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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冬寒会散, ...

  •   福旋出宫时,日头已经斜斜坠向西边,将长街的青石板染得一片暖金。今日本是他休沐之日,本该清闲自在,可大半时辰都耗在宫中伴驾,皇帝看似闲谈,却时不时把话题放在吏部公务上,即便他应答得滴水不漏,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疲惫,只觉这休沐,休得比当值还要劳心。
      出了宫门,他并未径直乘车回府,反倒让随从远远跟着,自己沿着市井长街缓步而行。街边摊贩林立,糖画、蜜饯、干果、小玩意儿琳琅满目,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他一路走走停停,偶尔驻足挑拣几样零碎,指尖拂过温热的糖糕与酥脆的点心,倒算是从朝堂的紧绷里,偷得片刻松弛。
      “齐小姐。”福旋抬眼,便看见齐雅婷从临街茶楼里缓步走出。她今日穿一身竹叶绿色襦裙,外罩浅青披风,鬓边只簪一支简单玉簪,眉眼温婉,气质干净,在喧闹街市中格外显眼。
      齐雅婷闻声回头,见是福旋,脚步微顿,随即走近几步。近来二人因流民、农耕、粮草诸事往来渐多,福旋早便免了她见礼的繁琐规矩,她也不必再动辄屈膝躬身,只温温颔首,笑意清浅:“福世子,怎的独自在此闲逛?”。
      “今日休沐,偏大半日都困在宫里,陛下还时时追问公务,倒半点悠闲滋味都尝不到。”福旋语气随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散漫,边走边侧头看她,“齐小姐刚从茶楼出来?”。
      “来听书。”齐雅婷回身指了指身后茶楼那块烫金匾额,语气带着几分轻松,“这家的说书先生最是风趣,讲的市井传奇、江湖轶事都极生动,我得空便会过来坐坐,也算解闷。”。
      “这家茶楼在京中确是有名,茶点精致,说书也好,不少王公贵族都爱来。”福旋扫过匾额一眼,目光落回她脸上,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真切,“我看你倒像是偏爱这些话本传奇,平日里喜欢什么类型?志怪、江湖、还是市井家常?若有中意的,回头我差人去书坊寻些孤本新本,给你送过去。”。
      齐雅婷心头微暖,浅浅一笑,屈膝微谢:“那就多谢世子费心了。”顿了顿,她望着他,轻声道,“世子一向心系民生,事事以百姓为先,我原以为,你这般人,定是整日伏案案前,埋首公文,一刻不得清闲的。”。
      福旋闻言低笑一声,几分自嘲,几分坦荡:“我可没那般刻板敬业。该当差时绝不敷衍,该休沐时,便也想着出去走走看看,这叫劳逸结合。总困在宫墙府邸里,反倒看不清外面百姓真正的日子。”。
      齐雅婷望着他眼底那点难得的松弛,原本到了嘴边的担忧与提醒,终究轻轻一转,换了一句稳妥的话:“既如此,那明日我再去世子府中寻你,有些农耕庄户的事宜,还需与世子细说。”。
      福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旁边摊贩,随手挑了几样酥软的桂花糕、蜜渍梅子、杏仁酥,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她手中,动作自然,语气却忽然沉了几分:“这些日子,你一直帮我,四处奔走,联络庄户,打探消息,甚至在宫中也有意无意替我遮掩。我问你一句实话——你为何帮我?”。
      齐雅婷指尖微僵,下意识接过那包温热的零嘴,一时竟有些怔住。大街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清晰:“因为世子做的,本就是实实在在的好事。流民得以安置,田地有人耕种,粮草充足,边境安稳,便不会有乱民涌入京都。百姓过得安稳,京都才能太平,我们这些人,才能这般毫无顾忌地在街上闲逛。”。
      这话是台面之上的道理,冠冕堂皇,却也句句属实。只是她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话,关乎皇室猜忌,关乎世子处境,关乎朝堂暗涌,这般人多眼杂的大街之上,半句也不能说。
      四目相对,福旋一眼便看穿她未尽之言,也不点破,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回到鸣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一家人围坐在花厅用晚膳。福旋素来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事,饭桌上便忍不住把今日宫中之事一一吐槽,皱着眉看向父亲福鸣:“陛下今日句句试探,事事盘问,还让我先直接去皇后宫中等着用膳,他是不是早已看我不顺眼,想借着这些小事拿捏我,甚至借机打压我?”。
