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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民宿“时锦” ...

  •   李鹤把最后一批晒好的床单收进来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院子里的梨树枝桠。

      丽江的黄昏总是来得从容。光不是一下子撤退的,而是一寸一寸地从青石板路上挪开,先褪了四方街的热闹,再缓过七一街的巷口,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拂过他家民宿的白墙灰瓦。

      这个时节梨树还没开花,枝条疏疏地映在照壁上,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朝暮”民宿不大,统共六间客房,李鹤一个人打理,再外加两名服务员,接单、打扫、买菜做饭,偶尔给迷路的游客指指路。

      日子简单得像门口淌过的玉河水,清澈见底,一眼能望到头。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家族群里的消息,二叔又在张罗周末的饭局,说是有位重要的合作伙伴要引荐。

      表妹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哥,这次可别再‘信号不好’啦。”

      李鹤按熄了屏幕。

      北京那个世界离他很远了,那里有永远开不完的会、喝不完的酒、说不完的场面话。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恰到好处的面具,笑是计算过的弧度,话是斟酌过的分寸。

      李家的长子理应在那个世界里“长袖善舞”,父亲这样期望,爷爷这样教导,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三年前那个深夜,他站在公司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长安街的车流织成一条永无止境的光河,突然喘不过气。

      第二天他就递了辞呈,父亲摔了茶杯,母亲哭了整晚,爷爷在书房坐了一夜。

      他还是走了,带着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积蓄,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了丽江。

      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景有多独特,中国美丽的地方太多了。

      是因为这里的“慢”是骨子里的。

      晒太阳的老太太一坐就是一下午,银器铺的匠人敲打一枚镯子能敲打三天,就连野猫溜达的步子都透着慵懒。

      李鹤需要这种慵懒,像久旱的植物需要一场透雨。

      他把床单叠好,分类放进储物间的柜子,动作熟练而仔细,边角对齐,抚平每一道褶皱。

      这种具体而微的劳动让他踏实,你知道付出多少力气,就会得到多少平整。

      不像从前那些项目,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最后成败可能只取决于饭局上一句似真似假的玩笑。

      晚饭简单:一小锅土鸡汤,清炒当地的水性杨花,米饭是前几天从拉市海农家买的新米。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慢慢吃,看天色一层层暗下去,邻居家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今晚有客人入住,预订信息显示是一位姓孟的女士,住一个月。

      李鹤收拾了碗筷,走到前台打开电脑确认订单,目光扫过身份证号码时,手指忽然顿在鼠标上。

      那串数字太熟悉了。熟悉的不仅是数字排列,更是它所关联的一切。

      那个总爱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写字的女孩,那个会把银杏叶夹进书页当书签的女孩,那个在他十七岁生日时送了一整罐手折星星的女孩。

      霜月

      订单姓名栏里,这三个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李鹤闭上眼,又睁开,字还在。

      可能是重名。

      中国这么大,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更何况她应该在北京,不,去年听旧友提起,她好像搬去上海了?

      总之不会在这里,不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周二傍晚,出现在他民宿的预订系统里。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孟霜月拖着行李箱站在“朝暮”门口时,心里想的是:这地方真适合写开头。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白墙上的爬山虎才刚冒新芽,嫩绿的一点点。

      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块木匾,“时锦”二字刻得洒脱,像是用毛笔直接写上去的,边角处还有细微的木纹起伏。

      她拿出手机迅速记了几笔:“主角隐居的民宿,门匾有岁月感,推开时会有‘吱呀’声。”

      这次的新书设定是都市男女在丽江重逢的故事。

      编辑说:“霜月,你之前那本民国题材爆了,这次试试现代背景?

      要细腻,要真实,最好你自己去采采风。”

      于是她来了。

      其实不必编辑说,她也早就想来丽江,不是为了艳遇,也不是为了疗伤,单纯是想换个环境写作。

      在上海的公寓里关了三个月,写出来的句子都带着中央空调的干燥气味。

      家族里没人理解她为什么要当“网络写手”。

      孟家的女儿,留学回来该进投行、该做律所,最不济也该去家族企业里挂个闲职。

      可她偏不,母亲摇头:“写那些情情爱爱,能写一辈子?”父亲倒是开明些,只说:“你喜欢就好,但别太累。”

      她知道,这份“开明”里有多少是无奈。就像小时候学钢琴,她明明更喜欢画画,但因为是“淑女应有的修养”,还是学了十年。

      如今她靠写小说买了自己的房,经济彻底独立,家人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不务正业”的职业。

