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渡我渡》世奈一加拿大鹅

4、第四章 双生子，倒

　　那年福旋十岁，唐锦、唐程兄弟二人皆是八岁。福旋请旨携粮，陪同太子前往下蔡赈灾。赈济事毕，夜色刚漫过集市檐角，他未回驿馆，反倒自发去了人潮拥挤的闹市高台，登台跳了一曲傩戏。
　　台上烛火昏黄摇曳，铜铃悬于腕间，每一步踏落都震得木台轻颤。他一身素色短打，外罩半幅玄色傩衣，额间系着红绳，面上覆着半旧的傩面，眉眼隐于木刻纹路之后，只露一双清凌凌的眼。舞步沉而不僵，缓而不弱，抬手、旋身、顿足，皆是边疆兵营里练出的利落风骨，没有半分孩童的娇软。铜铃随动作轻响，清越穿破夜色，驱邪祈安之意藏在每一道身段里，台下灾民屏息凝望，连孩童的啼哭都渐渐静了。
　　一曲舞罢，余铃轻颤，夜风卷过台边布幔。他尚未摘去傩面，缓步走至台边，便瞥见台下立着两个脏兮兮的少年，衣衫破旧，手足冻得发红，却仰着小脸，怯生生又执拗地望着台上。见他迈步走来，两人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其中一个非但不躲，反倒将另一个牢牢护在身后。
　　福旋在二人面前驻足，目光细细扫过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新奇：“哟，双生子，倒是少见。”他微微俯身，凑近问道：“你是兄长，还是阿弟？”。
　　“我是哥哥。”唐锦声音紧绷，满眼警惕。
　　“今日赈灾放粮，你们不曾去领？”福旋略感奇怪，“若是领过，我应当对你们有印象才是。”。
　　“领了，是傍晚时分才去的。”唐锦依旧不肯放松半分。
　　福旋心中了然——傍晚他恰好归营巡逻，自然错过了。他眼珠一转，淡淡开口：“跟着我，便能吃饱穿暖，一世安稳。只是我只带一人，你们说，让谁去？”。
　　唐锦立刻攥紧弟弟的手，语气坚定：“我们兄弟二人必定要在一起。若只能去一个，那我们谁都不去。”。
　　“你这是在跟我讲价？”福旋歪头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就为了守着彼此，白白错失生路，让两人一同吃苦？”。
　　“谁知道跟着你，是不是真的好过。”唐锦寸步不让，“至少我们在一起，我这个做哥哥的在，他便绝不会有事。”。
　　福旋转而看向始终沉默的唐程，挑眉道：“你就一句话不说？换作旁人，被兄长拦了好去处，早该怨怼瞪视，转头求我带他走了。”。
　　“少挑拨我与哥哥的关系。”唐程声音虽轻，却站得笔直，与兄长同一条心。
　　福旋低低嗤笑一声，望着二人：“真要是情深意重、无坚不摧，旁人便是再如何挑拨，也拆不开。”他转头唤来小侍卫颜序：“这二人若愿跟我们走，便登记入册吧。”。
　　此时太子福思影缓步走来，福旋临去前，又望了唐锦、唐程一眼，轻声叹道：“棠棣同馨，难得。”。
　　“福旋，你怎会在此处？方才去你房里寻你，竟不在。”太子拉着他往前走去，随口问道，“你方才同那两个难民说些什么？又在捡人了？”。
　　“太子殿下，他们皆是我景朝子民，能护一分，便护一分。”福旋语气沉稳。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轻叹：“你六岁便入边疆兵营，一待三年，回来性子早与从前不同了。放心，我既亲自出宫赈灾，便不会敷衍。只是我身为太子，底下兄弟虎视眈眈，今日亲见灾民疾苦，我心中亦有数。”。
　　“臣明白殿下处境。”福旋立在桥头，望着身侧的太子，语重心长，“只望殿下莫忘了，这世间受苦的百姓之中，亦多有良善淳朴、值得托付之人。”。
　　……
　　茶楼之内，福旋正准备起身离去，恰逢唐程当值结束，不必随行。他看向唐程，淡淡开口：“你放心，等你兄长成亲那日，我会让人劝隔壁房主迁走，让你住到你兄长近旁，彼此也好照应。”。
　　“多谢世子爷！”唐程当即喜上眉梢。
　　交货那日，齐雅婷亲自监看，将一车车末等米装车运走。福旋依约付清尾款。末等米口感粗粝，胜在价廉，能让更多人饱腹——于饥荒而言，吃得饱，远比吃得好更要紧。
　　“福世子，”齐雅婷望着他，轻声问道，“我近来留意到，您一直大量收米，为何不索性自己耕种？如此便可省去中间差价。”。
　　福旋目光微凝，看向她：“往年我皆是直接从农户手中购粮，只是今年粮荒紧缺，才向商人采买。齐小姐应当清楚。”。
　　“我不懂农事，只是想问，您为何不自己种粮，让粮米直接归您手中？”齐雅婷微微懊恼自己言辞直白。
　　“你是想劝我买田？”福旋语气平淡，却不似玩笑。
　　齐雅婷连忙摇头，神色一正，低声道：“绝非此意。如今景朝对私人置田颇有规制，逾限便是违律。”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世子如今本就深得民心，若再大肆买田，难免被人猜忌屯田养兵、意图不轨。”。
　　“慎言。”福旋眉峰微蹙，略感头疼。
