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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一个翰林院 ...

  •   福旋望着眼前神色凝重的齐鸣,语气沉定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没有半分虚言:“生死灾祸前,我会给她一份放妻书,让她独善其身,不用受我连累。”。
      这话落在寂静的厅堂里,竟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齐鸣本是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女儿日后的安危,此刻被福旋这一番赤诚之言震得心头一震。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权衡,又似在考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值不值得托付。半晌,他终是松了口,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最初的强硬:“行,待你提亲那天,你就把放妻书写了,放在我这里。你要是出事,也免得你不肯放手。”。
      这一番对话,让一旁伺候的下人、连同在座的亲友都目瞪口呆。哪有还未提亲,先定下放妻书的道理?可偏偏,这话从齐鸣口中说出,从福旋口中承诺,竟透着一股最真切的护佑。
      一旁的杨婉儿闻言,柳眉微蹙,连忙出言缓和。她身为皇后,向来偏疼齐雅婷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姐妹,此刻自然要站在两人这边:“齐伯父,你知道本宫一向在雅儿这边的,这么写终究有些不吉利。不如到时候真有什么事情,本宫找个由头下一道懿旨,解了他们夫妻关系,既体面,也不伤雅儿的名声。”。
      齐鸣看向一身端庄宫装的杨婉儿,沉吟片刻。皇后出面,既给了齐家颜面,也给了福旋退路,比一纸带着离散之意的放妻书妥当得多。他缓缓颔首,语气郑重:“也行,那就还请皇后记挂在心上。”。
      “自然。”杨婉儿温婉应下,眼底掠过一丝对好友的宠溺。
      事情商议妥当,日头也渐渐升至中天。杨婉儿身为后宫之主,宫规森严,不可久留宫外,连一口热茶都未曾多饮,便匆匆起身告辞。出宫之路恰好途经娘家,她本想略作停留便回宫,奈何父母与大哥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一脸殷切,实在推脱不过,便索性留在娘家用了顿午饭。
      杨家素来低调,从不因女儿身居后位而恃宠而骄,更不会借着皇后的名头求官请赏、为亲友谋私利。杨婉儿在家中素来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女儿,父母兄长对她只有牵挂,并无奢求。饭桌上,皆是她自幼爱吃的家常小菜,没有山珍海味,却满是暖意。临走之时,爹娘与大哥硬是往她的马车上塞了满满两车东西——自家新制的点心、换季的绸缎、还有特意寻来的安神香,样样都是贴心之物。杨婉儿推辞不过,只得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一路返回皇宫。
      刚踏入凤仪宫,便见一道明黄色身影负手立在殿中,正是皇帝福思影。杨婉儿心头微凛,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得体:“臣妾见过皇上。”。
      “免了。”福思影上前一步,亲自伸手将她扶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聊得如何?”。
      见杨婉儿面露微怔,他随即提示:“朕知道你回了娘家,问的是齐鸣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
      昨日福旋从齐府返回之时,福思影恰好站在宫墙上远眺,一眼便望见了宫门外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以及他身旁那个眉眼温婉的少女。他心中疑惑,当即派人询问,入宫觐见的大臣不敢欺君,支支吾吾间,终究还是如实回禀了福旋与翰林院院首之女齐雅婷的情意。
      杨婉儿心中了然,面上神色不变,斟酌着词句回答:“齐大人起初并不同意两人在一起,顾虑颇多,后来经多方说和,也算是松了口,应允了这门亲事。”。
      福思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不满:“朕看他一辈子操心这操心那,还以为他要与红尘情爱彻底隔绝,这辈子打算出家呢。”。
      齐家官职并不算显赫,只因齐鸣任职翰林院,常年伴在帝王左右,才得了几分脸面。杨婉儿心中暗自思忖,皇上这股莫名的不满,究竟从何而来?是不满福旋私自定情,还是不满齐鸣轻易应允?她心思百转,脸上却依旧一片祥和,轻声试探:“皇上是不愿意他俩在一起吗?”。
      福思影转身坐下,自有宫女恭敬上前斟茶。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淡淡开口:“一个翰林院院首之女,算不得什么名门贵女,他要娶,便娶吧。”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那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却无人能轻易看透。
      与此同时,齐府之中,齐鸣留福旋用过午膳。饭后,齐雅婷便带着福旋缓步走入自家后花园,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气氛静谧而温馨。
      齐雅婷微微垂眸,想起朝堂之上的局势,想起福旋与皇帝之间微妙的关系,轻声开口:“你和皇上关系素来紧张,我以后嫁给你,只怕我和皇后相处,也会受到影响。”她语气轻柔,没有半分抱怨,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
      福旋闻言,脚步一顿,立刻伸手轻轻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柔软温热,而他的掌心却不知不觉沁出了薄汗。他望着她清澈的眼眸,眼底满是歉意与忐忑,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对不起,雅儿。我知道你和皇后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若是我和皇上的关系一直这般僵持,让你夹在中间为难,甚至影响你们姐妹之情……即便如此,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齐雅婷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的微凉与潮湿,抬头望去,只见素来沉稳果敢的他,此刻眼神里竟满是不安,像个害怕失去心爱之物的少年。她心头一软,忍不住弯唇一笑,眼底盛满星光:“那不然呢?反正皇后娘娘也站在我这边,全力支持我们,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故意微微眯起眼睛,故作危险地凑近几分,打趣道:“怎么,问出这话,难不成你是不想娶我了?”。
      福旋连忙摇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因自己手心出汗略显尴尬,匆匆松开,拿出随身携带的素色帕子,仔细擦了擦手心,耳尖微微泛红:“我自然是想娶你,只是怕你跟着我受委屈,怕你心里不安。”。
      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模样,齐雅婷再也忍不住,扭过头抿嘴轻笑,肩头微微颤动。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温柔如春风:“其实方才我和皇后说起此事时,忽然想起了唐锦与唐程兄弟。他们兄弟二人感情那般深厚,无话不谈,以后各自娶亲,妯娌之间想必也能和睦相处,不必像我这般忧心忡忡。”。