      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她推开木门——

      院子比她想象中更精巧,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古镇风”,而是一种妥帖的生活感。

      梨树下的石桌残留着水渍,像是刚有人擦过墙角的多肉长得饱满,几盆兰花抽了新箭二楼走廊晾着几件棉麻衬衫,随风微微晃动。

      最重要的是静,不是无声的静,而是那种被自然声响填满的静,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不知哪家店传来的纳西古乐片段,屋檐下风铃偶尔一响。

      “你好,办理入住。”

      前台没人,孟霜月按了按铃,听见里间传来脚步声。

      然后她看见了李鹤。

      时间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而是更真实的恍惚,你看见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大脑需要几秒钟来确认这不是幻觉。

      李鹤显然也愣住了,他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三年?不,四年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北京一家咖啡馆,她说要去上海发展,他说“保重”。

      客套,疏离,和所有分手后试图做朋友却失败的情侣一样,后来她从共同朋友那儿听说他辞了职,去了南方,具体在哪谁也不清楚。

      没想到会在这里,在丽江一个寻常民宿的院子里,在这样一个平淡的黄昏。

      “李鹤?”她先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霜月。”他放下抹布,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巧。”

      “这是你的民宿?”

      “嗯。开了两年多了。”

      对话生涩得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可他们明明不是。

      他们见过彼此最青涩的样子,知道对方爱吃甜还是咸,记得对方生日,曾在一张课桌下偷偷牵过手。

      “我预订了房间。”孟霜月把手机订单界面递过去,试图让气氛正常些,“姓孟,住一个月。”

      李鹤接过手机,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看到了……身份证,是你。”

      他转身操作电脑,背影比记忆中单薄了些,肩膀的线条却更清晰了。

      从前在北京,他总是穿熨帖的衬衫西裤,现在却是一身简单的棉麻衣裤,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气质变了,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状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松弛感。

      “你的房间在二楼,靠院子这边。”李鹤递过房卡,是一枚木质的令牌,刻着房号,“需要帮你拿行李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短暂的沉默,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亮起来。

      “你……来旅游?”李鹤问。

      “采风。准备写新书,编辑说来丽江找找灵感。”孟霜月顿了顿,“你呢?一直在这儿?”

      “差不多,这儿挺好。”

      又没话了。从前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自习课上传纸条能传满一整本练习册。

      现在却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努力想找话题,却只挖出尴尬的空白。

      “那我先上去了。”孟霜月拉起行李箱。

      “好,晚饭……如果需要的话,民宿提供简餐,提前说一声就行。”

      “谢谢。”

      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孟霜月一步一步往上走,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她没有回头。

      房间比想象中好,原木家具,亚麻床品,窗子正对着院子里的梨树。

      桌上摆着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新鲜得很,应该是今天刚摘的。

      她放下行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动,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到丽江了吗?环境怎么样?有没有灵感爆发?”

      孟霜月打字回复:“到了,环境很好。碰见……一个旧识。”

      发送前,她把最后一句删了。

      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她看见楼下的李鹤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梨树枝桠,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成剪影。

      忽然想起大学时某个秋夜,他们躺在学校操场上看星星。

      她说:“以后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把看到的都写下来。”他说:“那我陪你。”

      年少时的承诺总是轻易说出口,也轻易被风吹散。

      孟霜月关上窗,打开笔记本电脑。文档空白,光标闪烁。

      她敲下第一行字:

      “重逢发生在春天,梨树还未开花的时节。”

      楼下,李鹤终于挪动了脚步。

      他走到梨树下,伸手碰了碰枝条。指尖传来植物特有的凉意。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

      这三年,他刻意切断了过去的所有联系,换了号码,注销了社交账号,像一只蜕壳的蝉,把那个叫“李鹤”的躯壳留在了北京。他以为这样就能重新开始。

      可是孟霜月出现了。仅仅是一个照面,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就翻涌上来。

      她笑时右颊有个很浅的梨涡,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帽,紧张时手指会蜷起来。

      还有分手那天,她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样子。

      李鹤深吸一口气,夜风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酒吧街的喧闹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只是想在这里安静地生活,为什么连这点清净都守不住?

      手机又震了,还是家族群,他看了一眼,关掉。

      转身回屋时,他瞥见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子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温柔。

      李鹤在台阶上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做,轻轻带上了门。

      夜还长 ,梨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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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将《思明月》与《盎然》锁上,我自知这两篇文,我不会写,暂时锁上,而这篇 《每至晴初》 ,写完这本不写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