鬼胎,却又因共同的利益而结盟的男人,站在厅中,目光交汇,相视一笑,眼底各有算计,那笑容背后,是无尽的野心与阴谋。

      [开封-晋王府]
      “你那朋友呢?”赵二回府后看到少侠一个人闷着头坐在院子里玩草的样子,皱了皱眉,俯身坐到了少侠身旁。
      “他不来,还不让我吃包子。”少侠依旧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草,只是向赵二吐槽了一下胡小四没让自己吃包子,却没有吐露蜡丸一事。
      “叫…胡小四对吗?”赵二想起白日里赵普手中的名单,武德司一行赫然写着胡小四的名字。
      “嗯,是他。”
      “那我有办法让他来。”赵二目光锐利,好似在思考怎么处置这些曾经的敌人。
      “算了算了,他不来就不来了,我一个人也挺好的。”少侠不愿意强迫别人。
      “好,那你先去玩吧,我忙一会。”赵二看着她眼底的失落,心中微动,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热,带着几分宠溺。说罢,便起身离开了,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背影在夕阳下愈发沉郁,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开封-秦王府]
      “何人?”赵光美端坐于殿中,目光审视的看向下面人。
      “殿下不认识臣很正常,但殿下一定认识臣的父皇。”那人拿出一份收养文书递上前去。
      “…是你?你不是已经…”赵光美看着手上的收养文书,辨认了很久确定是真品,又抬眼看向殿下的人,那人与文书上的人面向确实十分相似。
      “人死不能复生,但倘若本就没死呢?”那人嘴角上扬,露出脸颊上的一颗痣,正巧被赵光美发现。
      “你倒是狠心。”赵光美有些怜悯的看向那人,转念又说道:“你…为什么来找孤?二哥势大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哪容得你…”
      “容得,殿下想想,依着晋王的性子,若真有那日,殿下当真以为能再存今日之光辉?”
      “诽谤亲王,你可知罪?”赵光美嘴上说着怪罪,却没用过于严厉的语气。
      “谋反篡位,也没见谁知罪。”那人嗤笑一声。
      “大胆!”赵光美拍案而起,那人却依旧淡定自若的站在下方。
      “殿下若真要怪罪臣,就不会只在这里言语了,臣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殿下可好好考虑。父皇爱民,自有人追随。臣手中的人不亚于殿下,只可惜只能匿于暗中,若是殿下肯用臣,那臣这些旧部自然也是殿下的人。”那人不卑不亢的说道。
      殿上的赵光美有些动容,却还是谨慎的说道:“你的条件呢?”
      “殿下若能成明主,臣自甘追随!”那人躬身行礼,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执着的希望。
      “为何…不是晋王?”赵光美看眼前人真诚的样子,却还是有些警惕。
      “晋王绝非明主,他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小殿下德昭愚钝,优柔寡断,自断臂膀,早已无相争之力。臣只希望殿下以大局为重,切不可步小殿下后尘,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那人想起赵普离开前对他说的那句“德昭糊涂,德昭糊涂啊!”,不由得无奈地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德昭心善…容孤考虑一二。”赵光美抬手送客,烛火摇曳之下,他的手越攥越紧,最终重锤了一下书案。
      待阶下人退去,殿内只剩赵光美一人,他望着摇曳的烛影,眼底满是阴翳与算计,低声喃喃:“二哥…弟弟要为自己考虑了,这大宋的天下,未必只能是你的。
      几日后,当晚那人手中的人员名单就摆到了秦王府的书案上,那人躬身笑着说道:“晋王已经队臣起疑,臣断然不能在有所动作了,只希望这些人能助殿下夺得大位,守护苍生!臣告退,殿下就当从没有见过臣。”那人知晓了自己的结局,找赵光美合作不仅仅是为了拥护明主,也是为了给手下的弟兄门找个归处。
      那人拿出几个包子,掰开后里面露出一个个蜡丸:“这是臣与部下的联络方式,每月定时禀告汴梁各处的信息,殿下只需静等消息即可,若是想主动探寻,则可将同样的食盒放置于屋檐上,自有人取走。”

