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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个深闺女 ...

  •   “我现在知道了,那……明天我就不去铺子里了?”齐雅婷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绣纹,语气软乎乎的。
      姜满正坐在榻上捻着佛珠,闻言抬眼睨了她一眼,语气里裹着几分嗔怪,却半点凶意都无:“你呀,整日就知道跟着你父亲去翰林院待着,要么就泡在书堆里,如今铺子开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你多来陪陪娘。”。
      齐雅婷闻言登时软了眉眼,起身挨到母亲身边,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温软得像浸了温水:“好好好,都依您,明儿个我便去粮铺坐镇,当真做一回女掌柜,成不成?”。
      姜满被她哄得心头熨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齐雅婷又陪母亲说了几句话退出去回自己房间,微微低垂眉眼,她也没有真不打算去,是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太好奇福世子而已。
      姜满只当女儿是随口应承,却没料到,第二日齐雅婷竟是当真换了一身利落的橙色襦裙,妆容淡淡,只簪几支简单玉簪,安安稳稳坐在了粮铺柜台后。
      她本以为母亲会陪着她一同打理,谁料姜满性子闲不住,不到午膳时分,便惦记着去别家铺子盘查货底、对账目,临走前见齐雅婷正低头核对账本、算着粮价出入,笔下利落,分毫不错,便索性没唤她,只嘱咐了伙计几句,径自去了。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留伙计搬粮、过秤、记账的声响,齐雅婷垂眸翻着账册,指尖在算盘上轻拨,珠粒清脆,有条不紊。她虽常年浸在书卷之中,可自小跟着家中管事学过算账、盘库、议价,又因父亲齐鼎身居翰林院院首,平日耳濡目染,眼界、心思、分寸,都比寻常闺阁女子沉稳许多。
      她看似安静,眼底却清明通透,一言一行皆有章法,半点不似娇养深闺的小姐。
      未过片刻,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护卫低低的通传,气势不显张扬,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贵气。
      齐雅婷抬眸望去,只见为首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束墨玉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清隽,周身气度沉静,绝非寻常富家子弟。他身侧跟着一位腰悬佩剑、身形英挺的青年,眉眼爽利,一看便是常年随侍左右的亲信。
      “世子爷,便是这家。”唐程微微侧身,语气恭敬。
      福旋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铺面,径直迈步而入。
      其余护卫并未跟进,只不动声色守在铺子前后街口,看似闲散,实则戒备森严。
      齐雅婷端坐柜台后,初见二人只觉面生,可那周身气度、衣料纹样、腰间佩饰,无一不透着皇族贵胄的气派,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温和,起身微微欠身:“二位客官里边请,不知是要零买,还是批采?”。
      福旋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顿,随即淡淡开口:“齐小姐。”。
      这一声唤得直接,倒让齐雅婷微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公子识得我?”。
      她虽不常出席贵女宴饮,可京中权贵子弟大多脸熟,眼前这人她好似未曾见过,却一口叫出她的姓氏,想来身份绝低不了。
      福旋并未自报家门,只缓步走到粮架前,指尖轻拂过一袋袋封装整齐的粮食,语气平淡:“这家粮铺,是齐学士家开的?倒是稀奇。”。
      齐雅婷心中一凛。
      齐鼎如今官居翰林院院首,清贵至极,虽不掌实权,却深得圣心,朝野上下无人不敬。可朝中官员,极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开粮铺经商,一来怕落人口实,二来怕被言官弹劾,三来更是怕卷入粮价波动、民生议论之中。
