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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陵梦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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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开宝六年春,汴梁的风,已然吹过长江,吹动了金陵城头的旌旗。
宋灭南汉不过半载,岭南之地尽入版图,江南唇齿尽失。金陵城内,上至君臣,下至百姓,都已隐隐嗅到一股气息——大宋统一天下之势,已如江河奔涌,不可逆转。
[南唐-金陵宫城]
澄心堂内,炉烟袅袅,却压不住一室凝重。
南唐国主李煜端坐案前,一身素色便服,未戴冕旒,眉宇间早已不见当年词坛风流,只剩深深的疲惫与不安。案上,是北宋朝廷刚送到的诏书:“命李煜遣亲弟李从善入朝,赴汴梁宿卫。”
所谓宿卫,便是以亲为质。
“陛下,李从善万万不能去!”内史舍人潘佑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宋主狼子野心,灭蜀吞汉,步步紧逼,今日要我王室子弟为质,明日便可要我江南疆土!从善一入汴梁,必被扣留,我南唐从此受制于人,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李煜指尖微微一颤,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宫阙,声音发涩:
“朕岂会不知?可南汉刘鋹兵败被俘,囚于汴梁,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宋师沿江列营,战船已窥池州、宣州,朕若拒命,兵祸即刻便至。南唐国力,能挡大宋铁蹄几日?”
下方的门下侍郎陈乔长叹一声说道:“陛下,事到如今,唯有外卑内坚一途。对外,自削国号,去帝号,称‘江南国主’,贬中书、门下为省,降官阶、易仪制,岁岁厚贡,以示恭顺,以缓其兵;对内,则速募士卒、修造战船、囤积粮草、控扼江防,以长江为天堑,以金陵为根本,死守采石、皖口、京口三大要地。”
“陈公所言,老成谋国。”翰林学士徐铉出列拱手,“臣愿与李从善同往汴梁,面见宋主,陈我江南恭顺之心,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备战之机。”
李煜闭目,良久,一滴清泪无声坠落在袍袖上:“准。从善即刻整装,携金玉珍宝北上。徐卿随行,善为周旋。张洎,你主持江防,沿江增筑烽火台;潘佑,你负责募兵筹粮,壮丁从军者,免三年赋税。”
数月后,信使狂奔入宫,声音凄厉:
“陛下!不好了!魏王李从善被宋主强行留在汴梁,封官赐宅,不准南归!”
李煜踉跄一步,扶住案几:
“赵匡胤……你竟如此欺朕……”
李从善一入汴梁,便被赵匡胤强行扣留,赐宅封赏,明升暗降,永不许南归。
李煜亲笔上表,言辞哀切,乞求放归其弟,赵匡胤一概留中不发,置之不理。
屈辱,才刚刚开始。
同年秋,北宋再遣使至金陵,勒令南唐:“拆毁金陵外城城防,削减禁军数量,宋廷派员监理江南各州赋税。”
潘佑闻讯,血书上疏:“陛下忍辱偷安,宋主得寸进尺!今日削军,明日夺城,后日亡国!臣请杀误国之臣,整甲兵,联吴越,据长江,与宋决一死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煜垂首,声音悲凉:“潘卿,朕……朕做不到啊。南唐兵弱民疲,一战便是玉石俱焚。”
李煜不忍加罪,却也不敢采纳。他太清楚两国实力之悬殊。潘佑见后主懦弱隐忍,国事日非,愤而绝食,日日痛骂,终被张洎等权臣构陷,下狱自尽。
“终是疏狂误家国,空留热血祭江南。”
一代忠臣,死在亡国前夜。
李煜闭门痛哭三日,不敢为其平反,只悄悄厚葬:“潘佑,是朕负了你……是朕负了南唐啊!”
李煜比谁都清楚,潘佑说的是对的,可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实力,走那一条玉石俱焚的路。
这一年,南唐在屈辱中挣扎。
对外,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对内,日夜不息,打造战船千艘,以朱令赟、郑彦华分统水师;加厚金陵城墙,囤积粮草,控扼江防;密使赴杭州,游说吴越王钱俶。
“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江南破,杭州必不保。”
钱俶收下密信,却不敢回复。宋将丁德裕已率军驻于杭州城外,名为协防,实为监视。
唇亡齿寒,人人皆知,可人人身不由己。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北宋-大内]
“给九郎写一封信。”大殿之上的赵匡胤面向吴越使臣,看似随意但带着威严说道:“告诉他,朕想他了,朕要与他一同在江上会面!”