      那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殚精竭虑的一切,终究会再度化为泡影。

      [开封-晋王府]
      “带进来。”赵二抬手,几个暗卫便将人赵普名单上的一部分人带了进来。赵二抬眼扫视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胡小四…有意思。”赵二心想,少侠身边还真是没一个好人。
      胡小四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赵二将其余人都打发走,贴近自己身旁时才被迫抬眼对视。
      “呵,有人跟你说过…你长的很像一个死人吗?”赵二仔细端详着胡小四的脸,在看到他嘴角下的痣后皱了皱眉,笑到:“下手真狠,要不是赵普,孤恐怕都见不到你这个本该入土的老朋友了。”赵二抬手拍了拍胡小四的联络,带着掩饰不掉的嘲讽。
      “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胡小四面色如常,好像看不出什么波澜。
      “嘴硬。”赵二站起身,不耐烦的叫了几个人进来:“扒了。”手下接到指令就开始脱胡小四的衣服。
      “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胡小四被人按住挣扎起来,脸色涨红,语气带着几分愤怒与慌乱。
      “嘴角的疤可以刮掉,可腰上的胎记呢…孤倒是想看看你会用什么法子。”赵二坐在椅子上,轻蔑的看着下面人被一层一层扒掉衣服,露出后背上暗红色的胎记,那胎记上有很明显的伤痕,像是有人故意刮花,奈何面积太大没刮彻底,留了些底色,还增生了一部分,一看就是忍受了巨大的疼痛。
      “有这些痕迹又如何,不过是巧合,殿下为什么一直揪着臣不放!”胡小四被赵二几番羞辱,面目狰狞的看向赵二,好似在看什么仇人一样。
      “嘶…孤想想啊,这些痕迹确实会是巧合,可这个呢。”赵二抬手,掌心一松,扔出一颗红色蜡丸,赫然就是之前胡小四包子里的那颗。
      “后周特制的密联方式,你一个武德司小卒怎么会有呢?”胡小四被人抓着动弹不得,只能瞪着那颗蜡丸,那分明就是之前少侠抢走的包子里那颗。
      “所以,孤该叫你胡小四,还是…小郑王?”赵二靠着椅背,单手点着脑袋,轻蔑的看向眼前犹如阶下囚的胡小四。
      冬瓜老大…真的把蜡丸给赵二了…胡小四心被猛的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眼底满是失望与悲凉。但转眼又恢复了谄媚的模样:“殿下,您别打趣臣了,臣真不是什么郑王。”
      “好,你不是郑王,那孤杀小符太后也与你无关了?孤杀郑王的五个儿子也与你无关了?来人,去把郑王府围了,都给郑王陪葬!”赵二抬手就要叫人,在最后时刻胡小四终于开口。
      “赵光义!你欺人太甚!”胡小四眼见事情败露,干脆不再掩饰。
      “篡位谋反,囚禁亲王,罔顾人伦!你们不得好死!终有一天,你们也会落得个手足相残的地步!”胡小四拼命挣扎,想要挣脱身旁侍卫的手,却只是徒劳,只能无能狂怒,眼中蓄满了泪水,有愤怒,也有悲凉。
      “拉下去,孤不想听这厮乱叫。”赵二闭眼挥了挥手,身旁的侍卫便把胡小四五花大绑的抬进来地牢。

