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朱宅私宴 比起府城的 ...
-
辰时初,县城逐渐热闹起来。
街上的铺面一块接一块地卸下门板,伙计们忙进忙出,挑担的货郎穿街走巷,放声吆喝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拐进巷子,停在了朱宅的角门。
车帘掀起,万秋灵最先下来,之后是张杏花和杜氏。三人衣裳料子普通,颜色也暗沉,是平日做活惯常的穿着,手里各自拎着东西。
角门里早有个管事婆子等着,她迎上来,笑眯眯地福了福身:“可是平口镇万记的几位?请随我来。”
她招招手,两个小丫鬟上前,接过几人手里的包裹匣子。婆子在前头引路,穿过角门,沿着走廊一路往厨院去。
宅子不小,青砖铺满地面,廊柱都涂了漆,每隔几步就挂着灯笼。
万秋灵目不斜视,只跟着往前走。张杏花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这边刚入了宅,消息就传到了朱家三小姐的院子里。
朱俪是朱县丞最小的女儿,素来心高气傲。此刻她正坐在妆台前,丫鬟在身后替她梳头。
铜镜里的人影眉清目秀,神情却有些不耐烦,问道:“大嫂从外头找的人到了?”
报信的小丫鬟欠身:“回小姐,已经在厨院了。”
“什么样的人?”
“有三位,都是姑娘和妇人……”丫鬟斟酌了一下措辞,“瞧着平平无奇的。”
朱俪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她这位大嫂孙秀,是县里做粮油生意的商户出身,家底倒算殷实,可在她眼里,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大哥办这场要紧的宴席,偏偏就交给大嫂操持。这倒也罢了,她竟从镇上拉来几个不知名姓的女流之辈,简直是胡来!
“我就知道,她除了拿娘家那点银子撑场面,旁的半点用场都没有。”朱俪放下珠钗,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这场宴是给大哥铺路的,她如此敷衍,到底是何居心?把大哥的前程当儿戏?”
她越说越气,头也跟着晃,丫鬟刚理好的一缕头发又松散下来,垂在耳边。
丫鬟赶紧去拢,小声劝道:“大少夫人一早就吩咐布置花厅、备齐茶水,想来也是上心的……”
“上心?”朱俪冷笑一声,“客人若是吃得不顺心,布置再好又有什么用!张夫子是什么人?他老人家吃遍大小宴席,嘴刁得很。大嫂请几个乡下厨子来,是想让人看笑话吗?”
丫鬟不敢再劝,只低着头,小心替她挽着发髻。
朱俪从只觉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镜子里的人影跟着皱眉怒目。
这次宴席主要是为了拉拢张夫子,他虽只是一县县谕,和府城的学界却往来密切。
大哥朱远已是秀才,苦读数年,想要往上考取功名,并不容易。若能得到张夫子一封举荐信,进入府学受名师教诲,和各地才俊子弟交流学识,科考之路必定通畅得多。
可张夫子的举荐,哪里是那么好得的?他处事严苛,立身方正,唯独有一个爱好,就是美食。
县里还有个才子与大哥相争,前几日便设了宴,花重金从府城有名的酒楼请来大厨,做的都是府城最新的菜肴,把张夫子伺候得尽兴。
眼下大哥已经落了后手,可若是宴席办得好,也是有机会的。大嫂竟弄来这么几个乡下厨子,拿镇上的粗鄙吃食糊弄人。
“乡下滋味,还想跟府城的菜比?”朱俪咬着牙,“到头来,丢的还是咱朱家的脸!”
“小姐,小声些,万一传出去……”
“就算她听见了又怎样,我哪句说错了?”朱俪哼一声,并不在意。
她心里还记着另一桩事。孙秀进门这些年,占着大嫂的名头,大事小事都要插手,还敢管到她头上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如今这场宴席要是办不好,母亲肯定对她不满,朱俪虽乐见其成,却又不想大哥平白被拖累。
“待会用过早膳,去厨院那边瞧瞧。”
……
孙秀忙着布置宴会的场地,厨院这边完全交给了万秋灵。
院中几个仆妇正在择菜备料,两个小丫鬟把新送来的食材清点好。
杜氏站在井台边,指导两个仆妇剥虾,虾线必须挑干净,虾身和虾头分开放。
就在这时,朱俪带着丫鬟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厨院。
她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出奇的地方。打杂的仆妇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和寻常没什么两样,只有一个年长的妇人,瞧着也普通得很。
倒是没瞧到另外两人,她抬步往里走。
小灶间的门关着,管事婆子正守在门外,见她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三小姐,您怎么来了?这地方乱着,可别污了您的衣裙。”
朱俪瞟了一眼小灶间:“大嫂忙着前头的事,我替她来监督监督。人在里面?”
