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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子嗣之事, ...

  •   赈灾一路风尘仆仆,跋山涉水,历经数月总算尘埃落定。待各地灾情稍缓、安置妥当,福旋便带着唐锦与唐程兄弟二人一道启程回京。车马行至鸣王府门前时,天色已近薄暮,寒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他并未将二人安置在外院客舍,而是径直领进了府外不远处僻静雅致的院落——迎风斋。
      迎风斋四面环竹,窗明几净,院中栽着几株耐寒的松柏,虽无繁花点缀,却透着一股清肃沉静之气,最是适合静心读书、潜心学艺。福旋将二人的住处一一安排妥当,又吩咐下人按时送食送衣、照料起居,待一切落定,他才转过身,面色沉肃,语气冷硬却不含半分虚情。
      “此次赈灾,我从灾区带回来的人,不止你们兄弟两个。”福旋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唐锦与唐程身上:“从今往后,你们便在这迎风斋读书习武、修身养性,安心住下。三年为期,三年之后,若你们有真才实学,有本事能为我所用,能在我身边站稳脚跟,我自然会给你们安排前程,给你们一条正途。可若你们只是扶不起的庸才,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那我管你们三年吃穿住行、锦衣玉食,也已是仁至义尽,算得上积德行善了。”。
      话说得直白,不留半分情面,却也恰恰是这份直白,让唐锦与唐程心中安定——他们明白,这位鸣王府世子从不说虚话,也从不做无用的施舍。
      那三年,迎风斋近乎全封闭式管教。无宾客往来,无杂事打扰,唯有书卷、笔墨、刀枪、课业相伴。福旋公务繁忙,平日里极少踏足,可一旦得空,便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前来,或是抽查课业,或是考问见识,或是看二人习武进度,从不提前知会,也从不留情面。兄弟二人不敢有半分懈怠,白日勤学,深夜苦练,彼此扶持,互为依靠,硬是在三年里磨出了一身沉稳气度与过人本事。
      此刻坐在暖炉烘得暖意融融的书房里,福旋端坐在齐雅婷对面,身姿端正,衣袍整洁,语气平缓地将当年旧事一一说来。
      “其实最初,唐锦的身份在我这里,并不算做好。”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悠远:“直到三年期满,他们兄弟二人能力出众,行事稳妥,远超旁人,我才特意派人去细细查探了一番他们的来历。”。
      齐雅婷捧着温热的青瓷茶杯,指尖贴着杯壁,安静聆听,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
      “我记得很清楚,当年他说的那户人家,第一次丢弃的是次子,第二次他说,丢弃的依旧是次子。”福旋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冷澈:“这般一而再、再而三,我便难免疑心——第二次被弃的,会不会是他。”。
      齐雅婷微微颔首,待他说完,便顺势说起前些日子在翰林院翻阅古籍卷宗时,见到的那些关于双生兄弟的民间传闻与异闻见闻。
      “民间流传最广的一说,是双生乃玉帝感念世间恋人痴心殉情、至死不渝,特特许二人转世,或为龙凤胎,或为同性双生,自落地那一刻起,便心意相通,骨血相连。”她轻声道,语气平和:“而佛教轮回之说中,亦有记载,若前世恋人执念太深,至死不肯放下,不肯相忘,来世便会以双生之身重逢,再续前缘,了却执念。”。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些:“只是也有少数偏远蛮荒之地,愚昧无知,视双生为不祥,认为是畜生投胎转世,家中若诞下双生子,必弃次子,甚至狠心杀之,以求家宅安宁。”。
      齐雅婷说完这三种说法,心中已然隐隐明了——唐锦唐程家中执意丢弃幼子,倒与这最后一种愚昧说法隐隐相合。
      福旋何等通透,不必她明说,便已看穿她心中所想,唇角微勾,淡淡补了一句:“他们家乡,并非那等愚昧之地,自然不会信此等邪说。我按着唐锦当年所说的地址派人去查,只可惜他们举家离开后不久,当地便突发海啸,巨浪滔天,整个村庄尽数被冲垮,村民流离失所,四散奔逃,线索本就零碎。好在几经辗转,我还是问到了关键——他家自始至终,准备丢弃的,一直都是次子,从未变过。”。
      “既查清了身份,也确认了二人品性才干,我便将他们留在身边,放心任用。”福旋说着,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窗缝稍稍推开一些。屋外寒风凛冽,草木萧瑟,屋内却因地龙与火炉烘得暖意融融,空气温润。齐雅婷方才在院中稍等片刻,便被下人恭敬迎入书房,半点寒气都未曾沾染。
      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轻声问:“世子似乎……很喜欢双生?”。
