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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只私心盼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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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凤仪宫,暖炉生香,熏笼轻烟袅袅,一派温婉静谧。皇后杨婉儿正端坐主位,见齐雅婷入宫,眉眼立时柔了下来,当即吩咐身边静心姑姑:“去小厨房把新蒸好的雪花酥、枣泥糕、杏仁酪都端上来,雅婷难得进宫一趟,莫要怠慢。”。
精致点心一一摆上桌,碟盏玲珑,香气清甜。杨婉儿抬手示意:“快尝尝,都是你从前爱吃的口味。我早说过,给你的入宫手牌一直留着,你随时可进来陪我说话,何必总推三阻四。”。
齐雅婷屈膝行过礼,方才轻轻落座,指尖刚触到瓷碟边缘,又缓缓收回,垂眸轻声道:“皇后娘娘,臣女当年在您出嫁那日便说过——臣女一日不嫁,便尽量少入宫,少入东宫,少入这九重宫阙。”。
杨婉儿望着她,无奈又心疼,只得依着她的性子笑道:“是是是,都依你。横竖陛下近来政务繁忙,极少来我这凤仪宫,我闷得慌,便只能悄悄传信叫你进来陪我解闷。”。
说起当年旧事,二人心中皆是一暖,亦有几分涩然。
先帝在世时,为当时还是太子的福思影赐婚,定下杨氏婉儿为太子妃。二人虽相识数载,却并非自幼一处长大的青梅竹马,情谊虽有,却少了几分耳鬓厮磨的亲昵。出嫁那日,红妆十里,宫灯照路,齐雅婷一身紫裙,在新娘闺房内,望着好姐妹神色郑重,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字字入心。
她当时对杨婉儿说:“你这一入宫,便是东宫主母。日后太子登基,你便是后宫之主。无论将来局势如何,臣女一日不成亲,便绝不轻易踏入东宫、踏入皇宫。”。
杨婉儿那时心头一紧,拉着她的手急道:“难道我嫁了太子,你我多年情谊,便要就此断了?”。
齐雅婷轻轻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并非断情,是避嫌。如今诸位皇子皆有正妃、侧妃、侍妾,宫闱之中最是复杂。其一,我绝不愿与自己最好的姐妹共侍一夫,哪怕只是虚名,也绝不肯;其二,也不愿日日为入宫见你而谨小慎微、打点上下、应付规矩;其三,我生性不喜束缚,更不愿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一生不得自由。”。
“太子他不是那般……”杨婉儿想为福思影辩解几句。她心中清楚,齐雅婷容貌清丽、性情通透,若是真入了宫,必定惹眼,她既怕姐妹受委屈,又怕后宫风波牵连彼此。
可话未说完,便被齐雅婷轻轻拍了拍手背打断:“太子妃,你与他并非青梅竹马,许多事,你看得未必真切。这话或许难听,可你不必过早为他笃定。人心易变,帝位更是冷硬,谁也说不准来日。”。
杨婉儿默然片刻,眼眶微湿,吸了吸鼻子,认真叮嘱:“我知道你心善,也知道你性子傲。我不求你入宫,只盼你日后好好挑一位夫婿——要你真心喜欢,要他待你至诚,家境不能太差,若生得清俊,便是清贫些,我也替你高兴。”。
齐雅婷见她眼眶泛红,连忙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柔声哄道:“好啦,莫哭,妆花了便不好看了。”。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沉了几分,语重心长:“倒是你,进了这深宫,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后宫不比寻常人家,步步皆是险地。你要么稳住根基,握紧权柄,手握凤印,身居后位,叫任何人都不敢轻辱你,方能活得安稳体面;要么便收敛锋芒,做个无人在意的透明人,不争不抢,亦可保命。”。
齐雅婷微微抬眸,望着梳妆台前凳子上的杨婉儿,轻轻一笑:“我不知自己说得对不对,只私心盼着——我的婉儿,永远凌驾于所有妃嫔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杨婉儿心中一酸,伸手将蹲在身前说话的齐雅婷扶起,声音微带哽咽:“你我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姐妹,何须如此拘礼蹲着同我说话。你放心,你这份期待,我记在心里,必定拼尽全力守住后位,守住自己,也守住你我这份情。”。
