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们》梦与诗

3、五点的酒

　　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切进知屿酒吧的玻璃窗，把木质吧台染成暖金色。

　　平日里这个点，老王早就把擦得锃亮的酒杯摆好，音响里放着低缓的爵士乐，等着第一批熟客上门。可今天吧台后空荡荡的，老王家里临时有事，临时请了半天假，整间酒吧就只剩下江屿轩一个人。

　　她刚把最后一只啤酒杯放进消毒柜，门口风铃就轻轻响了一声。

　　江屿轩抬眼，看见许知瑾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眼底却藏着几分没散的倦意。

　　“来了。”江屿轩先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和她这个人一样，看着冷淡，却不让人觉得疏远。

　　许知瑾点点头，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是她之前几次来都爱坐的地方。“老王呢？”

　　“家里有事，先走了。”江屿轩绕到吧台内侧，拿起开瓶器，“今天只有我，只有啤酒。”

　　“没事，啤酒就行。”许知瑾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垫，“就想安安静静坐会儿。”

　　江屿轩没多问，利落地开了一瓶冰啤酒，泡沫顺着瓶壁漫出一点，她用纸巾擦干净，推到许知瑾面前。冰雾凝在玻璃瓶外，沾得指尖微凉，许知瑾拿起瓶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闷得发慌的情绪。

　　这已经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之前好几次朋友局，许知瑾都跟着一起来知屿喝酒，人多热闹，吵吵闹闹的，她大多时候都是笑着听别人说话，偶尔搭两句腔，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存在感不强，却让人觉得舒服。江屿轩那时候只当她是普通熟客，偶尔点头打个招呼，没深聊过。

　　今天不一样。

　　整间酒吧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嘈杂的说话声，没有碰杯的清脆声响，连音乐都放得极轻，空气里只剩下啤酒的麦香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江屿轩靠在吧台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忙着收拾东西，就安安静静陪着。她不是爱主动搭话的人，可许知瑾身上那股淡淡的落寞，让她难得主动开口：“心情不好？”

　　许知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江屿轩。

　　对方眉眼清隽，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袖，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明明是酒吧老板，身上却没有半点市井气，反倒像个还在念书的学生，干净又通透。被她这么直白地问起，许知瑾没有遮掩，轻轻“嗯”了一声。

　　“感情上的事？”江屿轩又问。

　　“不全是。”许知瑾又喝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其实，戴眼镜的那个是我男朋友。”

　　江屿轩挑眉，并不意外。许知瑾气质温和，长相偏小，看着就是身边会有人陪着的类型。她之前几次来，身边也有男生同行，只是那时候人多，她没特意留意。

　　“在一起挺久了。”许知瑾轻声说，语气里没什么抱怨，只是陈述事实，“最近因为要结婚的事情有点矛盾，说不上谁对谁错，就是心里堵得慌。不想吵架，也不想跟朋友说太多，就想来喝点酒。”

　　她说话很轻，很平和，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满腹牢骚，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江屿轩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藏着无处安放的疲惫。

　　江屿轩没讲大道理，也没追问细节，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瓶，开了一瓶啤酒，对着许知瑾举了举：“那就喝。不想说就不说，想喝就喝，知屿随时开门。”

　　简单一句话，却让许知瑾鼻尖微微一酸。

　　身边太多人喜欢追问缘由，喜欢给出建议，喜欢站在自己的角度评判对错，可很少有人像江屿轩这样，不问前因后果，只安安静静陪着，给她一个可以不用伪装的角落。

　　许知瑾拿起酒瓶，和江屿轩轻轻碰了一下，清脆一声响，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江屿轩笑了笑，那是很淡的笑，却让她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少，“我开酒吧，本来就是给人躲清闲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江屿轩才慢慢了解，许知瑾不是看上去那样柔弱内向的女生。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性格温和却有主见，对待感情认真，只是不擅长把情绪摆在明面上。之前几次人多，她总是收敛着锋芒，安安静静做个旁观者，今天独处，才露出一点真实的模样。