　　“是。”齐雅婷定了定神，一边烹茶，一边缓缓道出心中盘算，“世子，若是开垦荒地呢？将荒土辟作良田，再与朝廷联手共管，只取部分收成，如此一来，朝廷、百姓、世子三方皆受益。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福旋指尖轻叩桌沿，缓缓点头：“此事，倒可斟酌。多谢齐小姐提点。”。
　　他端起一杯新沏的好茶，递向立在一旁的唐程：“来一杯，上好的雨前茶。”。
　　唐程摆手推辞：“我不爱喝茶，只爱喝酒。”。
　　“秋日干燥，少饮些酒。”福旋随口叮嘱，并未强求。
　　察觉到齐雅婷眼中微露诧异，他淡淡一笑，解释道：“这是我身边侍卫，相伴数载，相识已十余年，早当他是半个弟弟了。”齐雅婷了然颔首，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窗外秋风渐起，卷着几片枯叶落在阶前。福旋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眸色沉静。开垦荒地一事，看似轻巧，实则牵系田制、粮政、民心，甚至朝堂猜忌与暗流。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可若真能将荒土变良田，让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他缓缓放下茶杯，指尖轻轻一捻。这条路，或许远比收粮、赈灾，走得更长远，也更凶险。
　　此番送粮，福旋本没打算亲自跟去。近来手上也没什么要紧事，原想着索性去一趟，可到了临行前，他又改了主意。
　　夜里，唐程和唐锦依旧躺在一张床上，从小到大，二人皆是如此。
　　“世子爷又要带我一起去送粮了，我们好几天都看不到。”唐程依依不舍。
　　唐锦在营里训练忙活了一整天，困意沉沉，却还是耐着性子搭理弟弟，轻声应着：“嗯，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和世子爷。”。
　　“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啊。”唐程用脑袋蹭着唐锦的脑袋，满是不舍地撒娇。“嗯。”唐锦简短回应。
　　唐锦刚要睡着，唐程又忽然开口：“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又去找嫂嫂，我不在家你肯定也不回家。”。
　　唐锦顿时有些烦躁，开口道：“你不在家，我不去找星奴，我在这守着个空房子吗？那院子里的果树又不用我管了。”说着便从自己的被子里伸出腿，轻轻踹了唐程一脚，“你最近跟着世子爷很闲啊？大晚上不睡觉。”。
　　“哎呀！你好没意思啊。”唐程故作夸张地揉着腿，翻了个身，兄弟二人背对背，渐渐睡去。
　　第二天福旋上了朝回来，当即改了吩咐，让唐程带队去送粮，他自己便不过去了。皇上已经同意与他协作开垦荒地一事，趁着冬天还没来，正好先寻一处地方，开垦一片试试。
　　唐程带着队伍出了城门后，一眼便看见路边停着两匹马，马上一男一女，正望着他。他同队伍里另一个负责人交代了几句，便快步赶了过去。
　　男子手握青龙偃月刀短柄长刀，女子手握一杆银枪，身姿挺拔。唐程走到近前站定，开口唤道：“唐锦。”随即又看向那女子，对方无论外貌举止，皆是英气逼人。
　　“佳星姐。”唐程在外从不会叫她嫂嫂，毕竟她和唐锦还未定亲，他怕坏了她的名声。
　　曹佳星心情不错，笑着点了点头。唐锦随手将一个包袱扔到唐程怀里，唐程稳稳接住。唐锦道：“里面是一些干粮和零嘴，都是你爱吃的，早些回来啊。”。
　　唐程笑嘻嘻的，嘴上说道：“知道了，昨儿不是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干嘛又买。”。
　　“路上看见就顺便买了，正好应该能赶上你出城门。”曹佳星抢先开口，怕两人够聊耽误事：“好了，我和你哥还要去兵部一趟，你先快回队伍出发吧。”。
　　唐程看向唐锦，唐锦朝他挥了挥手，他便抱着东西转身回队，领着队伍继续出发。
　　福旋出门时，正巧遇上等候在外的齐雅婷。齐雅婷上前道：“我听我爹说，皇上同意了你的提议，不知我是否能与福世子同行？”。
　　“齐小姐还对农耕感兴趣？”福旋浅浅一笑。
　　“只是无事，多了解一些民生也好。也好奇福世子自己散财去帮助难民和士兵时的心境。”她实话实说。
　　福旋冷不丁开口，语气平淡：“你觉得我有病？”。
　　“没有啊。”齐雅婷一下子愣住，茫然摇头。
　　福旋看着她，眸色微微沉了几分，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去。世人皆看他散尽家财、赈灾护民，或赞其仁厚，或疑其图谋，或笑其痴傻，却从没有人真正问过他一句为何。他本不欲多言，可此刻望着眼前直白坦荡的齐雅婷，忽然生出几分想要解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