      福旋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动作宠溺又温柔:“傻瓜,尽操心这些没用的事情。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各家有各家的光景,岂能一概而论?唐程日后娶的,也未必是曹参将的闺中密友。一旦各自成家,便要为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小家打算,亲厚与否,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目光温柔地凝视着齐雅婷,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怎会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她是希望他与皇上福思影能像唐锦兄弟那般手足情深,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如此一来,她与皇后便能毫无顾忌地延续姐妹情谊,他也不必在朝堂之上步步惊心。
      可只有福旋自己清楚,曾经,他与福思影也那般亲近。他们一同读书,一同习武,一同在御花园里追逐嬉闹,彼时的情谊纯粹而炙热。可自从踏入皇权漩涡,一切都变了。君臣有别,堂疏亲远,猜忌与防备悄然而生,昔日的亲密无间,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
      “我与皇上终究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只是堂兄弟。”福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便是亲生兄弟,在皇权面前,尚且有猜忌,有纷争,有残酷无情的手段。比起先帝当年,比起史书里记载的那些骨肉相残,如今的局面,已经好上太多了。”。
      他说这话,不知是在安慰眼前的姑娘,还是在宽自己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掌心的温度紧紧相连,仿佛能驱散彼此心头所有的不安。齐雅婷没有再多言,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用无声的陪伴告诉他,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与他一同面对。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退去之后,福思影特意单独将福旋留了下来,召入御书房。殿内气氛肃穆,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四周,压得人喘不过气。福思影坐在龙椅之上,神色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近日之事,你自己心中有数。朝堂局势微妙,你行事需多加收敛,切记,如今仍在国丧期间,不可逾越礼制,惹人口舌。”。
      福旋躬身领命,神色恭敬:“臣遵旨,谨记皇上教诲。”。
      一番告诫之后,福旋方才躬身退出御书房。走出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压抑的宫殿,他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对齐雅婷的牵挂又重了几分。
      而另一边,唐锦与唐程兄弟这边,却迎来了一场小小的风波。近日天气反常,气温骤然下降,寒风料峭。唐锦在京畿营训练之时,奋力操练,一身热汗,卸甲之后未曾及时添衣,一不小心便感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微微低烧,精神不济。好在军医诊治及时,汤药不断,并未恶化成高烧。
      唐程见兄长病倒,心中焦急万分,当即想要向福旋告假,留在府中悉心照料唐锦几日。可唐锦却执意不许,他靠在床头,脸色略显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摆手:“不过是一点风寒而已,又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大病,不必如此小题大做。你不在,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军营之事不可耽误。”。
      唐程拗不过兄长,只得作罢,却依旧下值后寸步不离地守在家中。每日亲自煎药,守在炉火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罐,生怕火候不够,又怕汤药熬干。药煎好后,他亲自试温,吹凉之后才小心翼翼端到唐锦面前,看着他一口口喝下。
      这天夜里,唐锦喝完汤药,困意渐渐袭来,昏昏欲睡。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之时,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缓缓传来。
      他微微睁开迷蒙的双眼,只见一道身影推门而入。来人戴着一尊古朴威严的傩面具,身着色彩庄重、绣着神秘纹路的傩舞服饰,周身透着一股肃穆之意。没有丝竹伴奏,没有鼓点相随,唐程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床前,缓缓抬手、转身、踏步,跳起了古老而庄重的傩舞。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每一个手势、每一次转身都精准到位。双臂舒展如雄鹰展翅,身姿挺拔似苍松立崖,脚步踏地沉稳,带着驱邪避灾、祈福安康的庄重之意。面具之下,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倾注了满心的期许,只为让床榻上的兄长早日康复。
      唐锦喉咙微微发痒,忍不住轻咳两声,看清眼前一幕,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暖意,强忍着笑意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若不是我知道傩舞本就是驱邪避灾、祈福安康的寓意,就凭我生着病你还在这蹦蹦跳跳,也要起来打你一顿。”。
      唐程跳的傩舞,师承福旋。早年福旋曾专门拜师学习傩舞,每逢赈灾安民、慰问军营,便会亲自上场,以舞祈福,保佑百姓安康、将士平安。后来,他便将这傩舞教给了唐程,双人傩舞气势更盛,也成了军中一段佳话。唐程本就聪慧,学东西极快,舞姿沉稳大气,丝毫不逊于福旋。而唐锦常年驻守京畿营,极少跟随前往赈灾前线,便一直没有学习。
      一曲傩舞跳罢,唐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看向唐锦的眼神满是关切。唐锦笑着挥挥手:“快去洗漱一番,赶紧来歇着,别再折腾了。”。
      唐程见兄长没有抗拒,反而欣然接受了自己这份心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从那天起,只要唐锦的风寒未曾痊愈,每日喝完汤药之后,唐程都会准时戴着傩面具、身着傩舞服饰,来到他的床前,安安静静跳上一支傩舞。没有喧嚣,没有言语,只有古朴庄重的动作,藏着最深沉的兄弟情谊。
      唐锦总是笑盈盈地靠在床头,目光温柔地望着弟弟的身影,默默接受这份笨拙却真挚的心意。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上,温暖而安宁。
      一方是朝堂之下,以放妻书为诺,以懿旨为盾,倾尽所有护心爱之人周全;一方是病床之前,以傩舞为祈,以陪伴为暖,用最质朴的方式盼兄长安康。红尘俗世,情义万千,有生死不负的爱恋,有骨肉相连的亲情,便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霜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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