      福鸣握着筷子,神色平淡,并未接他的抱怨,只淡淡抬眼:“你当时是如何应对的?陛下性子你清楚,想起一出是一出,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我自然不敢莽撞。”福旋端着碗,接过母亲夹来的菜,慢慢说道,“我先寻了宫里相熟的内侍,探问陛下行踪,故意拖延片刻,不急于觐见。正巧在后宫宫门口,遇上了从皇后宫中出来的齐家大小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近来与她打交道多,彼此也算熟悉,我便顺路送她出宫,免得她一个姑娘家在后宫宫道上多生事端。后来听闻陛下驾临皇后宫中,我才整理衣冠,过去觐见,也算避开了锋芒。”。
      福鸣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有些事,点到即止,皇室宗亲,本就如履薄冰。
      次日一早,齐雅婷便如约而至。她不仅带来了自己整理的田亩、农耕、水利事宜的手记,还将自家庄子上世代务农、熟稔耕种、懂节气、知土壤、会改良粮种的庄户好手,一一引荐给福旋,供他调度安置流民、开垦荒田所用。
      待到厅中下人退去,四下再无旁人,福旋放下手中书卷,看向她,语气平静:“昨日在街上,你没说完的话,如今可以说了。我想听实话。”。
      齐雅婷也不遮掩,不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直言道:“按常理,皇室宗亲之中,极少有人肯真正为百姓、为边军这般费心费力。耗费金银无数,奔走劳碌,得罪权贵,甚至触怒天颜,这些事,本是天子该操心的。你不过一位世子,无兵无权,却偏偏做了最容易被猜忌的事。你做得越多,陛下便越忌惮你。”。
      她神色认真,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虚言。
      福旋自书桌前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渐渐枯黄的草木,风一吹,落叶簌簌。片刻后,他回身,对上她的眼睛,无奈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警示:“齐雅婷,你胆子倒是真不小。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我一字不差告到皇帝面前,你齐家纵然在皇上面前得脸,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信世子不会。”齐雅婷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眼神坚定,“我信你心中有百姓,也信你分得清是非善恶。”。
      “在京都这地方,最忌讳的便是轻信。”福旋望着她,语气温和却沉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告诫,“人心复杂,朝堂更甚,你多几分戒备,少几分坦荡,才能活得安稳。莫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好。”。
      说完,他转回头,看向窗外沉沉天色,轻声叹:“入冬了,天要寒了。往后日子,只会更冷。”。
      “冬去,便会春来。”齐雅婷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窗外,声音轻却有力。
      福旋侧头看了她一眼,心头微动,却未再多言。
      与此同时,京都之外数十城镇的偏僻山道上。
      此处是近路,崎岖难行,却能省下大半路程。唐程领着押送粮草的队伍正穿行山间,林木茂密,风声萧瑟,再小半日便能踏上平坦官道。行至一处隘口,唐程忽然抬手,示意队伍止步,神色瞬间冷厉。
      “戒备。”。
      一声令下,随行护卫立刻拔刀戒备,队形迅速收拢,护住中间粮草车辆。
      下一刻,路旁密林中骤然窜出二十余名山匪,个个手持砍刀木棍,面目凶悍,嘶吼着直扑粮草车队。显然是早已埋伏在此,就等着劫粮。
      唐程面色不变,拔剑出鞘,短剑寒光一闪,身形利落如电,径直挡在粮草之前。对方一刀劈来,他手腕轻转,短剑一格,力道震得对方虎口发麻。随即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跃上粮草车架,居高临下,身影翻飞,剑风凌厉,不过片刻,便接连放倒数人。
      匪首见手下接连倒地,又惊又怒,亲自挥刀冲上。唐旋身避开,反手一剑抵住对方咽喉,干脆利落将人擒住。
      他衣袍上溅了几点血迹,人却毫发无伤,一张白皙面容依旧干净清冷,不见半分慌乱。短剑横在匪首颈间,他声音冷冽如冰:“此次粮草本就少于往常,你们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起了贪念?”。
      匪首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便告诉你是谁主使,我还能带你去寻他的巢穴……”。
      “不必。”唐程淡淡打断,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世子爷早有吩咐,不必多问,不必多留,不必留情。”。