如今数年过去,福思影登基为帝,杨婉儿果真一步步站稳脚跟,从太后手中稳稳接过凤印,成为名正言顺、执掌六宫的一国皇后。
二人在殿内闲话旧事,说些闺中趣语,又聊几句宫外市井光景,气氛温和。不多时,静心姑姑轻步走近,低声在杨婉儿耳边禀道:“娘娘,陛下驾临凤仪宫的銮驾已近宫门口了。”。
杨婉儿神色微紧,立刻起身:“快,送雅婷从侧廊出宫,莫要与陛下撞上。”。
齐雅婷也懂规矩,当即起身行礼。
杨婉儿送她至廊下,轻声安抚:“你放心,定然遇不上陛下。今日陛下与福旋世子约了一同用膳,时辰未到,他断不会提前过来。你安心出去便是。”。
齐雅婷颔首,由静心姑姑引着,沿宫廊僻静处往宫门方向行去。
行至半途,转过一道朱红宫廊,迎面便遇上一人。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是福旋。
齐雅婷微微一怔,随即敛衽屈膝,轻声见礼:“福世子。”。
福旋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孤身一人,身后只有一位宫人引路,便道:“正要出宫?此处离宫门尚远,宫内地广路杂,我送你一程吧。”。
齐雅婷略一沉吟,颔首应道:“如此,便有劳世子了。”。
福旋当即吩咐静心姑姑:“姑姑先回凤仪宫复命,便说我遇上齐姑娘,顺路相送,稍晚片刻再去见陛下与皇后。”。
静心姑姑不敢违逆,躬身退去。
两人并肩沿宫廊缓步而行,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宫墙高耸,琉璃映日,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细碎。齐雅婷心中微动,却并未多言;福旋亦只是安静相伴,目光偶尔落在前方,偶尔淡淡扫过身侧之人,神色平和,无半分逾矩。
便在他们走出约莫一刻钟功夫,皇帝福思影已抵达凤仪宫。
殿内暖意融融,福思影落座后,目光频频望向殿外,眉头微蹙:“约好的时辰都到了,福旋怎么还未到?”。
不多时,静心姑姑从外赶回,跪地如实传话,将福旋遇上齐雅婷、顺路相送、稍晚抵达一事一一禀明。
福思影闻言愣了愣,一时没想起来齐雅婷是谁,只淡淡“嗯”了一声:“齐……齐什么?他遇上的是哪家姑娘?朕竟有些记不清了。”。
杨婉儿在旁轻轻一笑,柔声解释:“陛下忘了,是臣妾的闺中密友,名唤雅婷,与臣妾自幼相识。”。
“噢……”福思影指尖轻叩桌面,脑中慢慢回想,齐姓有点耳熟。
杨婉儿见他神色微动,连忙转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正色:“陛下,臣妾有一事不解。您与福旋既是君臣,又是兄弟,约膳便约在养心殿、御书房便是,为何偏偏约到我这凤仪宫?他是外臣,是您堂弟,论辈分是叔嫂,外男无故入后宫,于礼不合,于规不符,传出去,朝野非议,后宫不安。”。
福思影一拍大腿,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都怪福旋!他身边那对双生兄弟,弟弟整日黏着哥哥,又总跟着哥哥与心上人一同上街、游湖、用饭,朕听得多了,一时竟也随性起来,忘了后宫规矩。”。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福旋一袭常服,身姿端正,缓步入内,见到帝后,当即躬身行君臣大礼,声音清朗:“臣福旋,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不等帝后开口,福旋已直起身,语气平静却字字规矩:“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方才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后宫乃是禁地,外臣不得擅入,这是祖宗规矩,更是重罪。那双生兄弟嬉游在外,是市井寻常事,人多眼杂,无碍大体;可臣是皇亲,是外男,入后宫便是逾矩,陛下岂可因一时随性坏了朝纲规矩?”。
福思影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摆了摆手:“朕这不是在你到之前,便先来了皇后宫中吗?也算不得你单独入后宫。”说罢,转头对身旁王公公吩咐,“摆驾养心殿,将御膳一并挪过去。”又对福旋道,“坐吧,别总站着。”。