开宝七年九月,赵匡胤终于撕下最后一层温文面纱。以李煜拒命入朝,有心反叛为名,下诏伐江南。
以曹彬为西南面行营都部署,潘美为副,李汉琼、曹翰、刘遇等将,发兵十万,战船数千艘,五路并进;同时遣使杭州,册封吴越王钱俶为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令其率吴越军五万,自杭州北上,夹击南唐。
一宋一吴,东西合击。
长江下游,战火骤起。
[南唐-金陵宫城]
金陵紫宸殿内,军报如雪片飞入:
“启禀陛下!宋师曹彬部已破舒州,直逼池州!”
“启禀陛下!吴越军五万出杭州,围攻常州!”
“启禀陛下!宋军在采石矶搭建浮桥,欲跨江而过!”
李煜猛地站起,声音发颤:“浮桥?长江风大浪急,千古以来,从无浮桥渡江之事!此必儿戏,不足为惧!”
张洎上前一步,躬身附和:“陛下圣明。长江天险,岂是浮桥可渡?臣已令郑彦华率水师出击,焚毁宋军造船器具,采石矶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败报已至。
南唐士人樊若水,久不得志,叛投北宋,早已暗中测量长江江面宽窄、水深流速,预制浮桥构件。宋军依其计,三日之内,采石浮桥横江而成,如履平地。
潘美率大宋步骑,踏桥过江,如入无人之境。
千古天堑,一朝成通途。
李煜瘫坐龙椅,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天亡我大唐……天亡我大唐啊!”
陈乔白发散乱,叩首泣血道。
“陛下!不可绝望!池州虽失,秦淮防线犹在!金陵尚有禁军十万,朱令赟湖口水师十五万,吴越军尚未破常州,我等仍可一战!速令杜真率步军守秦淮,陈谦率水师列阵江面,与宋军决一死战!”
“准!”
秦淮河畔,血流成河。
宋军潘美部涉水强渡,李汉琼以大船载薪油,顺风纵火,南唐水寨顷刻化为火海。南唐军士卒奋勇拼杀,可殿前都指挥使皇甫继勋,暗通北宋,闭城不援,坐视杜真、陈谦两部全军覆没。
秦淮河水,为之赤红。
金陵城外,宋军连营百里,旌旗蔽日。城东,吴越军猛攻常州,刺史禹万成死守不降,部将金成礼劫持禹万成,开城献降。常州陷落,吴越军长驱直入,兵临润州。
润州乃金陵东门屏障,润州破,则金陵合围。
直到此时,李煜才惊觉皇甫继勋通敌误国,隐匿军情,丧师失地。他怒发冲冠,厉声下令:
“斩皇甫继勋!悬首城门,以谢三军!以谢百姓!”
百姓闻讯,涌上街头,争相食其肉,怨气冲天。
可主帅被杀,军心大乱,城防更加脆弱。
大雪封江的腊月,李煜登金陵城楼,北望宋营,南望吴越烽火,泪落如雨。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开宝八年正月,距离金陵被围已过去四月。
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音讯断绝,已成死城。
李煜做了最后三次,也是最绝望的三次挣扎。
第一次:遣使求和,再赴汴梁
李煜命徐铉、周惟简携带重金,冒死突围,北上汴梁。
“我主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尝有过。陛下无故加兵,江南百姓何罪?”金殿之上,徐铉叩首泣言道。
“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赵匡胤按剑而起,怒声喝断。
一句话,堵死南唐所有生路。
徐铉再谏,被武士拖出,软禁馆驿。
求和之路,彻底断绝。
第二次:死守润州,东门尽失
润州守将刘澄,是李煜亲点心腹,拨精兵八千,手诏勉励:
“润州存,则金陵存;润州破,则金陵亡。”可围城日久,粮草断绝,刘澄心生降意。
“汝受国厚恩,敢言降敌?今日敢言降者,我先斩之!”南唐猛将卢绛率八百勇士驰援,入城拔剑怒斥道。
刘澄假意应承,深夜却开东门,献城投降。 润州陷落,宋吴两军会师城下,金陵合围已成。卢绛率部巷战,杀出重围,退守宣州,临行仰天长啸。
“我生为唐臣,死为唐鬼,绝不降宋!”
第三次:朱令赟勤王,皖口绝唱
金陵最后的希望,在湖口节度使朱令赟手中。其麾下十五万水军,战船千艘,是南唐最后一支精锐。
李煜血书密诏,令死士突围送往湖口:
“星夜东进,焚毁采石浮桥,解金陵之围,国存与存,国亡与亡。”
十月,朱令赟率巨舰百艘,顺江而下,舟船绵延十里,声势震天。
他下令:遇宋军,即以火油纵火,焚船破阵。
船队行至皖口,遭遇宋将刘遇伏击。朱令赟下令点火,火油燃起,烈焰冲天,宋军战船纷纷避让。
可天意亡唐——北风骤起,大火倒卷,反烧南唐军。
战船相连,无处可逃,江面上一片火海。十五万精锐,哭喊震天,烧死、溺死者不计其数。
朱令赟身披重甲,立于船头,泪流满面。
“臣力竭矣!不能报国,愧对先帝,愧对陛下!”
