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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山茶 ...
凌晨五点半,李鹤就醒了。
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东边天际泛着极淡的鱼肚白。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推开厨房的门,阿霞姐已经在了,正往保温壶里灌热水。
“这么早?”李鹤有些意外。
“知道你们要去看山茶,我煮了点姜茶,山上冷。”
阿霞姐回头笑了笑,她新婚不久,丈夫在古城开酒吧,她喜欢在民宿工作,“清静,还能学做菜”。
“谢谢。”李鹤接过保温壶。壶身温热,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孟小姐起了吗?”
“应该快了。”李鹤看了看表,“我去热车。”
车停在民宿后巷,是辆黑色的奔驰G500,方方正正的,在丽江狭窄的巷弄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车是他从北京开来的唯一“大件”,父亲当年送的生日礼物。
原本想卖掉,后来想想,在这山路多的地方,这车反而实用。
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李鹤把车开到民宿门口时,孟霜月正好下楼。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开衫,里面是浅灰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相机包。
晨光熹微里,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像一幅淡彩画。
“早。”李鹤下车帮她开车门。
“早。”孟霜月坐进副驾驶,车内已经开了暖气,座椅也是温热的。
车子驶出古城,沿着山路向上。
天光渐渐亮起来,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梯田,这个时节还没插秧,田里蓄着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块块散落的镜子。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出风的声响。
孟霜月侧头看着窗外,李鹤专注开车,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却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独处,又像是三年的空白需要被一点点填满,急不得。
开了约莫四十分钟,玉峰寺的山门出现在视线里。
时间还早,停车场空荡荡的,只停了两三辆本地的小货车。
“到了。”李鹤停好车,从后座拿出保温壶和一条薄毯,“山上风大,冷的话披着。”
孟霜月接过毯子,羊毛的质地,摸起来柔软温暖:“你准备的?”
“阿霞姐塞的。”李鹤顿了顿,“她人很好,就是有时候太周到。”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寺庙还未开门,但侧门虚掩着,看门的老僧认识李鹤,点点头放他们进去了。
“你常来?”孟霜月问。
“春天看山茶,秋天看银杏。”李鹤走在前面,脚步放慢等她,“这里清静。”
穿过几重院落,转过一道月亮门,那片山茶花林豁然出现在眼前。
孟霜月停住了脚步。
她见过山茶花,在上海的公园里,在苏州的园林中,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整片林子,数百年的老树盘根错节,枝桠交错,上面密密匝匝开满了花。
粉的、白的、红的,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雪,又像天边坠落的云霞。
最震撼的是那株被称为“万朵山茶”的古树,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般撑开,上面缀满了碗口大的红花。
晨光斜斜地穿过枝叶,在花瓣上镀了一层金边,露珠未晞,晶莹剔透。
“现在还不是最盛的时候。”李鹤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再过一周,花会开得更密,风一吹,花瓣落得像下雨。”
孟霜月举起相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镜头里的美是扁平的,框不住这扑面而来的、几乎让人屏息的生命力。
她放下相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混合气息。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带我来这里。”
李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和她一起看这片花海。
有僧人在远处扫落叶,竹帚划过石板的声响沙沙的,更衬得周遭寂静。
偶尔有花瓣飘落,旋转着,轻轻触地,几乎没有声音。
孟霜月在一棵白花山茶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李鹤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没有打扰她,只是看着花,也看着她。
阳光渐渐升高,光线变得明亮起来。花林里光影斑驳,风吹过时,整片林子都在轻轻晃动,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孟霜月写写停停,有时抬头看花,有时低头疾书,钢笔尖在纸页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这静谧晨光里唯一的节奏。
李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北京读书时,有一次去香山看红叶。
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人很少,她坐在枫树下写生,他就在旁边看书 那时他们还会聊天,会说很多关于未来的设想,会笑,会闹。
时间改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写完了?”见她合上本子,李鹤问。
“嗯,记了些感觉。”孟霜月把本子收好,“你呢?就这么干坐着?”
