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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晨 ...
鸡叫遍时,李鹤就醒了。
这是他来丽江后养成的习惯,不用闹钟,生物钟准得像古城里的打更人。
天还蒙蒙亮,青灰色的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细长的亮痕。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上干活穿的棉布衣裤,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露水的味道。
梨树枝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
厨房里已经亮着灯。
阿霞姐正在灶台前忙碌,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李老板醒啦,粥快好了,今早熬了绿豆的。”
“说了多少次,叫李鹤就行。”李鹤从缸里舀水洗手。
阿霞是本地人,二十出头,手脚勤快,在“时锦”做了两年多。
她每天八点半准时到,先洒扫庭院,再准备早餐,把民宿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怎么行,规矩是规矩。”阿霞姐笑着往灶里添了根柴,“昨晚那位孟小姐,是长住客?”
李鹤往锅里添水的动作顿了顿:“嗯,住一个月。”
“看着像城里人,但没那些娇气。”阿霞姐盖上锅盖,“昨晚我送热水上去,看见她在书桌前写字,可认真了。”
李鹤没接话,开始洗菜,今早的配菜是凉拌黄瓜和腌萝卜,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
另一个服务员阿木打着哈欠走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皮肤晒得黝黑:“早啊李哥,阿霞姐。”
“又熬夜打游戏?”阿霞姐瞪他一眼。
“没,看小说呢。”阿木挠挠头,“最近追的那本《玉暮》更新了,作者写得太好了,一看就停不下来。”
李鹤切黄瓜的刀工很匀称,薄厚一致:“什么小说?”
“就讲咱们丽江的,什么茶马古道啊,纳西古乐啊,还有雪山神话。”阿木来了精神,“作者叫‘霜月’,是个大神,书粉可多了不过她挺神秘的,从不露面。”
刀锋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霜月。
这巧合未免太明显。
“吃饭就吃饭,说什么小说。”阿霞姐把粥端上桌,“去,把前厅桌子擦擦,客人该起了。”
早饭摆好时,天已大亮,院子里的雾气散尽,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青石板染成暖金色。
孟霜月下楼时,李鹤正端着腌菜罐子从厨房出来。
她换了身浅蓝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肩侧,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晨光里,她看起来比昨晚柔和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早。”李鹤把罐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吃早饭吗?有绿豆粥,还有小菜。”
“好,谢谢。”孟霜月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碗碟,粗陶的碗,竹编的垫子,每样小菜都盛在小碟里,摆得整整齐齐。
阿霞姐端来热粥,笑眯眯地说:“孟小姐尝尝,绿豆是自家种的,熬得烂。”
“叫我霜月就好。”孟霜月接过碗,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绿豆绵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李鹤在她对面坐下,也盛了一碗,两人沉默地吃早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昨晚……睡得还好吗?”李鹤问,语气有些生硬。
“还不错,很安静。”孟霜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酸脆爽口,“你这里的床品很舒服。”
“都是棉麻的,透气。”李鹤顿了顿,“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说,民宿包三餐,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告诉阿霞姐。”
“好。”孟霜月点点头,又喝了口粥,“你今天……忙吗?”
“上午要补库房的瓦,前几天下雨漏了。”李鹤说,“下午没什么事。”
“那……”孟霜月抬起眼看他,“能带我去古城转转吗?我想看看。”
李鹤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让这意外的重逢止步于偶然。
可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借口都卡在喉咙里。
“……可以。”他说,“下午两点,我在门口等你。”
“谢谢。”孟霜月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李鹤熟悉的、右颊梨涡若隐若现的弧度。
阿木从前厅探出头:“李哥,302的客人问能不能帮忙订明天去雪山的车。”
“来了。”李鹤起身,对孟霜月点了点头,“慢用。”
他走开后,孟霜月慢慢吃完剩下的粥。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有蝴蝶在花丛间飞舞,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重逢后的第一顿早餐 ,粥很暖,他切黄瓜的刀工还是那么好。
沉默比谈话多,但沉默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两株植物,在各自的土壤里生长多年后,忽然发现根还连在同一片土地下。”
下午两点,李鹤准时出现在民宿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看见孟霜月时,他眼神闪了闪:“走吧。”
古城的人潮比上午多了些,但还没到拥挤的程度。李鹤领着孟霜月穿过七一街,避开主商业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桃花,开得正艳。
“这里游客少些。”李鹤说,脚步放得很慢,“前面有家老茶馆,开了三代人了。”
孟霜月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相机挂在颈间,但没怎么拍。
她的目光更多落在那些细节上,墙角青苔的纹路,木门上褪色的春联,屋檐下垂挂的干辣椒。
“你在写什么类型的小说?”李鹤问,眼睛看着前方。
“现代背景的,关于重逢。”孟霜月说得很简略,“编辑说需要更真实的细节,所以来采风。”
“所以……我只是素材?”李鹤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孟霜月停下脚步,小巷很静,只有风穿过巷口的声音。
“你是李鹤。”她说,声音很轻,“这比任何素材都重要。”
李鹤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松了一些。他们继续往前走,沉默再次弥漫,但这次少了些尴尬,多了某种默契。
老茶馆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挂着块手写的木牌:“一盏茶”。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几张老旧的木桌,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
柜台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纳西古乐。
“阿爷。”李鹤用纳西语打招呼。
老者睁开眼,看见李鹤,脸上绽开笑容,也用纳西语回了几句,李鹤笑着摇头,改用普通话说:“今天有朋友。”
“哦哦,好,好。”老者打量了孟霜月一眼,眼神温和,“坐,坐。”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李鹤点了普洱茶,老者慢悠悠地沏茶,动作从容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阿爷是我刚来丽江时认识的。”李鹤低声说,“他的茶馆不赚钱,就是守着祖业,儿子在城里开酒店,叫他去享福,他不肯。”
“为什么?”孟霜月问。
“他说,这茶馆是他爷爷开的,墙上的照片里还有他曾祖父,有些东西,没了就真没了。”
茶上来了,粗陶的壶和杯,茶汤深红透亮,孟霜月端起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你常来这儿?”她问。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来,心情好的时候也来。”李鹤抿了口茶,“阿爷话不多,但只要你愿意听,他能讲很多老故事。”
窗外传来游客的笑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茶馆里却像另一个时空,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
“这三年……”孟霜月开口,又停住,像是斟酌词句,“你一直一个人?”