      “咋回事…诶胡小四你咋光着!”少侠听到殿外的嘈杂声,心中不安,快步赶来,刚踏进门,便看见胡小四被人光着腚拖出去,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些许泪痕,眼底满是绝望。她瞬间愣住,满脸茫然。
      “这就是你的好朋友?你知道他是谁吗?”赵二一脸阴森的看向一脸懵的少侠。
      “不会吧他又是一个日宜啊!他是谁家的皇子?”少侠猜到了胡小四定然有别的身份,但一时猜不出是谁,还以为是赵德昭的弟弟赵德芳。
      “前朝世宗嫡子,柴宗训。”
      赵二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少侠心上,胡小四竟然能装作一个底层士卒忍辱负重这么久。
      “郑王?他不是一年前就…”少侠突然明白了那个蜡丸为什么会出现在胡小四的包子里,低头一看地上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蜡丸,可她明明把蜡丸化了,赵二是怎么有的?
      “是啊,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关错人了,他真是好手段啊!”
      赵二走到少侠身边,拍了拍少侠的肩膀:“多亏你,否则我不会注意到他的。”
      什么?!因为我!少侠心想。
      “他干什么了?为什么衣服都没了?”少侠回想起刚才她看见胡小四全身赤裸的模样,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不知道。”赵二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少侠有些气愤赵二的不尊重。
      “他没做什么,难道孤不能关他吗?”赵二嗤笑一声,捡起地上的蜡丸:“他也真是蠢,一个伪造的蜡丸就能诈出身份,啧啧啧。”
      不是我的那个,那胡小四会不会误会成是为了给赵二告密的?少侠心里一惊,连忙上前一步祈求赵二:“让我去看一眼他好吗?”
      “前朝余孽,你是想背上叛国的罪名吗?”赵二压下嘴角,背身转头看向少侠,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自从赵光义当上晋王后权力越来越大,随口一说就能决定旁人的生死。少侠看着眼前人露出来陌生的表情,连忙低头。
      “是我逾矩了,殿下先忙,臣告退。”少侠转头就跑,生怕再被赵二挑出错。
      “你…”赵二好似回过神来,却发现眼前的姑娘已经走远,只好默默的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却心烦意乱的,只得扔下笔站在院子里透口气。
      “…”赵二在院子里叹了口气,没办法,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他只能先一步出手,防范于未然。

      在这场权力游戏里,善良就是刺向自己的利刃,心软的代价只有死亡。

      [大内-殿前司]
      殿前司的庭院里,兵器相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军士们正在操练,喊声震天。少侠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到殿前司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冲着里面大喊:“日宜!日宜!”
      “姑娘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日宜听到她的呼唤,连忙停下操练,解下身上的铠甲,快步走过来,他一身银色铠甲,满身汗水,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却依旧难掩俊朗。他伸手扶住少侠,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看你跑的,满头大汗。”
      “别愣着了出事了,胡小四被晋王抓了!”少侠一把把日宜拉起来,转身往外走。
      “胡小四…他是赵普的人,二叔抓他很正常…”日宜正疑惑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被少侠死死抓住,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少侠急得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泛红,用力摇着头。
      “郑王!胡小四是郑王!是柴宗训!”少侠终于停下脚步,松开赵德昭的手,转过身,对着他大喊,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郑王…他不是薨了吗?”赵德昭也被震惊到了,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问出了和少侠一模一样的话。
      “我不知道,但是就是他!晋王亲口说的,还有这个纸条,你看看。”说完,少侠从怀里拿出那张字条,她没敢给赵二看怕再惹出什么事,但又看不明白,只好让信得过的赵德昭帮忙看看。
      “晋相谋,天将崩…晋是二叔、天是父皇、这个相…赵普!二叔和赵普合谋,父皇身体出问题了!”日宜越翻越吓人,连忙焦急的问少侠:“这字条姑娘可给别人看了?”
      “没有,我不傻!我谁也信不过只能来找你了。这个字条原本是装在蜡丸里,蜡丸时候从胡小四食盒里的包子里吃出来的。”少侠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
      “食盒…坏了。”日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昨天某去秦王府时还疑惑着为什么三叔要把食盒放屋顶上,现在看来,胡小四把他的人手全放秦王那儿了。二叔不可能查不出来!”日宜越说越急,转念又想起什么。
      “父皇!字条上写父皇快不行了,某要去看看。”日宜说完就想走,又被少侠拉住。
      “不应该先去想办法问问胡小四吗?”少侠很想着叫上日宜一起去地牢,结果却还是一个人。
      “劳烦姑娘先去,父皇更要紧,失陪了。”日宜言毕快步离开,只留下少侠一个人愣在原地,却听见日宜回头的声音:“多谢姑娘,今日算某欠姑娘的,他日一定赔罪!晋王府西厢房书架上有暗道可直通地牢,某只能帮姑娘到这了!”

