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可她的心不 ...
-
上元夜的长桥灯火如星河垂落,晚风裹着花灯甜香漫过桥面,唐程攥着当值的腰牌还没摘,偏生耐不住河灯与笑语的诱惑,黏在唐锦身侧晃胳膊,一双眼亮晶晶望着福旋,左手摇唐锦,右手摇福旋,软声软气地缠:“去吧去吧~就放一盏,很快就回来,不耽误事的。”。
唐锦身姿挺拔立在原地,眉眼沉静,只淡淡看着闹个不停的胞弟,半步未动。直到身旁福旋微微颔首,淡声道“无妨,片刻便回”,他才应声上前,与唐程一左一右稳稳护着福旋走下长桥,脚步沉稳,护得周全,径直往曹佳星与齐雅婷所在的灯市拐角去。
不远处,齐雅婷与曹佳星并肩慢行,少女眉眼清朗,全无官家娇贵气。她侧头看向身旁一身利落劲装、英气逼人的曹佳星,笑意温和:“你也别总叫我齐小姐,生分得很,叫我雅婷便是。”。
曹佳星本就觉得这位翰林院千金性子爽利、待人谦和,半点不端架子,当即爽快应下:“那你也叫我佳星。”。
“自然愿意。”齐雅婷望着她,眼底满是真心赞许:“我知晓你身上有武职,曾随军出征,左翼突袭敌军,阵前果敢,实在厉害,也很酷。”。
曹佳星闻言先是一喜,心头微热,随即又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自己早年军中事迹会被人这般清楚记着。齐雅婷见她神色,便轻声解释:“家父在翰林院任职,军中功册皆有记载,我自小喜跟着父亲去翻阅,便记下了。”。
一席话说得坦荡真诚,曹佳星心头郁结顿散,眉眼也柔和几分,笑意真切了许多。
不多时,福旋带着唐氏兄弟已行至近前。唐锦目光一落,便径直将曹佳星唤至身侧,旁侧恰好是一间簪钗摊子,玉簪银钗琳琅满目,温润光泽映着灯火。曹佳星常年军中行事,惯常高马尾束发,利落飒爽,极少佩戴饰物,唐锦看在眼里,便俯身细细挑选,指尖轻捻一支羊脂玉簪,簪身雕着简单缠枝纹,素雅不张扬,最衬她这般英气女子。
他抬手时动作轻缓,小心翼翼抬手,避开她发间束带,指尖轻触发丝时分寸得当,只稳稳将玉簪簪入她高马尾间,微微固定。灯下玉色莹润,衬得她鬓边利落添了几分柔色,唐锦望着,眼底才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极轻,却真切。
另一边,福旋立在玉镯摊前,温声问齐雅婷可有中意之物,举止从容。
两对人各自挑选,独独剩下唐程站在中间,左看看兄长替佳星试簪,右看看福旋为雅婷选镯,自己孤零零一个,只得绷着脸警惕环顾四周,护着几人安危。他瞥着那两对眉眼间的温柔缱绻,心底暗暗啧了一声,暗自腹诽:搞对象有什么意思,哪有吃吃吃痛快。
唐锦挑定那支玉簪,当即付了银钱,亲手递到曹佳星面前,曹佳星接过,指尖触到玉簪微凉温润,竟鬼使神差当场换下旧簪,将旧簪仔细用锦帕包好收进怀中。福旋也为齐雅婷选了一支银镶玉镯,镯身细腻,月光下泛着柔光,赠与之时亦是温和得体。
曹佳星戴好了玉簪,快步走到齐雅婷身边,抬手拨了拨鬓发,笑着展示:“你看,好看吗?”。
齐雅婷连声称赞,两人相视一笑,便结伴往花灯摊子走去,挑灯、选河灯,笑语轻扬,落在上元夜的风里。
待河灯写罢心愿,齐雅婷提着一盏小巧猫咪花灯,曹佳星拎着狐狸灯,二人并肩坐在河边青石台阶上,晚风拂过河面,灯影摇曳。齐雅婷偏头好奇问道:“佳星,你和唐锦是怎么在一起的?那对双生子,你分得清吗?”。
曹佳星指尖轻轻摩挲着狐狸灯的竹骨,眼底泛起几分浅淡暖意:“我们在一起好些年了,起初初见时确实难分,相处久了,眉眼气息、言行举止,一眼便能辨出,尤其是兄弟俩的嗓音,有时候有很大的区别。你呢,能分清他们兄弟俩?”。
“自然能。”齐雅婷轻笑:“幼时随父入宫赴宴,便被教导识人辨貌,何况常在福世子处见唐程,即便二人并肩而立,我也分得清清楚楚——唐锦沉稳持重,唐程跳脱直率,差别大得很。”。