      福旋背影微顿,回过头,眸色浅淡:“谈不上喜欢,只是平生少见,再者他们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彼此扶持,不离不弃,倒让人羡慕。”。
      他说这话时,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落寞,转瞬即逝,却依旧被齐雅婷敏锐捕捉。
      他不说,她却懂。
      她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轻而稳:“当今天子,当年与世子,不也是这般情同手足、心意相通吗?”。
      一句话,让福旋骤然沉默。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炉火噼啪轻响,气氛几近凝滞。齐雅婷见他神色沉郁,怕气氛冷僵,连忙笑着打圆场:“我还以为,世子爷日后成家,是想求一双生子,或是一双生女呢。”。
      福旋回过神,淡淡道:“子嗣之事,随缘便好,强求不得。”。
      齐雅婷以为这话题便就此揭过,不料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与陛下当年之事?”。
      她微怔,随即坦然答道:“是婉儿——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尚未入宫嫁与陛下时,我时常陪她一同入宫赴宴,远远见过世子与太子殿下。我虽不爱出席那些贵女夫人们的应酬宴会,也极少涉足权贵交际,可在贵族世家圈子里,谁不知道当年太子与伴读福旋,情谊深厚,亲如兄弟,这般事,我自然是听过的。”。
      福旋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多言,再度陷入沉默。
      齐雅婷坐在一旁,心中暗自纳闷——他今日特意派人请她过府,却只说了些陈年旧事,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如今又沉默不语,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指尖微微蜷起,暗自犹豫要不要告退。
      就在她心神微动之际,福旋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郑重。
      “我听皇后说,你是她闺中密友,只是她入宫为后,身份不同,你们便难得相见。”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过几日,我府中要办一场小宴,不请外客,不邀朝臣,只请你们齐家,与皇后一家过来小坐叙旧。你……来不来?”。
      原来,这才是他今日请她前来的真正缘由。
      齐雅婷心中一暖,当即点头应下,只是心中隐隐觉得,这场宴办得太过私密,太过刻意,处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年关渐近,寒风愈烈,京城街头已是一派年味浓郁的景象,灯笼高挂,年货满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福旋念及唐程跟着自己奔波日久,便提前让人备了些年货送去唐家,有绸缎、米面、腊肉、糕点,样样齐全。唐程性子活泼,得了赏赐仍不满足,自己牵着马沿街闲逛,见什么买什么,糖人、干果、小玩意儿、年节饰物,一路买下来,待到家门口时,马背上早已挂满大包小包,沉甸甸坠得马背微微下沉。
      屋内,唐锦刚将晚饭做好,菜香四溢,听得院门外马蹄声响,便起身要去开门。
      “你坐着,我来。”唐锦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马背上堆得小山似的东西,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与唐程一道将东西搬入院中。唐程一边搬,一边笑着朝院中坐着的曹佳星打招呼,语气轻快,眉眼明亮。
      三人将饭桌挪进屋内,围坐一桌,简单用了晚饭。饭后,唐程兴冲冲捧来笔墨纸砚,轻轻放在唐锦面前,双手可爱地搓了搓,一脸期待。唐锦淡淡瞟他一眼,眸中却满是宠溺,微微一笑,提笔在手。
      唐程站在他身侧,叽叽喳喳说着这次外出送粮赈灾杀山匪的事,事无巨细,一一说来。唐锦静静听着,先在心中默记一遍,再从中挑拣紧要之事,条理清晰地一一写在纸上,字迹清隽,工整利落。
      年底渐近,离除夕不过几日。
      齐雅婷一家如约赴鸣王府之宴,车马刚至府门,便见皇后凤驾缓缓而来,仪仗素雅,不事张扬,显然也是特意低调前来。齐雅婷步入府中,才惊觉院内竟早早设了男席女席,分庭而坐,互不打扰。
      福旋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轻声解释:“这般安排,是怕陛下忽然驾临,场面不便。我听皇后说,你不愿与陛下照面,便特意如此布置,省得你为难。”。
      他顿了顿,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浅淡羞涩,语气放得更柔:“你若想寻我,直接过来便是;我若想找你,便让唐程替我递话。他今日,便在女席这边当差。”。
