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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疼爱吗…… ...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朔风卷着碎雪沫子掠过京都街巷,转眼便到了年根底下。
      京中风气向来如此,一入腊月,各家府邸便轮番摆起宴席,或是宗亲家宴,或是官场应酬,连宫里都接连排了好几场宫宴,灯火彻夜不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官场之上人心最是微妙,福旋与皇帝之间那层若即若离、似信似疑的关系,众人都看在眼里,揣度在心。有人刻意拉拢,便郑重发帖相邀;有人怕引火烧身,便装作不知,连帖子都不曾送到鸣王府。
      福旋倒也不在意,但凡有人相请,他便从容赴宴,礼数周全,分寸得当,不多言,不逾矩,只做个体面宾客。只是一场一场宴席走下来,他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齐雅婷的身影。
      他心里清楚,她本就不喜这般喧嚣应酬,不爱周旋于权贵女眷之间,更不爱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与其在宴上强装笑意,倒不如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看书、理账、打理庄子事务,反倒自在。
      这日午后,城门外北风呼啸,尘土被吹得漫天翻飞。
      唐程是入冬之前奉命离京办事,一路赈灾、巡边、押送粮草,辗转数月,直到快过年才终于归京。他刚勒马停在城门口,一眼便看见立在寒风中等候的唐锦,当即扬声唤道:“唐锦!”。
      唐锦一身劲装,身姿挺拔,见他归来,眉眼瞬间松快了几分。唐程骑马走近,他第一句话便是关切:“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那还用说,自然顺利。”唐程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风尘,一脸得意洋洋,眉眼飞扬:“凭我的本事,怎么可能受伤?你也太小看我了。”。
      唐锦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无奈,轻轻摇头:“好了好了,没事就好。快些去王府向世子爷复命,交代完差事,便回家吃饭。”。
      唐程闻言,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塞到唐锦手里:“这是我在外边给你带的特产,都是好吃的。记得分一半给佳星姐……算了,都给她吧,咱也别抠门,你想吃,我的那份也给你。”。
      说完,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牵着马进了城。
      进了鸣王府,唐程先去将随行队伍规整妥当,吩咐解散休整,这才掸了掸衣上尘土,往福旋的书房走去。颜序今日当值晚班,此刻并不在府中,书房内外倒显得安静。
      “回来了啊,小唐程。”福旋抬眸,看着背着包袱、一身风尘却精神抖擞的唐程,语气温和。
      “是,见过世子爷。”唐程规规矩矩行礼,又将手里另一个包袱递上前:“这里面是给您带的地方特产,颜序之前去过那处地方,我便没给他多带,您包袱里另有一小包是他的,麻烦世子爷晚上帮我转交给他。”。
      福旋刚要开口,再细问几句沿途情形、粮草状况、地方吏治,门外便有下人轻声通报:“世子爷,齐小姐到了。”。
      他闻言顿住,转而对唐程道:“你先回去,此番外出赈灾的经过,你回头说与唐锦听,让他替你整理成文书,明日一早一并送来。”。
      这类外出公干归来,按例都要呈交文书,详述经过。唐程性子跳脱,大字认得不少,却不擅长落笔成文,向来都是他口述,唐锦在旁梳理重点、斟酌字句,整理得条理清晰,再由唐程呈给福旋。
      二人一同走出书房,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齐雅婷裹着一件水蓝色棉披风,鬓发整齐,眉眼温婉,见福旋出来,先浅浅一笑,目光转向唐程,温声打招呼:“回来了?”。
      “嗯,才刚回京。”唐程点头应下,又对福旋拱手行礼,“世子爷,那属下先告退了。”。
      “这就回去了?”齐雅婷微微讶异。
      “昂。”唐程笑得一脸轻松,一副活宝模样:“我刚回来,世子爷肯定要放我假的,再说唐锦今儿也早早回家等着我了。”。
      “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过来。”福旋淡淡应允。
      唐程对着齐雅婷轻点下头,便从她身侧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尽头。
      待他走后,齐雅婷才侧过头,轻声好奇问道:“唐锦是谁?听你们方才说话,像是他至亲,是他姐姐吗?”。
      “不是。”福旋侧身抬手,邀她进书房,语气平缓:“他们是双生子,唐锦是哥哥,唐程是弟弟。”。
      进了暖烘烘的书房,炭火静静燃着,暖意漫开。福旋让她坐下,自己也落了座,便慢慢说起身边这对双生子的旧事。