“即便如此,也需谨慎。规矩不可废,身份不可乱,陛下日后万不可再犯这般疏漏。”福旋依旧正色劝诫,半分不让。
福思影有些耍赖似的皱起眉:“知道了知道了,你少在朕面前提那对双生兄弟的事,听得朕心烦。”。
“陛下身为天子,当明规矩、辨尊卑、分内外、正人心,不可因私情随性而乱了法度……”福旋还要再劝。
杨婉儿见状,连忙起身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陛下处理一上午朝政,定然饿了,福世子也一路辛苦,咱们移驾养心殿用膳便是,有什么话,饭后再说不迟。”。
她心中清楚,福思影并非真的不懂规矩,只是身为帝王,拉不下脸面认错,嘴上耍耍无赖罢了;而福旋句句守礼,实则也是为了帝王颜面、为了朝纲稳定,更是念着当年伴读之情,不愿让他落下话柄。
三人分乘两顶銮驾,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御膳摆满长桌,珍馐精致,却无人敢肆意谈笑。
席间,福思影看似随意用膳,目光却数次不动声色地落在福旋身上。
他心中猜忌,一日重过一日。
福旋虽是鸣王独子,但是是世子,承位会降一级,无权柄可握,却偏偏散尽私财,接济流民,抚恤边军,开垦荒地,收拢民心。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赞福世子仁厚爱民,声望隐隐有盖过皇室之势。他这个皇帝,坐在龙椅上,怎能不忌惮?怎能不防备?
他怕福旋拥民自重,怕福旋暗中结党,怕福旋有朝一日生出异心,更怕当年伴读东宫的情分,终究抵不过权力人心。
可与此同时,他又万分珍惜这份情谊。
自年少伴读,福旋便陪在他身边,读书、骑射、议事、共渡风波。那时候没有君臣之别,没有猜忌隔阂,只有兄弟相称,无话不谈。福旋性子刚正,从不阿谀,从不谋私,事事为他着想,为大局着想。从还是太子到登基这些年,朝中奸佞遍地,皇子争储余波未平,真正能让他放心、能对他说几句真话的,也就只有福旋一人。
猜忌是真,忌惮是真,可心底那一点少年情谊、那一份信任依赖,也是真。
膳后,杨婉儿先行告退,回凤仪宫处理六宫事务,清点宫份、查看宫人名册、核对月例,不敢有半分松懈。
福旋也整理衣袍,准备告辞回府。
刚走到殿门,便被福思影叫住:“急什么走?今日政务已毕,无事清闲,朕带你去御马监看看,朕新得了几匹西域进贡的马驹,神骏异常,你定喜欢。”。
福旋回身,见皇帝眼中并无平日的威严猜忌,反倒带着几分少年时的随性亲近,心中微暖,颔首应道:“臣遵旨。”。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之上,内侍宫人远远跟随,不敢近前。
福思影边走,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试探:“你前些日子在城郊开荒辟田,进度如何?那些荒地贫瘠,可要耗费不少心力银钱,若实在艰难,朕让户部拨些银子给你。”。
福旋淡淡道:“谢陛下挂心。臣已踏勘完毕,地力薄厚、水源远近、适宜五谷还是蔬果,皆已分清。虽辛苦些,却都是利国利民之事,臣自能支撑,不必动用国库。”。
福思影脚步微顿,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猜忌又起——他连国库银子都不肯用,一心只靠私财行事,这般洁身自好、收拢人心,究竟是真无私,还是另有图谋?
可下一瞬,他又轻声问:“你近日在吏部当差,可还顺手?吏部掌天下文官任免考课,事务繁杂,若有不顺心的人、难办的事,尽管跟朕说,朕替你做主。”。
这话里,又带着十足的维护与偏袒。
福旋心中了然,垂眸道:“吏部职责,臣谨记在心。选贤任能、考绩黜陟、循规办事,不敢有半分私偏。臣只求为陛下分忧,为朝廷选人,不敢有他想。”。
一句话,既表了忠心,又安了帝王心。
福思影望着身前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堂弟,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福旋,朕知道你心正。你记住,无论旁人说什么,无论朝野怎么传,朕信你一日,你便安稳一日。”。
风拂过宫叶,沙沙作响。
福旋脚步一顿,躬身低声:“臣,谨记在心。”
猜忌如影随形,情谊深埋心底。
帝王之路孤冷,世子之路难行。
可这一刻,在寂静宫道之上,少年时的信任,似乎又短暂地回来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