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葬花》风归处

15、应是一只雁

　　［开封-晋王府］
　　今日少侠去找赵二的时候看见府中多了一道清瘦的身影，少侠好奇的的看过去，只见那女子身着素色背子、窄袖衫、穿襦裙，有些些许珠翠点缀。那人注意到门口的少侠，不慌不忙的转身示意：“副使姑娘来了。”
　　少侠还是认不出眼前的女子是谁，只好出声询问：“你是？”
　　“符氏。”符娘子微笑着回答道。少侠注意到符娘子虽说生的极好看，但此时却身形消瘦，面无血色，就算化了妆都遮不住憔悴的模样。
　　“符娘子！是你！”少侠很久之前就听到过符娘子的贤名，连忙躬身揖礼。符娘子走上前轻轻扶起少侠，柔声说道：“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是妾扰了姑娘与大王雅致，还望姑娘谅解。”
　　“没有没有，夫人没有打扰我的，我就是进来找本册子而已，我哪能和晋…晋王有雅致啊。”少侠一看符娘子竟自降身份，急忙打圆场，虽说少侠平常对赵二都不怎么讲礼数，但对于不熟的人而且是个女子，少侠还是极其尊敬的。
　　“姑娘莫要自谦，早就听闻姑娘有勇有谋，和着大王办下了许多案子，那次大王受伤就是幸得姑娘所救，妾还没能感谢姑娘呢，不知可否请姑娘入内室一叙？”符娘子还没等少侠同意便转身向内室走去。女眷内室是外臣禁地，按照平常是万万不能进去的，而今夫人竟主动带她，少侠刚准备卸下剑履，却被符娘子按住手：“晋王特赐，姑娘可剑履入府。”
　　晋中原对她这么特殊，符娘子不可能察觉不出来。可为什么，符娘子看起来毫不在意？
　　殿中装潢华丽，宫灯长明，一股清幽的香气弥漫在周围，少侠左看看右看看，好似全然看不够一样。
　　“漂亮吗？”符娘子开口道。
　　“漂亮！和大内的后苑一样漂亮！”少侠连声赞美道。
　　符娘子没再搭话，只是差人送了一盒点心来，不多时小圆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小巧的糕点。
　　“此物唤水晶皂儿，妾最喜欢吃的，姑娘尝尝。”符娘子拿起一碗甜水递给少侠。
　　“谢谢夫人…嗯！好吃！”少侠挖了一勺，淡黄色的皂米角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水晶一般漂浮在糖水上。
　　“城东也有一家糖水铺，不过没有夫人这里的好吃。”少侠已经沉浸在甜食的美味中，品尝完这个又拿起来另一个。
　　符娘子没有怪少侠失礼，只是一直微笑着看向少侠，柔柔的开口问道：“那城东…还有别的店铺吗？”
　　“有啊！有个卖伞的可漂亮了，就是可惜没法改成武器。还有一家流动卖果蔬的，每年春夏两季都在，我买过几回果子挺好吃的，其他的…无非就是一些小馆子，有什么面馆酒馆之类的，还有一大片园子叫醉花阴，全是好看的小姐姐在里面跳舞，还能被拉上去飞天呢！”少侠兴致勃勃的讲着这几年在城东见到的新鲜事物，忽略了一旁符娘子羡慕的眼神。
　　“这么说来，开封城没什么新鲜物能吸引姑娘了，不如姑娘跟妾到院子里逛逛，看看妾的院子和嫂嫂们的后苑有什么区别可好？”符娘子拉着还没吃够的少侠就往外走。