曹佳星闻言,便缓缓开口,同她讲起自己与唐锦初遇、相识、相伴的那些旧事,语气平静,却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当年,福旋查清唐氏双生子身份,认可二人武艺与心性,便将他们带出迎风斋,问二人对今后差事有何期许。唐锦与唐程别无他求,只盼能分在一处,彼此照应。福旋颔首,便将二人带去京畿营,从普通小兵做起,亲自领着他们去营中报道,任二人自选兵器。
唐锦性子稳,选了一柄青龙偃月刀,刀身厚重,气势沉凝;唐程灵动迅捷,选了一把短剑,轻便锋利,最合他身手。
唐程握着短剑,笑得开朗,抬眼看向福旋:“不会咱们双生子,还非得选一样兵器吧?”。
福旋摇头,语气中肯:“并无硬性规矩。只是你们生得一模一样,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不该浪费。不妨互相习练对方兵器,互补长短,日后上阵,必有大用。”。
此后数年,福旋极少过问,只偶尔来营中巡视两眼,不多干预、不多提携,任由二人在军营摸爬滚打,凭本事立身。直到唐锦凭战功与沉稳心性,一步步升至守备,福旋才正式前来见他们——而那一日,正是曹佳星与唐锦初遇之日。
那日京畿营校场热闹非凡,唐锦刚与同袍切磋完毕,汗湿衣襟,笑声朗朗。曹佳星一身银甲骑白马,持枪纵马而来,身姿飒爽,气势凌人,长枪一横,直直停在唐锦面前,声线清亮带几分桀骜:“可敢一战?!”。
唐锦抬眸,望着马背上英气逼人的少女,握着偃月刀的手微紧,随即沉稳点头,没有半分推诿。
曹佳星飞身下马,长枪一挺,直刺而来,招式利落迅猛,军中真打实干,毫不留情。唐锦持刀相迎,沉稳应对,可不过数回合,便明显落了下风,最终收刀退步,坦然认输。
曹佳星收枪而立,唇角勾起一抹轻嗤,语气直白:“不过尔尔。”。
话音未落,一旁唐程不服气,短剑骤然出鞘,直刺而上,想要替兄长扳回一局。唐锦见状心头一紧,急声低喝:“唐程!不可莽撞!”。
唐程身手虽灵,终究也不敌曹佳星,几招过后便也落败,只是比唐锦多撑了数招。
“唐锦,我们一起上!兄弟齐心——”唐程不服,扬声就要喊后半句,却被曹佳星笑着打断。
“慢着。”曹佳星持枪而立,眉眼带笑,并无恶意:“你们两个大男人,联手对付我一个女子,未免不厚道。真若联手还输了,岂不是更丢人?”。
唐程鼓着腮帮子,看着她翻身上马,不满嘟囔:“你干嘛打断我说话。”。
曹佳星眉眼愉悦,扬声接了他未说完的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唤她:“曹参将。”。
是福旋。
曹佳星立刻敛了笑意,利落下马,躬身行礼:“福世子爷。”。
福旋目光落在唐氏兄弟身上,淡淡开口:“这二人,今后调入你营中,可行?”。
曹佳星想也不想便摆手,脸上明晃晃写着嫌弃:“我不要。我可不想做他俩直属上峰,麻烦。”。
福旋不多言,只抬手示意她移步,二人并肩往营外走,低声交谈。
留在原地的唐程被当众嫌弃,心里憋闷,转头去看兄长,却撞进唐锦一双沉静又灼热的眸子里——那眼神落在曹佳星离去的背影上,专注、认真,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动。
唐程瞬间福至心灵,一拍脑门,压低声音对着唐锦囔:“你完了,没出息!居然看上她了!”。
说罢,他哼了一声,甩着短剑转身走了,留唐锦一人立在原地,耳尖微热,久久未动。
另一边,福旋缓步而行,随口问道:“你看他二人武艺如何?”。
曹佳星虽嘴上嫌弃,对人才评判却一向中肯,不偏不倚:“底子尚可,还需打磨,但交手便能看出,是可塑之才。唐锦能短短几年升至守备,绝非侥幸,不容小觑。只是……”她顿了顿,道出心中疑惑:“他弟弟武功、应变、交际,都比他强上几分,为何晋升的反倒是兄长?”。