      她家这粮铺,本是为了接济乡中亲族、稳定周边粮价才开,一向低调,极少对外张扬,更不曾与京中权贵打过交道。
      眼前这人,一进门便知她身份,又点破她家底细,显然是有备而来。
      齐雅婷面上依旧温和,语气不卑不亢:“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家中薄产,勉强糊口罢了。”。
      福旋轻笑一声,并不拆穿,转身看向她,开门见山,语气干脆:“我要一批末等粮食,大量,你有多少,尽数报来。”。
      这话一出,一旁伙计都愣了愣。
      末等粮口感粗糙,多是贫苦百姓、流民、戍边军士所用,寻常大户极少大批采买,更何况是这般气度不凡的贵人。
      齐雅婷眸色微深,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此人来意不明,出手阔绰,要粮极多,绝非普通商贾。可她经商多年,最擅察言观色、辨人识心,此刻虽不知对方底细,却也不乱分寸,只淡淡一笑,从容道:“公子既要大批采买,此处人多耳杂,不如移步后院花亭,慢慢细说?”。
      她说着抬手示意,语气从容得体,既不显谄媚,也不生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福旋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点头:“有劳齐小姐。”。
      后院花亭清雅简洁,石桌石凳,四周竹影婆娑,安静无扰。两边护卫各自守在廊下,亭中只留齐雅婷、福旋、唐程三人。
      待坐下奉茶,齐雅婷目光轻轻扫过福旋腰间玉佩、衣上暗纹,又看了看唐程腰间佩剑制式,心中已然了然。
      鸣王府的纹样,京中独一份。
      当今皇上堂弟,自幼伴读御前,手握实权,行走京中无人敢拦——福世子福旋。
      想通此节,齐雅婷当即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小女齐雅婷,见过福世子。”。
      福旋抬手虚扶,语气平淡:“不必多礼,起身吧。”。
      他落座后,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齐小姐常年深居简出,不怎么赴宫廷宴,不涉贵女圈,竟还认得本世子。”。
      这话听似随意,实则暗藏试探。
      齐雅婷垂眸,语气恭敬而稳妥:“鸣王府规制服饰,天下皆知,小女虽不常出门,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既不攀附,也不怯弱,更不故作无知。
      福旋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你很紧张?”。
      齐雅婷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和,只微微垂眼:“世子身份尊贵,又是皇上近臣,小女一时失仪,还望世子海涵。”。
      福旋见状,起身走到亭边,示意唐程:“你先与齐小姐聊聊。”。
      唐程性子爽朗,嘴甜活络,最擅暖场,几句话下来,便把方才略显紧绷的气氛搅得松快许多。他不着痕迹地绕着粮价、库存、运输、产地聊,齐雅婷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半点不含糊。
      福旋在旁听了片刻,心中越发笃定——这齐小姐,绝非只会读书的闺阁女子,心思缜密,口齿清晰,议价稳,账算得精,遇事不慌,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
      待气氛缓和,福旋才回身落座,语气直白:“我与其他皇族子弟不同,你不必如此拘谨。”。
      齐雅婷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坦诚:“世子是皇上堂弟,昔日伴读御前,如今又常为朝廷奔走,小女只是寻常女子,初见尊荣,难免拘谨。”。
      这话既捧了对方身份,又解释了自己态度,进退有度。
      福旋闻言,微微颔首,并不绕弯:“令尊虽不属实权衙门,可身居翰林院院首,清望极高,在圣前分量,远非五品官可比。”。
      齐雅婷心中明白,他这是点她——齐家虽不掌兵不掌权,却胜在圣眷、清誉、人心,故而即便开粮铺,也无人敢轻易拿捏。
      她不接话,只安静听着,静待正题。
      果然,福旋话锋一转,直入生意:“朝中官员,极少有人肯踏踏实实干实业,更别说开粮铺济民,齐家这般,倒算得上一股清流。闲话少说,你铺中,如今能拿出多少末等粮?”。
      问到关键,齐雅婷神色一正,瞬间褪去闺阁温婉,显出几分女掌柜的利落与精明。