遂拔剑自刎,投江而死。
皖口之战,南唐最后一支主力,全军覆没消息传至金陵,陈乔当场昏厥,张洎面无人色,满朝文武,哭声震天。
李煜独坐澄心堂,整整一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开宝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破晓时分,城外战鼓轰然响起,惊天动地,震得宫墙簌簌落灰。
宋军四面登城,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攻城器械撞击声,如潮水涌入皇宫。
南唐将官呙彦、马诚信、马承俊率残兵巷战,浴血拼杀,直至力竭战死,无一人屈膝投降。
[南唐-金陵宫城]
皇宫深处,柔仪殿中,一片死寂的悲怆。李煜一身白衣,长发披散,独坐窗前。
而在他身后,小周后一身素衣,云鬓散乱,泪眼婆娑,静静依偎。
殿外,是国破;殿内,是家亡。
“陛下,城……城破了。”小周后声音哽咽。
李煜缓缓转头,望着自己一生挚爱,眼中满是愧疚与疼惜,泪水无声滑落:
“女英,是朕无能,连累了你,连累了满城百姓,连累了南唐三千里江山……”
“朕曾许诺你,一生一世,江南烟雨,岁岁年年。如今,朕连一座安稳的宫殿,都守不住了。”
“臣妾不怨陛下!臣妾只愿与陛下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小周后扑入他怀中,放声痛哭道。
李煜抱紧她,心如刀绞。
他曾下令,在宫城堆起柴草,誓言城破之日,率宗室举火自焚,绝不做亡国之囚,受宋人羞辱。
可事到临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子,看着满城无辜生灵,他终究,没有赴死的勇气。
死,很容易。
活着,承受亡国之辱,才是最难。
“女英,”李煜松开小周后,缓缓起身,“城破在即,降旗将竖。今日之后,朕不再是国主,你不再是皇后。我们将成为大宋阶下囚,北上汴梁,客死异乡……”
他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研墨蘸笔。墨汁浓黑,映出他憔悴容颜。小周后静静站在他身后,泪如雨下。
李煜笔尖落下,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此曲,就叫破阵子吧。”
“陛下……”小周后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李煜放下笔,眼中带着一丝凄然的温柔:“女英,你再为朕跳一支舞吧。跳一支我们初见时的《霓裳羽衣曲》。就在这柔仪殿,就在这国破之日,跳完这支舞,我们便去降宋。”
小周后含泪点头,整理衣衫云鬓。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殿内,无丝竹,无乐声,只有两人心中的旧曲。
小周后轻舒广袖,翩然起舞。身姿依旧曼妙,舞步依旧轻盈,可每一步,都踏在心碎之上,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亡国的悲怆。
白衣胜雪,在残灯之下,如一只垂死的蝶,挣扎着,舞动着,江南最后的芳华。
李煜站在一旁,轻声相和,声音嘶哑悲凉。
昔日霓裳羽衣,歌舞升平;今朝国破家亡,舞罢为囚。
四十年家国,三千里山河,都在这一支舞中,烟消云散。
舞罢,小周后踉跄倒入他怀中,两人相拥而泣,哭声压抑,撕心裂肺。
“陛下,我们真的要投降吗?”
“是……为了满城百姓,为了宗室平安,为了你。”李煜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从他踏出宫门那一刻起,金陵,便彻底回不去了。
南唐,亡了。
正午时分,金陵宫门缓缓打开。
李煜白衣素服,肉袒牵羊,率宗室、文武群臣四十余人,垂首缓步而出。身后,小周后一身素衣,低首垂泪,紧随其侧。
宫城之上,南唐旗帜,缓缓降下。
宋军主帅曹彬下马行礼,神色恭敬:“国主不必多礼,陛下有旨,善待江南宗室,护送入汴,不辱其身。”
“罪臣…叩谢天恩。”
李煜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金陵城。
望了一眼紫宸殿,望了一眼柔仪殿,望了一眼秦淮河,望了一眼他生于斯、长于斯、歌于斯、亡于斯的江南故土。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开封城郊-违命侯府]
李煜与小周后,沦为阶下之囚,整日幽禁在着四方宅院之中。他不再是国主,只是一个填词的囚徒。
小周后轻声问道:“陛下,又在思念江南吗?
“哈哈哈,我哪儿是什么陛下啊,我现在是违命候,阶下囚哈哈哈!”李煜瘫软在栏杆旁,望着看不见的南方,沧然泪下。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不久后,李煜在府中中毒身亡。
金陵梦碎,南唐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