      [大内-福宁宫]
      福宁宫的殿内,静悄悄的,只闻沉香燃烧的轻响,殿内的光线昏暗,衬得整座宫殿愈发压抑。日宜焦急地冲入殿中,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内侍躬身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四处寻找,呼喊着“父皇”,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却无人应答。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际,一道熟悉却冰冷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阿兄睡了,侄儿改日再来吧。”
      日宜的身子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只见赵二身着锦袍,立在殿门处,墨眸里无波无澜,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挡住了他的去路。
      “见过二叔…我要见父皇,劳烦二叔通融。”日宜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愤怒,对着赵二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焦急与恳求,他太清楚,如果此时见不到父皇,很容易令他们父子落入赵二手上,他必须要亲眼见到父皇,确认父皇的安危。
      “孤说…官家睡了。”赵二的语气不容置疑,再次重复了一遍,墨眸里闪过一丝冷意。日宜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太了解二叔的性子,今日若是见不到父皇,恐怕日后再难有机会。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侧殿内传来了赵大的声音,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皇儿有事,明日再来吧,朕要歇息了。”
      “是…儿臣告退。”日宜听到了父皇的声音,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却也不敢再做纠缠,只得悻悻离去。他知道,父皇的声音不对劲,定然是出了什么事,只是碍于赵二在侧,他无能为力。
      看着日宜离去的背影,赵二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沉声喃喃:“是谁告诉你的呢?”
      “回府,审嫌犯!”赵二抬手,身旁人急忙跟上。

      [开封-晋王府]
      少侠按照日宜的指使来的西厢房书架旁,摸索一番后找到了一处凸起,按下去后身旁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条地道,少侠拿起一旁的油灯壮着胆子走进去,地牢昏暗潮湿,时不时有几只老鼠窜出,少侠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走到一处交叉口时,少侠注意到左侧有巡逻的人,还没等少侠躲好,那人就发现了少侠。
      “什么人?”那人小心翼翼的向少侠靠近,少侠本想藏到右侧,却发现右侧是死胡同,灵机一动想到了赵二曾送给她的玉佩。
      “此乃晋王殿下亲赐玉佩,谁敢造次!”少侠壮着胆子走出来,地牢里的人看见少侠手中的玉佩都不敢上前,默默给少侠让出来一条路。
      “胡小四!”少侠见这招有用,一路举着玉佩找到了关押胡小四的牢房,牢房皆是用粗铁打造,冰冷坚固。少侠终于找到了关押胡小四的牢房,他正安静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只盖着一件破旧的麻衣,衣不蔽体,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痕,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株不屈的青松。在看见少侠的那一刻突然慌乱的整理衣服,似乎不太想让少侠看见他落魄的样子。
      “老大…抱歉。”胡小四为自己骗了少侠而抱歉,却看见眼前的少侠摇了摇头,双手抓在铁栅栏上眼神担忧的看向他。
      “不,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发现,晋王的蜡丸是假的,里面的字条他不知道,没人知道。”少侠急忙给胡小四解释蜡丸的事情,却见胡小四神情放松了下来。
      “不怪你,不是蜡丸的事情,他拿我家人要挟,我没办法。”胡小四始终和少侠保持一段距离,头靠在墙上有些释然的说道:“还好,我那帮弟兄们都有了新归宿,我没连累他们。老大,告诉我那张字条上写了什么好吗?”胡小四正过身子,看向牢房外的少侠。
      “晋相谋、天将崩。”少侠悄声的告诉胡小四。
      “德昭弃、秦明主。”胡小四接上了后半句:“我没看见前半句,所以我不知道赵光义已经拿到了赵普的名单,这本就不能怪你…”胡小四还没说完,语气突然变严肃,大声叫喊。
      “都是你!你和赵光义是一伙的!要我的旧部?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他们给你和赵光义卖命!”胡小四激动的抓住少侠身前的栏杆,眼神却示意少侠身后有人。
      “你在这儿替我劝降呢?”赵二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少侠背后,少侠背对着赵二心里猛的一惊,不敢回头。胡小四见少侠被吓到了,连忙再添一把火:“我就不该信你,你一开始就是为了帮赵光义!你喜欢他哈哈哈!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暴露,是你引着我,都是你!”
      少侠被身后突然出现的赵二和身前突然发疯的胡小四吓了好几跳,蹲坐在地上缓了好久,直到赵二从身后将少侠捞起来才回过神。
      “原来你帮了我大忙。”赵二从身后贴着少侠的耳旁说道:“不如…你帮我杀了他吧?”赵二抬起少侠的右手递上剑,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什么?”少侠有些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赵二,却见赵二一脸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好似不像是要决定他人生死一般。
      “他什么也没干,为什么要杀他?”少侠试图挣脱赵二的桎梏,却发现怎么也逃不开,只的被赵二半搂着僵在原地。
      “接近赵德昭是为了拥护他上位,因为你知道他心善,就算他识破了你的身份也会给你和你的人一个好归处,到时候你的人就可以拿捏朝堂,整个大宋就会沦为你柴氏的傀儡。赵普只是你的幌子,你用赵普在大内的人手监视各处获取信息,前几年的密探也少不了你的人,你是想复周啊还是杀了孤啊?”赵二终于是松开了少侠,“哐当”一声剑掉在地上,赵二也不恼,只是叫人捡了起来。
      “可是你没料到,赵德昭竟然会心软倒戈。”赵二嗤笑一声,像是在笑周围人一个个的都太单纯了。
      胡小四始终瞪着赵二不做声,维持着皇家最后的颜面。
      “不吱声就算了,孤自己会查清楚,处理了吧。”赵二转身捂住少侠的眼睛,给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神,那狱卒拿起剑就向胡小四刺去,少侠的眼睛被赵二捂着,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只能听到长剑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以及胡小四临终前,那一声沙哑而温柔的呼唤,穿过冰冷的空气,传入她的耳中,刻进她的心底:

      “老大,遇见你我很开心…”

      胡小四后半句没说完就没了声响,只听见一道沉闷的响声,整个牢房里寂静的能听见少侠强烈的心跳声,泪水打湿了眼眶,赵二另一只手扶着少侠转身,俯下身用手擦了擦少侠的眼睛:“哭了不好看了。”
      赵二始终笑着,少侠却觉得毛骨悚然,赵二拉起少侠的手就要往外走,却发现拉不动。少侠愣在原地,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许久才声音颤抖的说出几个字:“为什么…为什么…”
      “你说呢?”赵二走进少侠身边:“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我这是在帮他,也是在帮你。”说完直接把少侠单手抱起,不顾身上人的强烈反抗,冷冷的开口:“我不介意问一问赵德昭为什么会突然去找官家,乖一点,好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在少侠的头上,让她瞬间停止了挣扎,浑身血液发凉,愣愣的被赵二抱着,走出了地牢,走出了暗道,回到了晋王府的寝殿。她被赵二放在榻上,依旧是发懵的状态,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焦距,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胡小四临终前的那句话,“老大,遇见你我很开心…”,字字诛心,疼得她无法呼吸。
      直到身旁的赵二语气柔和的开口,带着几分歉意,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眼中重新有了焦距,却满是泪水:“抱歉,吓到你了。”
      赵二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眉眼温和,语气轻柔,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仿佛刚才在地牢里的狠戾与冰冷,都只是一场幻觉。可少侠却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清楚地知道,那个温柔的晋中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晋王。
      少侠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伤与绝望,崩溃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在寝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她将头埋在膝盖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受伤的孩子,寻求着一丝安慰。赵二看着眼前的姑娘泪流满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只好将其轻轻的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少侠的背顺气,动作温柔,眼神中却仍有着一丝看不透的神情,深邃如寒潭。
      不知过了多久,少侠哭累了,在赵二的怀里渐渐失去了意识,哭晕了过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脸上满是泪痕,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带着不安。直到怀中的姑娘彻底没了动静,赵二才缓缓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锦被,动作轻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移到少侠腰上的玉佩,那是他送给她的,刻着龙纹,是晋王府的信物,他的神色暗了暗,伸手,轻轻将其解了下来 。
      “没了它,你会更安全。”
      赵二攥着手中的玉佩,对着眼前睡着的少侠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少侠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梦里面全是胡小四在牢房中不甘的眼神和怒吼。她不明白,明明胡小四看起来什么都没做,没有伤害她、没有伤害赵二、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可为什么就这么死了。

      站在少侠的视角,她理解不了。她只知道,胡小四是她的朋友,是那个会喊她“冬瓜老大”,会和她抢包子,会护着她的胡小四,而不是什么前朝余孽,什么郑王柴宗训。

      站在赵二的视角,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是晋王,是大宋的储君,他日要继承大统,守护大宋的江山,守护天下的百姓。柴宗训是前朝余孽,是大宋的隐患,留着他,便是留着一颗定时炸弹,迟早会引爆,会让大宋的江山陷入动荡,会让天下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都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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