李鹤转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茶叶上:“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阿霞姐和阿木是本地人,他们白天在,晚上回家,有时也会有些长住客,住一两周,聊聊天,然后又走了。”
“不寂寞吗?”
“寂寞?”李鹤想了想,“偶尔会。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在。不用应酬,不用伪装,不用时刻想着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就像这杯茶,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放着,没人会问你为什么。”
孟霜月安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木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不是记忆里那个穿西装打领带、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的李家公子,而是眼前这个穿着棉麻衬衫、坐在老茶馆里安静喝茶的男人。
“你呢?”李鹤抬起眼,“在上海过得好吗?”
“还好。写作,赶稿,偶尔参加些活动。”孟霜月说得很简单,“就是忙,有时候对着电脑一整天,回过神来天都黑了。”
“还熬夜写东西?”
“嗯,改不掉。”孟霜月笑了笑,“你以前总说我这个习惯不好。”
“现在也这么觉得。”李鹤说,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
茶馆的门又被推开,几个游客探头进来看了看,似乎觉得太冷清,又退出去了。
老者依旧眯着眼听收音机,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孟霜月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快速记了几笔。李鹤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和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写字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时间好像并没有改变某些本质的东西。
“我想写写这个茶馆。”孟霜月合上本子,“可以吗?”
“得问阿爷。”李鹤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用纳西语说了几句。
老者笑着点头,朝孟霜月摆了摆手,意思是随便写。
他们在茶馆坐了一个多小时,茶续了两次。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只是各自喝茶,看窗外光影移动,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古调。
离开时,老者送他们到门口,塞给孟霜月一小包茶叶:“自家晒的,香。”
“谢谢阿爷。”孟霜月双手接过。
走出小巷,阳光有些刺眼。孟霜月眯了眯眼,李鹤很自然地侧身,帮她挡了挡光。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还想去哪儿?”李鹤问,语气恢复如常。
“随便走走。”孟霜月说,“你决定。”
他们沿着小河走,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路过一家银器铺时,李鹤停下脚步:“要进去看看吗?这家老师傅手艺很好。”
铺子不大,墙上挂满各式银器,镯子、项链、茶具,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老师傅坐在工作台后,戴着眼镜,正用小锤敲打一枚银镯,敲打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音乐。
孟霜月看得入神,老师傅的手布满老茧,但动作精准流畅,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打一只镯子要多久?”她轻声问。
“看样式,简单的三天,复杂的要一周。”李鹤也压低了声音,“老师傅说,急不得,银是有灵性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老师傅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工作,那笑容很淡,但透着一种专注的满足。
从银器铺出来,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他们往回走,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快到民宿时,孟霜月说。
“不客气。”李鹤顿了顿,“明天……如果你想去玉峰寺看山茶,现在正是花期。”
“好。”孟霜月点头,“几点?”
“早上七点出发,那时候人少。”
“好。”
他们站在民宿门口,风铃在檐下轻轻摇晃。
院子里传来阿霞姐和阿木说话的声音,还有炒菜的香气飘出来。
“那我上去了。”孟霜月说。
“嗯。”李鹤看着她转身进门,上楼梯,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阿木探出头喊:“李哥,吃饭啦!”
晚饭是四菜一汤,摆在院子的石桌上。
孟霜月下来时,李鹤、阿霞姐和阿木已经坐好了,还多了两个住客,是一对中年夫妇,从广东来旅游的。
“孟小姐快来,尝尝我做的汽锅鸡。”阿霞姐热情地招呼。
大家围坐一桌,灯光温暖,饭菜冒着热气。
那对夫妇很健谈,讲起今天在雪山的见闻,阿木时不时插科打诨,阿霞姐忙着给大家添汤添饭。
李鹤话不多,但会在适当的时候微笑、点头。
孟霜月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关于上海的提问。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抬起头,会撞上李鹤的目光。
他很快移开视线,但她捕捉到了那目光里的复杂,有闪躲,有犹豫,还有一丝她不敢确定的东西。
晚饭后,住客们各自回房。
孟霜月帮着阿霞姐收拾碗筷,被阿霞姐拦住了:“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动手。”
“没事,就当活动活动。”孟霜月执意帮忙。
李鹤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孟霜月把擦干的碗递给他,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
“明天要早起,记得定闹钟。”李鹤说,眼睛盯着水池。
“嗯。”
“山上冷,多穿件衣服。”
“好。”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但在这简短的对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回到房间,孟霜月打开笔记本,今天记了很多素材,老茶馆的光影,银器铺的敲打声,晚饭时桌边的谈笑。但她最后写下的却是:
“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
丽江的黄昏真慢啊,慢得让人以为,有些东西可以重新开始。”
楼下,李鹤检查完门窗,关上最后一盏灯。院子陷入黑暗,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连风都没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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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将《思明月》与《盎然》锁上,我自知这两篇文,我不会写,暂时锁上,而这篇 《每至晴初》 ,写完这本不写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