管事婆子赔着笑,却没有让开:“大少夫人交代过,里头那位姑娘做菜时不喜人打扰……”
孙俪身侧的大丫鬟上前一步,呵斥道:“这宅里还有小姐去不得的地方?笑话!不过是个小镇来的厨娘,好大的排场!”
话音未落,小灶间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一个系着围裙的姑娘走了出来。
朱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愣。这姑娘模样生得好,身段更是窈窕。
她心里涌上一股荒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如何能做掌厨?
不作多想,讥讽的话便脱口而出:“你就是大嫂请来的厨子?年纪轻轻,也敢接下这般要紧的宴席,莫不是来混事的?”
万秋灵也在打量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衣着艳丽,通身的气派十分张扬。这位应该就是孙秀提过的小姑子——朱家的三小姐,一向与孙秀太不对付。
大丫鬟见万秋灵没有立即答话,沉下脸来:“小姐在问你话!”
还挺能狐假虎威……万秋灵不以为意,慢吞吞地答:“三小姐多虑了。民女受孙娘子所托,自然是尽心、尽力,绝不会糊弄了事。”
朱俪不依不饶:“既敢接这宴席,为何关着门遮遮掩掩,连看都不让人看?别是只有嘴上功夫,怕手艺见不得人,当场露了馅吧?”
“关上门,的确是有原因在。”万秋灵脸上并无一丝一毫的慌乱,神色从容,“民女的烹饪方子,是开铺子做营生的谋生之本。手艺不外传,乃是寻常规矩,并不是有意遮掩。”
她不卑不亢道:“再者,做菜时若有旁人的在,容易分心,火候调味差一分,味道便差了十分。至于民女手艺如何,待开了席,三小姐尝过便知。”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一则直言方子需要保密,二则暗里点明,要是有人执意打扰,坏了席面,可怪不了她。
“厨艺没见着,嘴皮子倒是厉害……”大丫鬟还想再说,被自家小姐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朱俪盯着万秋灵看了片刻,到底没再为难,只丢下一句:“既如此,本小姐便等着。”
说罢带着人转身走了,心里反倒越发没底,大嫂找来的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若是搞砸了……她定要来算账。
等人走远,管事婆子才松了口气,凑过来低声宽慰:“姑娘莫往心里去,我们三小姐说话直了些,并无别的意思。”
她不敢说主子半句不是,只捡着稳妥的话安抚,生怕万秋灵心里不痛快,耽误了宴席。
万秋灵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小灶间。
张杏花正守在灶火炖汤,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不免有些担忧。
“其实让那位小姐进来看看也没什么要紧的,”她小声道,“不过是一些腌货酱料和炖汤,正菜还没开始做呢。”
万秋灵走到案板前,一边忙碌一边解释:“不用管她,我们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时间本就紧迫。”
“我与孙娘子早谈妥了,做菜必须独间,谢绝外人打扰。要是一会儿来一个小姐,一会儿又来个夫人什么的,次次都要应付,这菜就没法做了。”
张杏花点点头。锅里的汤慢慢沸腾,她撤出一部分柴火,转为小火慢熬,净了手帮万秋灵备菜。
……
日头升至正中,花厅内早已布置妥当。