　　她们聊工作，聊生活，聊身边乱七八糟的小事，从傍晚聊到天色慢慢暗下来，酒吧里的暖灯一盏盏亮起。啤酒一瓶接一瓶，没有烈酒的浓烈刺激，只有淡淡的麦香，喝不醉人，却能慢慢放松紧绷的神经。

　　没有惊天动地的倾诉，没有掏心掏肺的誓言，就是这样一场平平淡淡的酒，两个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女生，悄无声息地走近了。

　　走出酒吧的时候，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许知瑾心里的闷意散了大半，回头看向挂着“知屿”招牌的门，看向站在门口送她的江屿轩，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又多了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人。

　　“下次再来。”许知瑾说。

　　“随时来。”江屿轩点头。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有空就来知屿坐一坐，人多的时候热闹，人少的时候安静，喝喝酒，聊聊天，日子平淡又安稳。

　　可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没过多久，疫情突然来袭。

　　一夜之间，街道冷清，店铺停业，知屿也没能例外，接到通知关门暂停营业。公告贴出去的那天，江屿轩把酒吧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锁上门的时候，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是本区人，在隔壁区居住，原本在这个区经营知屿，一边打理生意，一边等着学校的开题通知。如今酒吧关门，她也没了留在这个区的理由。

　　她在X市念书，X市和Z市相邻，不算太远，因为疫情原因，却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见上面。

　　走之前，江屿轩特意组了个局。

　　在老王朋友的的餐厅，订了一间小包间，请了许知瑾和她男朋友，还有老王，以及之前一起在知屿喝酒的几个朋友。算是告别，也算是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照顾。

　　饭桌上很热闹。

　　老王絮絮叨叨说着等疫情过去了一定要重新开门，到时候都来捧场；朋友们聊着最近的生活，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许知瑾的男朋友很照顾她，全程体贴，看得出来是真心喜欢。

　　许知瑾坐在江屿轩左侧，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轻声叮嘱：“回学校好好忙论文，注意安全，别太累。”

　　“知道。”江屿轩点头，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又暖又涩。

　　她看向许知瑾。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她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点头之交变成可以放心说话的朋友。那场下午的酒，那些无人打扰的闲聊，那些不用刻意伪装的时刻，都真真切切地刻在心里。

　　她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悄递进了一层。

　　不是轰轰烈烈的知己情深，不是形影不离的亲密无间，是那种懂对方的沉默，知对方的情绪，哪怕不常联系，再见也不会生疏的默契。

　　饭吃到尾声，大家互相道了祝福，反复说着等疫情结束再聚，等知屿重新开门再一起喝酒。

　　离开餐厅的时候，夜色已深。

　　江屿轩和众人一一告别，最后看向许知瑾。许知瑾走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暂，却带着十足的真诚。

　　“一路平安。”许知瑾说。

　　“你也是。”江屿轩声音微微发哑，“照顾好自己，有事联系。”

　　“好。”

　　简单一个字，却藏着千言万语。

　　车子驶离，江屿轩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看着Z市某区的夜景一点点远去。她知道，这一别，她们就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

　　疫情不知何时结束，知屿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开门，她们不知何时才能像那天下午一样，安安静静坐在吧台边，喝着啤酒，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关系越来越近，距离却越来越远。

　　聚会后第二日早晨，江屿轩收拾好了行李准备驱车前往学校。

　　车子开上高速，朝着X市的方向驶去。

　　江屿轩拿出手机，点开和许知瑾的聊天框，输入了一句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到学校了说一声。

　　很快，对方回复：好。

　　简单的对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江屿轩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知道，有些感情，不会因为距离就变淡。

　　那场下午的酒，那家叫做知屿的酒吧，那些一起度过的安静时光，早已把她们紧紧连在一起。

　　疫情会过去，店铺会重开，距离会缩短，而她们的友谊，才刚刚开始。

　　知屿的灯，总会再次亮起。

　　她们的故事，也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