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们》梦与诗

4、视频和她

　　疫情把城市切成了无数个孤岛，江屿轩的孤岛是学校宿舍，一张书桌，一台笔记本，还有没写完的论文。

　　窗外是安静得过分的校园，连风都轻得不敢出声。她研二的课程大半转到线上，酒吧暂时关了门，原本夜夜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地方，如今只剩漆黑一片。她习惯了热闹，习惯了在吧台后看人来人往，习惯了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猛地扎进这种只有键盘声和呼吸声的日子，反倒像被抽走了一半魂魄。

　　论文写得断断续续，思路卡壳时，她就靠在椅背上发呆，刷着手机里乱七八糟的消息。有人被困在家，有人被困在公司，有人被困在外地回不来。而许知瑾，被困在了朋友乡下的房子里。

　　这件事江屿轩是知道的。

　　许知瑾本来是去朋友家小住两天，想着透透气，远离市区的压抑，结果刚到没多久，管控收紧，路一封，人就彻底留在了那个连外卖都送不到的村子里。一留，就是大半个月。

　　这段时间她们偶尔发消息，大多是有一搭没一搭。许知瑾的消息总是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语气，说村里信号时好时坏，说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站在村头，跟大爷大妈们一起晒太阳、唠八卦。江屿轩当时只当是玩笑，想象不出那个平日里看起来随性又鲜活的人，扎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这天晚上，老王在群里喊了一嗓子：“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视频云喝酒？”

　　提议一出来，几个人立刻响应。都是平时一起玩的朋友，被疫情隔得七零八落，好久没见，都想凑个热闹。

　　江屿轩本来没什么兴致，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敲了个“好”。

　　她其实是挺想看看大家的。

　　大半年前在酒吧遇见许知瑾的画面，她至今记得清楚。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相遇，就是寻常的一个夜晚，许知瑾和朋友推门进来，坐在最后一桌，点了一箱啤酒，安安静静地喝，不吵不闹，却自带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气场。江屿轩是老板，也是研究生，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唯独对许知瑾多留意了几分。那人身上有种矛盾的干净，像是见过风浪，却依旧愿意把日子过得轻松。

　　后来断断续续来往，不算天天黏在一起，却也算得上投缘。可自从疫情闹起来，她们没再见过面，连语音都少。

　　这是江屿轩回学校之后，第一次在视频里看见许知瑾。

　　镜头刚连上的那一刻，江屿轩看清了许知瑾的脸。

　　许知瑾坐在一间看起来很简陋的房间里，背景是白墙，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光线不算好，她的脸在屏幕上显得有些柔和，也有些——清瘦。

　　不是那种刻意减肥的瘦，是带着点疲惫、带着点奔波痕迹的清瘦，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少了平日里的精致，多了几分烟火气里的沧桑。

　　江屿轩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她见过许知瑾穿好看的裙子，见过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见过她在酒吧里跟朋友侃侃而谈的洒脱，却从没见过这样的许知瑾——素面朝天，带着点被疫情磨出来的憔悴，像一株被暂时搁在角落的植物，依旧活着，却少了几分舒展。

　　“可算看见活人了。”老王在镜头那头咋咋呼呼，打破了沉默，“阿瑾，你在村里过得怎么样？我还以为你跟大爷大妈们打成一片，都快忘了我们了。”

　　许知瑾闻言，弯了弯眼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一下子冲淡了镜头里的沉闷。

　　“别提了，”她拿起手边的杯子，里面是半杯啤酒，大概是村里小卖部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我现在可是村头八卦情报站核心成员。谁家鸡下了几个蛋，谁家儿子谈了对象，谁家孙子考试考了几分，我比谁都清楚。”

　　几个人都被她逗笑。

　　江屿轩也跟着笑，目光却一直没从许知瑾脸上移开。

　　许知瑾就那样坐在镜头前，一边小口喝酒，一边慢悠悠地讲她在村里的日子。没有抱怨，没有烦躁，更没有歇斯底里，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说刚被封的时候确实崩溃过，以为一两天就能走，结果一拖再拖。城里的东西没带够，衣服不够换，护肤品也快用完，每天睁眼就是看消息，担心什么时候能回去。那种不知道尽头的等待，最磨人。

　　“那段时间真的挺难受的，”她语气平淡，“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房子里，外面是不认识的村子，想回回不去，想做什么都做不了，晚上躺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睡不着。”

　　江屿轩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她能想象那种滋味。空旷的陌生环境，看不见的未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独会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换作别人，或许早就抱怨连天，满是戾气。

