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渡我渡》世奈一加拿大鹅

5、第五章 前路漫漫，

　　“其实旁人多半也是这般看我——不过一介世子，既非王爷，亦无承王之权，更非九五之尊，却偏要自掏私囊，接济流民，支援戍边将士。”福旋负手远眺，语气平淡，似早已看淡旁人议论。
　　齐雅婷站在府门前，左右望了望，略有些局促：“福世子，这些话……当真要在府门口说？若是传入有心人耳中，怕是不妥。”。
　　福旋淡淡从她身侧走过，浑不在意：“朝堂之上，看不惯我的人，本就不少。”。
　　他步上木阶，掀帘登车，回身看向她：“你是与我同乘一车，还是自乘马车？”。
　　“孤男寡女同行，于礼不合，我坐自己的车便是。”齐雅婷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急促马蹄，由远及近，转瞬已至门前。福旋微微偏头，来人已勒马停稳，他直起身，淡淡开口：“曹参将，许久不见。”，
　　“京畿营参将曹佳星，见过世子爷。”曹佳星拱手行礼，目光随即落在齐雅婷身上，“这位姑娘是？”。
　　“齐学士府千金。”福旋看向齐雅婷，又转头看她问：“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唐程外出，颜侍卫昨夜当值夜班，今日白日，便由末将护世子安危。”曹佳星话音刚落，便觉福旋目光淡淡扫来，她正忐忑，只听对方轻描淡写一句：“随你。”。
　　福旋正要转身入车，齐雅婷忽然轻声开口：“既已有曹参将随行，那便不必劳烦颜侍卫再奔波一趟了。”。
　　福旋微微颔首，当即吩咐身旁门房：“去颜序处传话，今日不必当值，好生歇息。”。
　　一行人驱车往城郊荒地而去，一路颠簸，直至日影西斜，霞光染遍天际，才缓缓启程回城。福旋先命人将齐雅婷送回齐府，自己方才乘车折返王府。
　　晚膳时分，府中灯火温和，福旋与父母福鸣、顾清一同用膳。福鸣放下碗筷，率先开口问起今日踏勘情形：“今日城郊荒地看得如何，可有能开垦的良田？”。
　　福旋执箸轻轻一顿，淡淡道：“土质偏沙、排水不畅、肥力不足，可辟作良田、栽种稻粟的地并不算多。”。
　　他顿了顿，想起白日齐雅婷蹲在田埂上细细辨认土壤、指点地块的模样，眼底微不可察地柔和一瞬，又补充道：“不过另有数片地块，土质疏松、排水便利、光照充足，且腐殖质丰厚，适宜栽种菘菜、萝卜、蔓菁、芥蓝之类蔬菜。这类作物生长期短、耐贫瘠、易成活，虽不及五谷饱腹，却可佐食救荒，弥补粮米不足。只是我本意，还是想寻能种稻、黍、稷的熟地，方能真正稳民生、安流民。”。
　　福鸣闻言轻叹一声，神色微沉：“如今皇上对你忌惮日深，猜忌渐重，朝野上下风言风语不断，说你收买民心、意图不轨。这般情形下，他竟还准了你开田济民之议，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一句话落，福旋心头骤然一沉，五味杂陈，喉间发涩，再无半分食欲。他轻轻搁下碗筷，起身拱手：“儿子食不下，先行告退。”。
　　顾清连忙嗔怪地瞪了福鸣一眼，急声道：“好好用膳，偏要说这些扫兴的话！旋儿在外奔波一日，本就辛苦，你还要拿朝堂上的事扰他心神。”。
　　福鸣无奈摇头，却也不再多言。
　　福旋独自坐于书房矮案之前，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清冷。他望着跳动的灯芯，一时失神。昔日伴读东宫，与当今陛下朝夕相处，君臣相得，言无不尽；如今登基日久，猜忌丛生，昔日情分早已淡薄如纸。他倾尽私财济民，不过是想做几分实事，却偏偏成了帝王心中的隐患。
　　正沉吟间，门外人影一闪，唐锦缓步而入，衣袂整洁，拱手行礼：“见过世子爷。曹佳星何在？”。
　　“出去采买东西了。”福旋收回思绪，淡淡应道。
　　话音方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清朗应声：“在这儿呢。”曹佳星提着一个油纸包，快步走入书房。
　　福旋抬眼看向唐锦：“深夜前来，有事？”。
　　唐锦摇头，温和一笑：“无事，只是放心不下世子，过来看看。”。
　　“既无事，手谈一局？”福旋指了指案上棋盘。
　　“好。”唐锦上前，先侧身替曹佳星细心拉开坐席，待他落座，自己才从容坐下，姿态谦和有度。
　　福旋执白先行，棋子轻叩棋盘，声音清脆：“难得你肯来。你那弟弟唐程，性子跳脱，下棋总爱悔棋耍赖，输了便要耍赖重开，与他对弈，实在无趣。”。
　　“等他回来，我定好好训诫他。往后世子若想下棋，尽管派人传我，我必前来相陪。”唐锦落子沉稳，语气恭敬。
　　“啧，不必说他。”福旋随手落子，语气散漫：“少年人本就好动，他那性子本就坐不住这方寸棋盘，强求反倒无趣。”。
　　一局终了，福旋抬眼望了望窗外夜色，沉声道：“唐程不在，你今夜该回京畿营当值，快些走吧，迟了城门下钥，便不得出入了。”。
　　唐锦面露赧然，低声道：“夜里……总得有人护世子安全。府中虽有护卫，可世子如今处境微妙，末将放心不下。”。
　　“府中护卫森严，暗卫亦在暗处值守，不必挂心。”福旋见他迟疑不走，语气微沉，又补了一句：“你今日往兵部，乃是京畿营公事，难不成明日还想告假，滞留王府不成？”。
　　态度坚定，不容推辞。唐锦不敢再坚持，只得与曹佳星一同躬身告退。