“看花,挺好。”李鹤站起身,“要再走走吗?后面还有个小观景台,能看到雪山。”
观景台在寺庙最高处,不大,几平米见方,围着一圈木栏杆。
站在这里,玉龙雪山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晨光正洒在雪峰上,金红一片,是传说中的“日照金山”,只是此刻已过了最佳时刻,金色淡去,剩下的是耀眼的银白。
“真美。”孟霜月扶着栏杆,风吹起她的碎发。
“嗯。”李鹤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雪山上。
“你为什么选择丽江?”孟霜月忽然问,没有看他,“中国那么多地方。”
李鹤沉默了片刻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因为这里‘远’。”他终于说,“离北京远,离过去远。但又不像西藏、新疆那样远得彻底,这里还是汉文化圈,生活起来不费劲。
就像……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恰到好处的距离。”孟霜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你呢?”李鹤转头看她,“为什么当作家?以你的家世,明明有更轻松的路。”
孟霜月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淡,有些远:“因为写作的时候,我是我自己,不是孟家的女儿,不是谁的谁,只是孟霜月。
笔下的世界我说了算,角色的人生我掌控。这种自由……很难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喜欢故事,喜欢把那些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情感,变成文字,让读的人觉得‘啊,原来有人懂’。”
李鹤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变得刺眼,游客的声音渐渐从山下传来。
下山时已是上午九点多,寺庙里开始有三两游客 ,李鹤领着孟霜月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避开了人群。
“饿了吗?”李鹤问,“山下有家农家乐,豆腐做得很好。”
“好。”
农家乐就在山脚下,是个纳西族院落改造的,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见李鹤就笑:“小李来啦?今天带朋友?”
“嗯,两位。”
“坐坐坐,今天有刚磨的豆浆,还有早上现摘的豌豆尖。”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虽然是冬天,藤蔓枯了,但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暖洋洋的。
豆浆是温的,盛在粗陶碗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
孟霜月小心地挑起豆皮,送进口中,滑嫩清甜。
“你常来这家?”她问。
“嗯,大叔以前是寺里的居士,后来还开了这家店,他做的斋菜是一绝,不过今天咱们吃点荤的。”
李鹤倒了杯茶递给她,“试试这个,本地野茶,味道特别。”
茶汤清绿,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
菜上得很快:清蒸雪山鱼,豆花鸡,炒豌豆尖,还有一碟金黄的老奶洋芋,都是家常做法,但食材新鲜,滋味朴实。
“比北京那些精致菜好吃。”孟霜月夹了块鱼,鱼肉鲜嫩,只用了简单的葱姜蒸。
“这里吃东西,吃的是个‘本味’。”李鹤也动筷子,“以前在北京,一顿饭要吃三四个小时,菜一道道地上,摆盘精美,可吃完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烟火气。”孟霜月接话。
“对。”李鹤看着她,“你也这么觉得?”
“在上海也是,外卖,餐厅,摆盘漂亮,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孟霜月戳了戳碗里的洋芋,“这种在院子里,听着鸡叫,晒太阳吃饭的感觉,很久没有了。”
两人慢慢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话题渐渐从食物延伸到其他,李鹤说他在丽江学会了自己腌菜、酿梅子酒。
孟霜月说起在上海写稿的日常,那些熬夜赶稿的凌晨,那些卡文时的焦躁。
“你写一本书要多久?”李鹤问。
“看状态。快的三四个月,慢的一年多。”孟霜月说,“最近这本卡了很久,所以编辑让我出来走走。”
“就是……写重逢的那本?”
“嗯。”孟霜月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本来以为只是采风,没想到……”
“没想到遇到了真人?”李鹤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没想到比想象中更复杂。”孟霜月纠正道,声音很轻。
李鹤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大叔又端来一盘烤饵块,说是送的。饵块烤得外酥里糯,蘸着红糖吃,甜而不腻。
“你们纳西族人都这么热情吗?”孟霜月问。
“分人。”李鹤笑了笑,“但总体来说,这里的人活得简单,喜欢你就对你好,不喜欢就不搭理,没那么多弯弯绕。”
结账时,大叔死活不肯收钱,说李鹤帮他修过屋顶,这顿请了。
推让了半天,李鹤只好塞了二百块钱在装黄豆的袋子里,趁大叔不注意放下。
回程的路上,阳光正好,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纳西古乐的改编版,弦乐悠扬。
孟霜月有些困了,昨晚没睡好,加上上午走了不少路。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开得很稳,引擎声低沉,像某种白噪音。
等红灯时,李鹤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替她拨开颊边的碎发,但手指刚动,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李鹤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回到“时锦”已是下午三点多。
阿木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们回来,挤眉弄眼:“李哥,孟姐,玩得开心吗?”
“浇你的花。”李鹤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阿霞姐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锅里热着汤,喝点暖暖。”
孟霜月确实有点冷,山上风大,尽管穿了厚衣服,还是觉得寒气入骨。
她跟着李鹤进了厨房,一人一碗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真好喝。”孟霜月小口喝着,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土鸡,炖了四个小时呢。”阿霞姐得意地说,“李老板特意交代的,说你们今天上山,回来得喝点热的。”
李鹤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
下午没什么事,孟霜月回房间整理上午的笔记,李鹤在院子里补那几盆多肉的土,动作慢条斯理,像是享受这个过程。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孟霜月下楼时,看见李鹤正坐在梨树下看书。
是木心的《文学回忆录》,书页已经有些旧了。
“在看这个?”她在对面坐下。
“嗯,以前没时间细读,现在可以慢慢看。”李鹤合上书,“你忙完了?”