      她抬眸看向福旋,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回世子,今年入夏以来,京畿周边旱情不轻,秋收大减,农户交粮少,粮行囤货也紧。小女这铺中,末等粮目前在册五万石,一粒不多,一粒不少,皆是干净无霉、可长途运输的陈粮,绝非掺沙兑水的劣货。”。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带着经商之人的通透:“世子若是要优等米、中等米,小女也可调配,只是价高量少;若是要末等粮大批量,五万石已是眼下极限,再要,便需等下月新粮入仓,可那时候,价必定往上走。”。
      这番话,既报了实底,又点了行情,还暗戳戳提醒对方——现在买,最划算。
      福旋眸色微动,看向她:“五万石……你可知本世子要运往何处?”。
      齐雅婷从容抬眼,语气平和:“小女不知,也不敢多问。只是看世子采买量大,又专挑末等粮,想来不是自用,而是济民、赈灾,或是戍边军需。”。
      她不点破桃源,却句句戳中要害。
      福旋眼中赞许更甚,直言道:“今年收成虽差,可京畿内外百姓尚可糊口,本世子这批粮,要运往桃源。”。
      桃源偏远,地薄人穷,常年缺粮,此事朝中不少人知晓,却极少有人愿意伸手——路途远、运费高、利太薄,还容易被政敌扣上“收买人心”的帽子。
      齐雅婷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话头议价:“既如此,小女便不与世子虚抬市价。寻常粮商卖给流民赈处,是十五文一斗;卖给军中,是十四文;世子若是全数拿走五万石,小女可给到十三文一斗,包封装、包点验、包短途运至城外码头,绝不短斤少两。”。
      她开口便报实价,不绕弯,不藏拙,却也寸步不让。
      福旋看着她,淡淡道:“十三文,略高了。”。
      齐雅婷并不慌,微微一笑,条理分明地开口:“世子明鉴。今年粮少,农户惜售,粮行进价便已涨了两文,小女这铺中还要付人工、仓管、损耗、税银,十三文已是薄利。若是世子只买一两千石,小女断不敢开此价;可世子一口吞下全部库存,小女才愿让此薄利,只求快出快结,不留仓压货。”。
      她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把成本、风险、行情、量大利薄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既不显贪利,也不故作大方,分寸极稳。
      福旋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十二文,全数包圆,本世子现付三成定金,余款交货当日结清,如何?”。
      这一刀,砍得干脆。
      换作寻常女子,早已慌了神,可齐雅婷只是微微垂眸,指尖轻叩石桌,略一沉吟,便抬眸迎上他目光,语气从容不迫:“世子爽快,小女也不扭捏。十二文一斗,小女可以应,但有三桩条件,还望世子应允。”。
      福旋挑眉:“你说。”。
      “第一,粮需三日内全数运走,不得久占仓房,以免耽误下月新粮入库;第二,运输护卫由世子这边安排,路上损耗、受潮、失窃,小女概不负责;第三,字据需写明粮质等级、数量、单价、交货时日,双方画押,不得反悔。”她一条一条,清晰利落,既护自家铺子安稳,又不给对方留扯皮余地,尽显经商头脑。
      福旋看着她,眼底笑意渐深:“齐小姐好口才,好分寸,本世子应了。”。
      商议既定,齐雅婷当即让人取来纸笔,亲自执笔拟写字据,字迹清隽工整,条目清晰,毫无含糊之处。双方看过无误,各自落笔画押,福旋当场命人取来银两,预付三成定金。
      银钱入库,账册登记,一切有条不紊。
      待福旋带着唐程一行人离去,铺中伙计才松了口气,纷纷看向齐雅婷,满眼敬佩——自家小姐,面对当朝世子,竟半点不怯,还谈得这般利落周全。
      齐雅婷只淡淡吩咐:“把末等粮全数清点封存,标记清楚,三日内待命起运,不得有误。”。
      “是!”。
      ……
      马车行在街道上,车帘轻掀,福旋看向窗外,忽然开口:“唐程,你进来。”。
      唐程闻言勒马,翻身跃下,掀帘入内。
      车厢内安静,福旋指尖轻叩膝头,语气平缓:“你哥与曹参将心意相通多年,若不是去年年底先皇驾崩,国丧在身,依着规矩不能婚嫁,本世子早该陪着你哥上门提亲了。”。
      唐程垂眸,默不作声。
      他自幼与兄长唐锦相依为命,兄长便是他的天,如今兄长即将成家,他心中既欢喜,又空落。
      福旋看他这般,便不再逼他,只轻笑一声,拍了拍他肩膀:“算了,国丧尚有两年,不急。你哥若是成亲,本世子与他,断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唐锦当年为了让唐程有棵冰糖橙树可守,特意买了一处小宅,一厨一室一浴房,狭小却温馨。可若是唐锦成亲,带着家眷,这小院子便住不下了。