      话音落,手腕微沉。
      一剑封喉。
      匪首瞬间气绝,倒地无声。
      唐程缓缓收剑,用绢布擦去剑上血痕,确认再无活口,才高声下令:“整理队伍,继续前行,不得停留。”。
      临行之前,福旋便反复交代过,外出行事,不必纠缠小事,遇匪即清,遇劫即平,不必审问缘由,不必滞留当地,只需飞鸽传书回京,余下事由京都派人彻查即可。
      想当初,唐程性子温和,出手从无这般果决狠厉,甚至见人血都会迟疑。是福旋告诉他,他只杀该杀之人,不害无辜之辈,不必心软;又让唐锦从旁悉心教导,磨砺心性,锤炼身手,他才渐渐成了如今这般沉稳狠厉、堪当大任的模样。
      福旋接到飞鸽传书后,当即铺开信纸,落笔沉稳,命颜序即刻动身,前往当地彻查山匪背后势力,务必查清官匪勾结、暗中截粮的真相。
      颜序领命,却仍有些放心不下,站在书桌前低声道:“世子爷,唐程在外押送粮草未归,我若离去,您身边……”。
      “我身边可用之人,不止你们两个。”福旋头也不抬,继续落笔,语气平静却笃定:“你们二人固然是最得力、最信得过的,却不代表我无人可用。那些护卫,是我们三人一同挑选、一同训练的,本事不差,忠心也毋庸置疑。你只管去,务必查得清清楚楚,拿到确凿证据,回头我还要据实上奏陛下。”。
      颜序心中一稳,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转身即刻出发。
      入冬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寒风卷着枯叶,吹得街巷冷清。福旋除了上朝、吏部当值、回府理事之外,极少外出应酬。只是这段时日,他与齐雅婷往来愈发频繁,不再只谈公务,偶尔也同去茶楼听书,或者是一道走访京中大小商铺,细细询问民生刚需的市价行情,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二人从一家布庄走出时,寒风迎面吹来,齐雅婷下意识拢了拢身上披风。
      方才在布庄内,福旋站在柜台前,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一一细问:今年棉麻、粗布、绸缎的售价,入冬之后布料涨幅几何,寻常百姓家中常用何种料子,布庄每月出货多少,是否因流民增多、粮价波动而受影响,冬日御寒衣物是否紧缺,市井百姓能否置办得起。
      他问得细致,不问虚话,不问门面话,只问实在生计。
      齐雅婷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轻声补充,问起布料货源是否充足,贫苦人家能否买得起最便宜的粗布,冬日是否有足够棉衣御寒。掌柜见是福世子亲自过问,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一据实回答,连私下压价、暗中囤货的小事,都不敢遮掩。
      走出布庄,齐雅婷望着街边萧瑟景致,忽然轻声开口:“鸣王爷素来擅长经商,人脉广阔,想必与京都商会诸人相交甚深。若只是打听市价,王爷一句话,应当比我们这般一家一家走访、一问一问细查,要清楚快捷得多。”。
      福旋侧眸看她,唇角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不答她方才的话,反倒轻声问:“天这么冷,你可是冻着了,不愿再这般陪着我一家一家逛了?”。
      齐雅婷未曾听出他话中深意,只如实点头,微微缩了缩脖子,鼻尖被风吹得微红:“是有些冷,风也大。”。
      福旋低笑一声,轻轻摇头,语气忽然温柔下来:“我早就让人在你马车上备了炭火,烘得暖和,你快些上车去吧,别冻着。”。
      齐雅婷一怔,随即心头一暖,低声道谢。
      二人就此作别,各自登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颜序办事利落,不过几日,便带着人证、物证、账册、供词,一应确凿证据,火速回京复命。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福旋出列,手持奏折,声音清朗,当庭上奏,状告当地县尉暗中勾结山匪,劫掠粮草,私吞粮款,鱼肉百姓;当地知府玩忽职守,监察不力,纵容下属,祸乱一方。
      群臣哗然。
      待到陛下示意议定处置,福旋再度进言,条理清晰,言辞恳切:“知府监察不严,失察渎职,当革职查办;县尉官匪勾结,罪大恶极,当判充军苦寒之地,永不赦免。”。
      陛下准奏,当即下旨。
      旨意一出,福旋回府便立刻修书,快马送往当地军营,严令将领,对发配至此的罪囚,务必严加看管,绝不姑息,绝不纵容,更不许任何人暗中疏通、徇私枉法。
      寒风依旧凛冽,京都的天,依旧阴沉。
      但福旋知道,有些事,只要一步一步做下去,总有一天,冬寒会散,春意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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