“整理了些素材。”孟霜月顿了顿,“今天……谢谢你。”
“不用总说谢谢。”李鹤看着她,“你付了房费,我是房东,带客人转转是应该的。”
“只是房东和客人吗?”孟霜月问,声音很轻。
李鹤沉默了片刻。梨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长,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语气坦诚得让人心疼,“霜月,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三年没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可你现在就在这里,坐在我对面,和我一起看丽江的黄昏。我……”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
孟霜月也没有逼问。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和他一起看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深紫,看第一颗星子亮起来。
阿霞姐在厨房喊吃饭,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晚饭还是四个人,李鹤、孟霜月、阿霞姐、阿木。
今天多了个菜,是阿霞姐按孟霜月说的上海做法做的红烧肉,甜口的,炖得酥烂。
“孟姐,你写的小说叫什么?我能看吗?”阿木一边扒饭一边问。
“还在写,没发表。”孟霜月笑笑,“等写完了告诉你。”
“那说好了啊!”阿木眼睛亮晶晶的,“我可爱看小说了,特别是写咱们丽江的,你要是写了,我肯定第一个追!”
阿霞姐瞪他:“吃饭就吃饭,话那么多。”
“阿霞姐不也看吗?”阿木不服气,“上次我还看见你在手机上看言情小说呢。”
“我那是学习!”阿霞姐脸红了,“学习怎么写菜谱!”
大家都笑起来,灯光温暖,饭菜热气腾腾,院子里充满了烟火气。
饭后,孟霜月主动帮忙洗碗,阿霞姐这次没拦着,只是笑着把围裙递给她。
厨房里,李鹤在擦灶台,孟霜月在洗碗,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肩膀碰在一起,又自然分开。
“明天有什么安排?”李鹤问。
“想再去古城走走,白天人多,没看仔细。”孟霜月冲掉碗上的泡沫,“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去就行。”
“我明天要去买米,顺路。”李鹤说,“可以捎你一段。”
“好。”
碗洗完了,厨房收拾干净,两人站在院子里,夜色已深,满天星斗。
“丽江的星星比北京清楚。”孟霜月仰头看着。
“因为灯光少,空气好。”李鹤也抬起头,“有时候失眠,我就搬把椅子坐在这儿看星星,看着看着就困了。”
“这招对我没用。”孟霜月笑了,“我看星星只会越来越清醒,脑子里冒出各种念头。”
“你还是老样子。”李鹤说,语气里有种遥远的温柔。
孟霜月侧头看他,夜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映着星光。
“你变了很多。”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孟霜月想了想,“就是……更真实了,在北京时,你总像绷着一根弦,现在那根弦松了。”
李鹤没有说话,晚风吹过,带着夜来香的香气。
“我上去了。”孟霜月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听见李鹤在身后轻声说:“霜月。”
“嗯?”她回头。
李鹤站在梨树下,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单薄:“欢迎来到丽江。”
孟霜月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谢谢。”
她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回响。
李鹤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二楼的灯光亮起,窗上映出她伏案写作的剪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也有更深的困惑。
梨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开花的那一天。
孟霜月打开笔记本,今天她写了很多:
“万朵山茶开得像一场沉默的雪,他站在花树下,背影和记忆里重叠又分离。
三年改变了太多细节,但有些东西还在,比如他递热水时手指的温度,比如他说‘不知道’时的坦诚。
晚饭的红烧肉很甜,阿霞姐才二十六岁,已经结婚三年。
她说纳西族姑娘结婚早,二十岁嫁人是常事。‘遇到了对的人,就早点定下来,免得错过。’
错过。
这个词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写重逢的故事,却不知道现实中重逢之后该往哪里走,笔下的情节可以设计,可以修改,可以安排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生活不是小说,它更缓慢,更模糊,更让人不知所措。
但也许,正是这种不知所措里,藏着某种真实的可能。”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窗外月色正好,洒了一地清辉。
楼下,李鹤也关了最后一盏灯,院子沉入黑暗,只有星光照着梨树的轮廓。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晚安。”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夜风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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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将《思明月》与《盎然》锁上,我自知这两篇文,我不会写,暂时锁上,而这篇 《每至晴初》 ,写完这本不写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