　　可许知瑾话锋一转，又笑了。

　　“后来实在闷得慌，就出门溜达。村头那几个大爷大妈特别热心，看我一个人，就拉着我一起聊天。一开始我还不好意思，后来发现，跟他们待在一起特解压。他们不关心什么疫情数据，不关心什么工作学业，就关心今天天气好不好，菜贵不贵，孩子乖不乖。”

　　她讲起大爷大妈给她塞自家种的青菜，讲起跟着他们一起在太阳底下晒太阳，听他们讲几十年前的老故事，讲那些家长里短的八卦，听得津津有味。

　　“以前觉得这些东西特无聊，现在才发现，挺好的。”许知瑾轻轻晃着杯子，“什么烦恼，往那一坐，晒晒太阳，听他们唠唠嗑，好像都不算什么了。日子再难，也能过出点滋味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明明是被困在偏僻的村子里，明明过得不算舒服，明明眼底还带着没散去的疲惫，可她讲起那些琐碎又平凡的快乐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云喝酒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你一句我一句，有人吐槽居家长胖，有人抱怨网课无聊，有人炫耀自己学会了做饭。酒杯隔着屏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虚拟声响，像是真的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江屿轩话不多，大多时候都在听，听许知瑾讲村里的趣事，听她模仿大爷大妈说话的语气，听她笑得毫无顾忌。她看着许知瑾在镜头前时而无奈，时而得意，时而吐槽，时而感慨。

　　那个人，明明在吃苦，却不肯把苦挂在脸上；明明被困在方寸之间，心却依旧开阔；明明被生活绊了一脚，却还是能从尘土里扒拉出一点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渐渐深了。

　　有人先熬不住，打着哈欠告辞，镜头一个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江屿轩和许知瑾的窗口还亮着。

　　“早点休息吧，”许知瑾轻声说，“你还要写论文，别熬太晚。”

　　“你也是，”江屿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照顾好自己。”

　　“知道。”许知瑾笑了笑，挥挥手，“等能出去了，我去你酒吧喝酒，你得陪我好好喝。”

　　“随时等你。”

　　镜头断开。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屏幕微弱的光。

　　江屿轩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眼前还残留着许知瑾在视频里的样子。

　　清瘦，沧桑，却又鲜活，热烈。脆弱，又坚韧。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算了解许知瑾。知道她性子洒脱，好相处，知道她活得通透，不爱计较。可今晚这一场云喝酒，让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许知瑾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江屿轩抬手，揉了揉眉心，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她见过许知瑾在城市里游刃有余的样子，见过她在酒吧里轻松自在的样子，如今又见到了她被困在农村，一边忍受着孤独与不安，一边又在村头八卦里寻找快乐的样子。

　　她会因为被困而崩溃，也会因为大爷大妈的一句关心而觉得温暖；她会抱怨日子难熬，也会把那些难熬的日子，讲成一段好笑又有趣的经历；她身上有被生活打磨过的痕迹，有藏不住的疲惫，却从来没有失去过那份向上的力气。

　　不像有些人，一遇到困境就满身戾气，也不像有些人，一味故作坚强，硬撑着不肯示弱。

　　许知瑾是柔软的，也是坚硬的。

　　她敢于承认自己的难过，不掩饰自己的狼狈，却又不会沉溺在负面情绪里。她能在泥泞里坐下歇一歇，也能转头就看见阳光。她把那些身不由己的苦，都悄悄消化掉，只把轻松和快乐留给身边的人。

　　江屿轩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酒吧关门，论文压力大，被困在学校里，心情也时常低落。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冷静的外表下，很少像许知瑾这样，坦然又真实。

　　许知瑾就像一株野草，被风刮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哪怕土壤贫瘠，哪怕环境简陋，也能拼命地汲取阳光和水分，努力地活着，开出不起眼却倔强的花。

　　她不耀眼，不张扬，却有着最动人的生命力。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校园里一片寂静。江屿轩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剩下的酒，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在心底慢慢泛起一点暖意。

　　她忽然很期待疫情结束的那一天。

　　期待酒吧重新开门，灯光亮起，音乐响起。期待许知瑾推开门，像往常一样走到吧台前，笑着对她说：“江屿轩，给我喝酒。”

　　到那时，她一定要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

　　看看这个能在困境里苦中作乐，能在沧桑里保持干净，能在脆弱里藏着坚韧的人。

　　看看这个让她越来越看不懂，却也越来越在意的人。

　　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江屿轩缓缓抬起眼，望向漆黑的窗外，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了一点。

　　原来有些相遇，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落在心上。

　　像一场隔着屏幕的酒，不算浓烈，却后劲绵长，让人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