　　院子装饰的很漂亮，抬眼望去还能看到几只南归的大雁，符娘子好像很喜欢盯着远处的天空看，又像是在看那几只雁。
　　“定州产的白石宜石桌凳！苏州的太湖石！耀州的青石板！哇塞这花架是广州的藤簟！还有钧州的钧窑窑变瓷！好漂亮的瓶子…是景德镇的！这帘幔是我家的锦绮缣哎！王妃没想到你还是个收藏家！”少侠一进到院子就到处欣赏夸赞，走进亭子里还发现了不少清河绢做的坐垫。这王妃太会生活了，少侠心想。
　　“姑娘说的这些地方，妾从未去过。”符娘子还是那副端庄浅笑的模样，只是静静的坐在亭中看着少侠。
　　“啊…那这些东西”少侠还以为这些物品是符娘子自己买来的。
　　“不知道是谁进贡的，太多了妾也记不住。”
　　“那夫人没去过别的地方吗？”少侠好奇的询问。
　　“幼时跟着祖父到过陈州祭祖，其余的未曾到过了。”符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还没等少侠看见就又化为了端庄。
　　“我还以为夫人可以想去哪去哪呢…你们老是呆在这一个地方，不闷吗？”少侠突然替眼前人有些惋惜，花一样的年纪却穿上了似千金重的华服，压的人喘不过气。
　　“妾先是跟着大王住双龙巷，换到了南衙，不久前又换到了这晋王府。要说闷…大抵是从小如此，不觉得有什么。”
　　符娘子眼神真诚的看向少侠，招呼她坐下：“姑娘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光景？”
　　“我呀，我小时候跟着江叔住在清河的一大片竹林里，一边是小溪，一边是一群老是挑衅我的大鹅。我家倒是很小，一共就一间屋子，不过每天晚上都能抱着江叔睡觉可暖和了！我家还有一家酒肆，每次我都会去找寒姨一起吃饭，酒肆好像是建在水上的吧，反正是很江南气息的感觉。还有个小丫头红线，天天围着我喊‘老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家没了，我便四处闯荡，去过河西，闯过不见山，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踏遍江南。”
　　“真好。”符娘子轻声赞叹，眼中满是向往，“姑娘的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天地；姑娘的眼中，是见过山河的开阔。”她抬手掩唇，轻轻咳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
　　“没事吧…”少侠担忧的看向符娘子。
　　“无妨，无妨”符娘子摇了摇头。
　　“妾和汴梁城内的娘子都很是羡慕姑娘的。”符娘子突然来一句，少侠有些接不上话。
　　“像妾这样的女子，从小就长在宅子里，出阁了不过是从一个宅子搬到另一个宅子”符娘子站起身，轻咳了两声接着说道。
　　“有些话，本身不该说的，但同为女子，妾还是想跟姑娘说说真心话。”符娘子坐到少侠对面，语气放缓。
　　“夫人请说，我听着。”
　　“妾这里的物件再好，也不如姑娘亲身去看过的美。妾知道姑娘志在江湖，但也想着，若是姑娘与大王有缘，妾作为夫人临终之前也好撮合你们…”
　　“诶！夫人身体康健着呢，哪有的事。”少侠见符娘子居然说自己快死了，急忙接上话。
　　“妾的身体确实是油尽灯枯了，所以妾今日才拉着姑娘说些体己话。妾这几年一直听闻姑娘的事迹，觉得姑娘与妾是不同的，妾这一生，如笼中雀，如檐下燕，守着一方宅院，看着四季轮回，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山河湖海。府中的珍宝再多，也抵不过姑娘亲眼见过的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宅中的安稳再好，也换不来姑娘闯荡江湖的肆意畅快。”符娘子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体情况，反而谈论起自己的心事。
　　远处的天空中，一行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南飞去，翅膀划破云层，留下淡淡的剪影。符娘子望着雁群，目光悠远：“妾常想，女子的一生，难道只能困在宅院之中，做男子的附属，做家族的筹码？直到听闻姑娘的事迹，妾才明白，女子亦可有自己的天地。妾知道，大王待姑娘不同。也知道姑娘自家有数，可万一哪天这些个虚假的繁华入了姑娘的眼，自甘被困在这四方宅院中蹉跎半生，妾作为女子却是会为姑娘落泪的。”符娘子轻声道。
　　“姑娘有才华，有胆识，更有自由。不必依靠任何人，便能在江湖中闯出一片天地；不必依附于谁，便能活成自己的光。”符娘子转头看向少侠，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妾只是一只雀儿，生下来便被圈在牢笼里，早已忘了如何飞翔”

　　“姑娘属于天地、属于风雨，所以妾总是觉得，姑娘应是一只雁，自该振翅飞入这广阔天地，踏遍山河湖海，阅尽人间烟火，不必为俗世牵绊所缚，自由肆意的活着。”

　　“希望姑娘，替妾自由”

　　这是少侠与符娘子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也许之前少侠曾犹豫过要不要跟赵二一起过日子，但听完符娘子的一番话后少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带着她的那一份，去见更广阔的天地！”

　　［开封-晋王府内室］
　　“娘子！”王府里哭声一片，赵二坐在床旁，低下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开封-开封府衙］
　　“所以…你喜欢符娘子吗”少侠在那次告别符娘子不久后就问过赵二这个问题。
　　“都是各取所需，算不上喜欢。”赵二沉声回答道。
　　“可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温温柔柔的，给我好吃的，带我逛园子，而且她还愿意跟我说好多话，把我当朋友。”少侠想起那日符娘子温柔却又坚定的样子。
　　“她…是一个很好的妻子，这世道，谁都身不由己，她是，我也是。”赵二是为了权力娶的符氏，而符家也是为了地位送出了符娘子。

　　只有符娘子，成为了最后的牺牲品。

　　［开封-晋王府］
　　开宝八年十二月十九日，寒风凛冽，汴梁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少侠再次踏入晋王府时，往日的繁华早已被一片素白取代，白幡飘荡，素帷低垂，府中弥漫着浓重的哀伤。
　　少侠没再敢踏入内室，只是默默跪在庭院中，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冰冷刺骨。手中的雁形玉佩被攥得温热，符娘子温润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愿姑娘如雁一般，自由翱翔。”
　　她想起那日庭院中掠过的雁群，想起符娘子眼中的向往，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与雪花融为一体。
　　少侠知道，这个苦命的小姑娘是去往她喜欢的远方了。
　　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仍记忆深刻。

　　开宝八年十二月十九日，越国夫人符氏卒，享年34岁。
　　赵光义即位后，追册为皇后，谥号“懿德”，史称懿德皇后符氏。初享于别庙。至道三年（997年）太宗驾崩后，祔太庙，与太宗合祀。

　　“符娘，下辈子，做一只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