福旋闻言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后来日子久了,曹佳星才渐渐明白——唐程能力虽强,却性子跳脱、不够沉稳,遇事易冲动;唐锦看似不声不响,却心思缜密、行事靠谱,待人有礼,进退有度,更堪重任。
而自那一日初见后,唐锦的心意,便藏在了日复一日的分寸与温柔里,从不出格,从不唐突,只以最有礼、最妥帖的方式,一点点靠近。
他知曹佳星常年在军营,饮食粗糙,便每逢休沐,亲自下厨做饭,菜色清淡适口,适合习武之人。每次都特意多做一份,盛在瓷碗里,用棉巾裹着温在灶上,等他与唐程用完饭,再亲自送到曹佳星营帐外,从不贸然入内,只站在帐外轻声通报:“曹参将,属下备了些吃食,不耽误您歇息。”。
他知她常年舞枪弄棒,指尖易磨破,便悄悄寻了柔软的鹿皮护指,用干净锦盒装好,托营中杂役送去,不留名、不邀功,只附一张小字条,字迹工整:“操练辛苦,望珍重。”。
曹佳星起初一概不收,不愿欠人情,更不愿与下属有私交牵扯。可唐锦从不强求,你不收,他便下次换一种更低调、更不易推辞的方式;你退回来,他也不恼,只静静收好,下次再寻合适时机,依旧礼数周全,态度恭敬。
久而久之,曹佳星也不再强硬拒绝,收了东西,便必定回礼,或是军中上好的伤药,或是自己亲手磨的剑穗,不多不少,不亲不疏,力求两不相欠。
可她的心不是账本,算得清得失,算不清心动。
她渐渐发现,唐锦从不像旁人那样怕她、敬她、远她,也不像唐程那样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他待她,始终是敬而有礼、温而有度。
操练场上她不慎崴脚,他第一时间上前,却只半跪扶她,指尖不碰她肌肤半分,只稳稳托住她手肘,声音低沉安稳:“属下扶您到一旁歇息。”。
雨夜她巡营归来,衣衫微湿,他早已在帐外备下干燥披风,双手递上,垂眸不语,礼数周全。
她与人争执,他从不插嘴,只默默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护住她后路,待事了,才轻声道:“曹参将,夜深了,早些安歇。”。
他从不说喜欢,从不表心意,从不越雷池一步,却把所有温柔与在意,都藏在那些不张扬、不刺眼、恰到好处的细节里。
河风轻轻吹过,曹佳星握着狐狸花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发间那支温润玉簪,玉微凉,却似一点点烫进心底。
齐雅婷看着她那模样应该是有些走神,曹佳星目光不自觉飘向不远处灯影里——唐锦正立在桥边,安静望着河面,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偶一转头,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只一眼,便让曹佳星心头轻轻一颤,像被上元夜的灯火轻轻烫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得清晰。
她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指尖攥紧了花灯绳。
原来她当时的心动,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明目张胆的偏爱,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恭敬与妥帖里,在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里,悄悄生根,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