　　出府路上，夜色微凉，唐锦接过曹佳星手中油纸包，轻声问：“这是什么？”。
　　“烧鹅，你最喜的那家老字号，我特意绕路去买的。”曹佳星眉眼轻快，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回去热一热，配点米酒，正好解乏。”。
　　唐锦心中一暖，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府内，福旋晚膳未进多少，腹中早已空空。顾清放心不下，特意遣身边亲信嬷嬷端着夜宵过来，皆是些清淡易消化的羹汤点心。福旋也不推辞，命人摆上，慢慢用了些许，心神才稍稍安定。
　　另一边，齐府内院，齐雅婷的房间灯火未熄。
　　姜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推门而入，刚一进门，便见齐雅婷慌忙将桌上几册书卷用锦帕匆匆盖住，神色慌乱。
　　“藏什么呢，这般紧张？”姜满放下羊奶，伸手便要掀开。
　　齐雅婷连忙伸手按住桌面，抬眸看向母亲，脸颊微微发烫，低声道：“没什么，不过是几本书罢了。”。
　　姜满并未强夺，只轻轻一笑，一语道破：“是与福世子有关吧？前几日你将铺中存粮里的次等米尽数低价售予他，补贴流民，当娘的还能不知？”。
　　齐雅婷松了手，尴尬一笑，垂眸不语。
　　姜满随手翻开那几册书，皆是《齐民要术》、《农桑辑要》、《地力辨》之类农书，上面还写满了小字批注，什么土壤肥瘠、播种时节、灌溉时机、施肥分寸，密密麻麻。她不由打趣：“怎么，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琴棋书画不学，反倒要学着务农种地，要当田舍娘不成？”。
　　齐雅婷忙小口饮尽温热羊奶，急声道：“娘，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所做之事，皆是利国利民、落到实处的善举，不像朝中那些人，只会沽名钓誉、空谈道义。若陛下只因猜忌，便冷了真心为国之人的心，那日后谁还敢为朝廷做事？”。
　　姜满连忙上前，轻轻捂住她的嘴，神色郑重：“妄议天子，乃是大罪。若是被旁人听见，传入宫中，不仅你遭殃，连你父亲齐学士都要受牵连，切记不可再胡言。”。
　　齐雅婷乖乖点头，眼中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
　　姜满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无奈又怜惜，松开手，温声道：“你有心帮他，娘不拦你。咱们家庄子上，本就有不少世代务农的老庄户，懂辨土、选种、垦荒、灌溉、耘田、堆肥、治虫之法，农事并非只靠看书便能通晓，需得老手实操。你明日便挑几个稳妥能干的，送到福世子府上去，助他开垦荒地。”。
　　齐雅婷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女儿知道了，多谢娘。”。
　　“天色不早，莫再点灯费眼，伤了视力，早些歇息。”姜满将农书一一收好，抱在怀中，转身轻步离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福旋便已起身。他刚出内院院门，便见母亲顾清迎面而来，神色温和。他连忙上前躬身请安：“儿子见过母亲。”。
　　顾清上前拉住他的手，轻声细语：“昨日你父亲并无他意，只是如今你民心渐盛、声望日高，朝野侧目，天子心思早已不同往日，不复你伴读东宫之时那般亲近无忌。他是怕你遭人构陷、引火烧身，才多叮嘱几句，不然也不会暗中为你筹谋银钱、疏通关节，由着你放手去做。”。
　　福旋心中一暖，微微颔首：“儿子明白。父亲母亲的心意，儿子都记在心里。”他这些年接济流民、抚恤边军、开垦荒地所用银钱，大半皆是父亲暗中经商所得，若非家中支撑，他早已寸步难行。
　　他挽住顾清的手臂，缓步往前院走去：“今日休沐，我陪爹娘用过早膳再出门。”。
　　之前原本他心中想去御史台任职。御史台乃朝廷风宪之地，掌纠察百官、巡按郡县、弹劾奸邪、肃正朝纲，凡官员贪腐、渎职、结党、违制，皆可弹劾上奏，是朝中最锋利、也最容易引火烧身的地方。他本想借御史台之力，敲打几句暗中散布谣言、构陷他的官员，可转念一想，如今他行事本就招眼，再与御史台牵扯，只会加重帝王猜忌。
　　思及此处，他改了主意，决定前往吏部。
　　吏部掌天下文官选授、考课、勋封、黜陟，号称“天官”，乃是朝廷用人之枢机。凡官员升迁、调任、补缺、考核、任免，皆归吏部管辖。正好他此番开垦荒地、安置流民、招募农吏、指派管事，皆需吏部行文备案、调派人员、核定职差，少了吏部配合，寸步难行。
　　陪父母安稳用过早膳，福旋整理衣冠，换上常服，不带过多随从，只带两名亲卫，径直入宫，去之前，他先往吏部衙门而去，再伺机面圣。
　　行至宫门前，晨雾未散，宫墙巍峨，朱门紧闭。福旋望着那重重宫门，心中轻叹一声。
　　他知道，从他选择散尽家财、为民做事的那一日起，他便再也回不到当年那个无忧无虑、伴读东宫的世子了。前路漫漫，猜忌如影随形，可他依旧不想回头。
　　哪怕只为田埂间一株青苗，为流民一口热饭，为边军一身寒衣，他也愿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