      齐雅婷这才留意到,颜序与唐程果然都在府中当值,见她到来,二人同时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恭敬:“齐小姐。”。
      齐雅婷微微颔首还礼,便带着唐程往戏台方向走去。皇后见她到来,当即免了她的礼数,二人并肩而坐,轻声说着近况,聊着闺中趣事,气氛轻松温馨。
      果然,宴席开席不久,皇帝便忽然驾临。皇后不敢怠慢,只得与齐雅婷匆匆作别,起身回到皇帝身侧,端庄侍立。
      除夕当夜,鸣王府内张灯结彩,暖意融融。福旋念及手下人一年辛劳,便给颜序与唐程放了假,让二人回家团圆守岁。唐程前脚刚踏出王府大门,唐锦后脚便径直走进了书房。
      福旋抬眸看他,淡淡道:“你弟弟刚走,我给他放了假。”。
      “嗯,我知道。”唐锦垂手站在书房下首,姿态恭谨,语气平静。
      福旋上下打量他一眼,挑眉笑道:“突然过来,有事?总不至于,今年提前来给我拜年吧。”。
      往年这兄弟二人,总要等到大年初几,才会一同上门拜年行礼,从不会这般提早。
      唐锦微微垂眸,有些不好意思,语速飞快地解释:“今年京城有庙会,热闹非凡,我近日恰好得空……”他怕福旋疑惑,连忙补充:“我想与佳星一同去逛庙会,只是不想让唐程跟着。还求世子帮忙,将唐程与颜序的值守排班调换一下,尤其是上元节那夜,我想与佳星去逛灯会,不想被打扰。”。
      福旋听完,忍不住低笑一声,眸中带着几分纵容:“知道了,此事我来安排,你们只管好好去玩便是。”。
      唐锦大喜,忍不住轻轻拍掌,再三道谢后,欢欢喜喜退了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福旋指尖轻敲桌面,心中微动。
      灯会……
      他当即提笔,写下一封简短帖子,命人即刻送往齐府。又在初三那日,吩咐府中下人分别前往颜序与唐程家中,将调换排班之事一一知会清楚。
      大年初一至初三,大景朝堂上下休沐三日,举国同庆,年味正浓。福旋素来不爱应酬,不爱四处走动拜年,便也给颜序与唐程一并放了三日假,让他们安心在家过年。
      可初三这日,两人却一同来了书房。
      “世子爷新年好。”颜序与唐程并肩而立,齐齐躬身行礼。
      福旋撑着额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困倦,此刻仍有些睡意沉沉。他抬眸扫了下首二人一眼,语气淡淡:“今日过来做什么?唐程,我叮嘱过你,不可因排班之事为难颜序,更不许耍小性子闹脾气。”。
      这几日府中搭了戏台,宾客往来不断,福鸣夫妇外出拜年应酬,府中迎来送往,皆由福旋坐镇招待,他本就疲惫,不愿再为这些小事费心。
      唐程抿着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为何……忽然要调换我与颜序的排班?”。
      福旋半阖着眼,声音慵懒却不容置疑:“夜里值守最耗精神,你总不能一直让颜序替你熬着。从今往后,你二人偶尔轮换,彼此分担,也是应当。”。
      唐程心中有些小情绪,嘴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头,神色闷闷。
      福旋看在眼里,轻叹一声,语气稍缓:“我知道你们兄弟二人片刻不离,白日值守依旧多半是你,这般调换,并非苛待。”。
      他实在困倦不堪,只想回内室小憩片刻,便站起身:“若无别的事,便各自回去过年吧。”。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颜序身上,微微一顿:“颜序,你留下。”。
      屋内瞬间安静,唐程不敢多言,躬身告退,快步离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炉火依旧温暖,光影柔和。
      福旋缓缓转过身,看着垂首而立、身姿挺拔的颜序,眸色渐深。
      有些话,唐程可以闹,可以问,可以直白表露,可颜序素来隐忍克制,心事藏得极深,从不轻易外露。
      福旋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落在温热的茶杯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与体恤。
      “你跟着我这些年,一向沉稳懂事,从不多言,今日……可觉得委屈,或是对排班一事有没有什么难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序紧绷的侧脸上,声音轻而稳,带着独有的安抚意味:“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不必拘谨,这里只有你我,你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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