      那段往事,还要从他被太子福思影强行拉走、一番周旋之后说起。
      那日回来,他翻到颜序新登记的护卫名册,一眼便注意到上面并列的两个名字——唐锦、唐程。年纪相仿,姓氏相同,籍贯一栏模糊,只写着流落在外。他一时兴起,对这对双生子颇感兴趣,便让颜序把人直接带到面前。
      彼时两人还带着几分漂泊之人的警惕与局促,站在厅中,垂首而立,身形单薄,却腰背挺直。
      福旋看着他们,语气平和,不带半分世子架子:“你俩叫唐锦、唐程?这名字,可是有什么说法?”。
      唐锦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面前并未戴面具、神色温和的福旋,胆子稍稍大了些,轻声答道:“是。我娘说,希望我兄弟二人将来能有锦绣前程,平平安安,所以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令堂倒是有些见识,懂文字,也有心。”福旋坐在上首,指尖轻叩桌面,“你家是何处人士?”。
      唐锦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具体是哪一州哪一县,我们记不清了,只知道是靠海的地方,以捕鱼为生,村子叫温岭村。”。
      “靠海之地,按理来说,生计应当不算太差。”福旋托着腮,目光温和,“那你们……想回家吗?你母亲给你们取这般饱含期许的名字,想来是极疼爱你们的,怎么会沦落到流落在外?”。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忽然沉了下去。
      唐锦沉默许久,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疼爱吗……我从前也以为是。”。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我开蒙识字,知道自己名字寓意的时候,还偷偷高兴了许久,觉得爹娘一定很疼我们,对我们寄予厚望。可从小到大,家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只许一个孩子出门。我和弟弟,从来没有一起出过门,从来没有一起在阳光下走过。”。
      福旋听得眉心微蹙,隐约察觉到事情不简单,却没有打断,只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唐锦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揭开一道尘封多年的伤疤:“后来我们才知道,不是爹娘偏心,也不是家里规矩大,是村子里觉得双生子不祥。他们说,双生子会冲撞神明,招来灾祸,必须扔掉一个,否则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
      福旋心头一沉,想要开口劝慰,却还是按捺住,让他把话说完。
      “爹娘把我们藏得极好,瞒了村里人许多年。”唐锦的声音微微发颤:“直到有一年夏天,夜里下大雨,家里一间杂货房塌了,村民过来帮忙收拾,才无意间发现,我家竟是双生子。”。
      “他们当场就炸了。说我们是灾星,是祸水,集结了全村人,堵在我家门口,逼着爹娘必须把我和弟弟扔掉一个,不然就烧了我家,把我们一起赶出去。”说到这里,唐锦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眼眶微微泛红:“爹娘被逼得没办法,最后……把弟弟扔了。”。
      “那天我坐在地上,哭着求了他们好久,磕了无数个头,他们才心软,趁夜偷偷把弟弟从荒郊野外捡了回来。”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唐锦眼角滑落。
      一旁的唐程见状,立刻伸出小手,笨拙地想去给哥哥擦眼泪,眼神懵懂,却满是依赖。福旋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颜序立刻上前,轻轻递过一方干净帕子。
      唐锦接过,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可没过多久,村里忽然有不少人染上风寒,发热不退。那些人不去找大夫,不寻缘由,反倒一口咬定,是因为当年没有把唐程扔得够远,邪气没散干净。”。
      “有人跑到当年扔唐程的地方去看,有人整日守在我家门口往里窥探,指指点点,恶语相向。爹娘扛不住全村的压力,扛不住那些流言蜚语,最后还是决定……再一次把唐程扔掉。”这些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刺骨。
      “这事被我半夜偷听到了。”唐锦抬眼,眼神里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坚定与冷硬:“我知道,我再求也没用了。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心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他留下来,所以……我连夜带着他,偷偷离开了村子。”。