      唐程这些年省吃俭用,除了日常开销,分毫不敢乱花,全都悄悄存着,就想等兄长成亲前,求世子帮忙,把院子扩建,或是在隔壁另置一宅。
      福旋看着他,轻声感叹:“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倒是真深……”。
      语气里,藏着几分旁人不懂的复杂。
      ……
      交货前一日,福旋闲来无事,入了临街茶楼听书。
      二楼靠窗位置,齐雅婷一身淡粉色衣裙,正安静坐着,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一杯清茶,目光落在说书先生身上,听得专注。大景民风开放,男女同坐茶楼并不逾矩,她一身素净,气质清雅,倒也不惹眼。
      福旋缓步走过去,轻声招呼:“齐小姐。”。
      齐雅婷回头,见是他,连忙放下瓜子,起身行礼:“见过福世子,世子请坐。”。
      福旋落座,小二添上茶,他才缓缓开口:“那日在铺中,本世子不曾自报身份,并非有意怠慢,一是想以寻常买家身份,与你公平议价;二是……未曾想到,粮铺竟是翰林院院首府上所开。”。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向她:“更未曾想到,齐小姐看似温婉,内里却如此通透。”。
      齐雅婷指尖轻握茶杯,浅浅一笑,语气委婉却直白:“世子不必解释,小女明白。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世子一心为民,运粮济困,却偏偏遭人忌惮。不少粮铺明知世子是做善事,也不敢轻易卖粮,或是故意抬价刁难,小女家中虽不涉党争,却也看得明白。”。
      这话一出,福旋眼中微亮。
      他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竟能把朝中局势看得如此清楚。
      “齐小姐是个明白人。”他淡淡道。
      齐雅婷垂眸,轻声道:“小女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多听了几句闲话罢了。”。
      二人又闲谈数句,皆是点到即止,不多探问,不多牵扯,分寸恰到好处。福旋见她并无攀附之意,也无畏惧之色,心中越发欣赏,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回了自己包间。
      ……
      另一边,唐程下值归家,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劲。
      唐锦正在灶间做饭,见他这般,擦着手走出,随口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唐程垂头踢着石子,闷闷道:“前日世子爷同我说,等你成亲,我要么另买宅子,要么搬去王府住。”。
      唐锦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盖上锅盖,招手让他过来坐下。
      他蹲下身,平视着弟弟,语气认真而温柔:“阿程,即便哥成亲,有了家室,也不会与你疏远。你永远是我弟弟,是我最亲的人,是我那个笨呼呼、却最护着我的弟弟。”。
      唐程眼眶微热,抬手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谁笨了!”。
      “唐程!”唐锦故作生气起身。
      唐程吓得拔腿就跑,兄弟二人一追一逃,笑声洒满小院,暖意融融。
      几日后,唐程跟着福旋在茶楼候着,犹豫许久,终于小声开口:“世子爷……”。
      福旋正低头看着小二递来的节目单,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嗯?”。
      唐程攥了攥手,鼓起勇气:“我……我想问问,若是我哥成亲后还住原来的小院,我能不能把宅子扩建,或是……买在他隔壁?”。
      福旋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顿,随即失笑:“你们兄弟俩,真是半刻都分不开。无论选哪一样,都得等隔壁人家肯搬,才能落实。”。
      他望着窗外,眼底掠过一丝轻浅的怅然。
      这么多年,唐锦与唐程相依为命,不离不弃,这般手足情深,倒是他在这冰冷深宫高门之中,极少见到的暖意。
      不由想到当时初见唐家兄弟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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