      福旋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才起身走到唐锦面前,低头看向一旁乖乖站着、眼神懵懂的唐程,轻声问:“你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就不怕他心里难受,接受不了,记恨一辈子吗?”。
      唐锦抬起头,迎上福旋的目光,眼神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希望他天真善良,活得轻松,可我不希望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我们不会再回去了。”他紧紧牵着唐程的手,指节发白:“如果有一天,真的遇上当年那些人,我宁愿他心里介意、怨恨,也绝不许他去原谅。更不许任何人站在旁边,劝他大度,劝他放下。”。
      “因为当年他那么小,被扔在荒郊野外,如果遇不上心善之人收留,他早就死了。我今年才八岁,他被扔掉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小。”唐锦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戳心:“我们是前后脚从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既然不能一起过安稳温饱的日子,那便一起流浪,一起吃苦,也好过被人当成不祥之物,扔来扔去。”。
      兄弟二人的手,握得极紧,像是抓住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福旋心中微涩,轻轻抬手,拍了拍唐锦的头顶,动作温柔。他回身坐回椅上,语气沉缓,带着几分郑重,对两个孩子慢慢开口:“你们不必自责,也不必觉得是自己不祥。百年以来,民间双生子不祥的旧俗,确实根深蒂固,害人不浅,这事,要从三处根源说起。”。
      见两个孩子都抬眼望来,听得无比认真,他便继续缓缓道来。
      “第一,是早年医术浅薄,妇人难产率极高,双生子更是凶险。很多人不懂医理,便将难产、夭折归罪于双生子,认为是妖邪冲撞,为了保大人保家宅,便会弃养、甚至杀害较弱的那一个。”福旋靠在椅上,手臂轻搭扶手,语气平静却清晰:“第二,是关乎宗族继承。尤其是双生男孩,出生时辰相近,相貌几乎一样,极易引起家产、爵位、继承权的纷争。再加上民间迷信,说双生属阴,冲撞家宅气运,故而被人忌惮、排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兄弟二人身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如实说下去:“第三,便是偏远之地、或是一些少数民族的旧俗,他们认为双生子是邪灵附体,或是……前世殉情的恋人转世,生来便带着诅咒,会给一村一族招来灾祸、疫病、兵乱。”。
      话说完,他轻轻舒了口气:“大致缘由,便是这三点。并非你们不祥,只是愚昧旧俗害人。”。
      唐锦和唐程静静听完,小小的脑袋里慢慢消化着这些从未听过的道理。
      半晌,唐程才呆呆地仰起脸,一脸认真地问:“世子爷,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
      福旋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微微一哂,淡淡道:“多读书。”。
      可话音落下,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郑重,甚至带了几分歉意:“说到底,还是朝廷对这些旧俗、对双生子的处境,普及不够,教化不到位,才让你们小小年纪,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是朝廷亏欠你们。”。
      唐锦连忙摇头,小小年纪,却异常懂事:“大景疆土这么大,州府万千,偏远之地更是数不胜数,普及不到,也是常理,不怪朝廷。”。
      他越是这般懂事,福旋心中便越是心疼。
      他看着眼前两个紧紧相依的孩子,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格外认真:“你们放心。从今往后,但凡我去任何地方、巡访任何州县,都会亲自宣讲,告诉百姓,双生子并非不祥,更不是灾祸。我会让人把这些道理写成告示,贴遍乡野村落,让天下所有生了双生子的家庭,都能善待自己的孩子,不再因愚昧旧俗,骨肉分离。”。
      炭火在炉中静静燃烧,暖意笼罩一室。
      唐锦与唐程对视一眼,眼中渐渐泛起微光,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期盼。
      而福旋看着他们,心中却并未就此放下。
      民间旧俗千年根深,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更改?偏远村落闭塞愚昧,也未必人人愿意正视这件事。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眸色微沉。
      这件事,绝不是简单宣讲几句、贴几张告示便能解决的。
      有些旧俗,要破;有些偏见,要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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