张夫子被请到主桌,与朱县丞一同入坐。这位教谕年过五旬,面庞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朱远陪坐侧首,腰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出汗。同席还有几位县里有声望的学士。
另一侧设男宾副桌,皆是亲友与晚辈。
女眷那桌设在花厅东侧,隔着一架屏风,隐约能看见主桌的人影。由县丞夫人坐主位,孙秀、朱俪并几位内眷都在。
丫鬟们鱼贯而入,步伐稳定,井然有序,分往三桌上菜。孙秀按着万秋灵的主意,提前几日便让她们背诵说辞,报菜时声音明亮又不失恭敬,让席上人人都听得明白。
每桌先上了三碟菜,一并摆定,丫鬟们才齐声介绍:“头三道凉菜,分别为泡椒凤爪、卤味牛三宝、凉拌青瓜。”
鸡爪白净,剔去骨头切成段,汤汁清透,还有几粒青翠的泡椒。
张夫子夹起一块咀嚼,略一挑眉,显然是头一遭尝到这般爽辣特别的口味。入口辛辣,辣里又透着鲜,在舌尖上泛起一阵激灵。
其他人也多是面露惊诧,唯有孙秀神色如常,她已尝过万记的几款泡椒零嘴,对这滋味并不陌生。
卤味牛三宝采用牛腱、牛肚和牛筋,卤得透透的,切好后拌上特制调料,越嚼越有回味;凉拌青瓜脆嫩爽口,加了香醋,简简单单却很开胃。
三碟菜消得很快,满座人都没少动筷子,席间气氛松快不少。
凉菜上完没多久,热菜便一道接一道地呈上,令人目不暇接。
硕大瓷盘盛着红烧狮子头,浓油赤酱,用香葱点缀;一盘宫保鸡丁,鸡肉滑嫩、花生酥脆,口味层次丰富,引得年轻宾客们频频动筷。
粉蒸排骨软糯脱骨,咸香适中,颇受女眷欢迎;金钱蛋以带壳水煮的鸡蛋为主食材,切片后形状似铜钱,香辣下饭,寓意也上佳。
香蕈酿虾是用香蕈去根,填满用刀背剁碎的鲜虾仁,先煎后焖。张夫子细细品着,忽然问:“这里头填的,是虾?”
“回夫子,正是河虾。”
待到酱香茄龙上桌,吸引了满座的目光。茄子改刀不切断,盘成一圈如游龙,配上浓稠的酱汁,造型别致又精巧。张夫子不由问道:“形制这般奇特,不知是用何物所做?”
一旁丫鬟连忙屈膝回道:“是用茄子切制而成,名唤‘茄龙’。”
众人闻言都倍感意外,竟然是茄子做的?尝过之后纷纷称奇,外形独到,味道亦不逊色。
而后烩时蔬清淡解腻;虾饺皮薄料足,透出粉色的内馅,口味鲜甜。
汤是最后上的,每人面前一只小碗。碗里浮着一朵白色的花,细丝状的花瓣向四周散开,随汤汁晃动而摇曳,正中间有一点红芯。
张夫子端详片刻,疑惑道:“远看倒有几分像白菊,但不该是红蕊……”
“此汤名为菊花豆腐汤。豆腐切了细丝,中间点上枸杞,佐以高汤。”丫鬟轻声解释。
豆腐丝极细,一抿就化,汤底味美。这样的刀工和巧思,在座之人都是闻所未闻,连自称“吃遍美食”的张夫子也频频点头,惊叹不已。
席末,一小盏焦糖奶酪作为收尾的点心,瞧着与豆腐极为相似。
有人笑问:“这又是豆腐所制的新式菜肴?”
丫鬟温声回道:“并非豆腐,是用牛乳、鸡蛋所制。”
入口滑嫩,牛乳的淡淡香味配上熬制的糖浆,甜而不腻,余味无穷,与寻常点心全然不同。
这一席菜肴,从口味到做法,大部分都是张夫子从未听过、从未尝过的新奇样式,可以说是惊喜接连不断。
他抚着胡须,连声称赞:“妙啊,实在是妙!今日这一顿,是老夫近年来吃得最畅快的一回!”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宾主尽欢,朱县丞面上有光,频频举杯。朱远殷勤地侍奉在一旁,言语间试探着张夫子的口风。
女眷桌上,朱俪从一开始的忧虑,到后来一道道菜式惊艳四座,连张夫子都赞不绝口,早就满心讶异。
此刻她心中对大嫂的敌意消退不少,知道大嫂用了心,对那位掌厨的姑娘更是大为改观。
孙秀端坐在位置上,神色平静,却悄然松了口气。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张夫子意犹未尽,忍不住问道:“这桌菜肴如此新颖,不知是出自何方的名厨?”比起府城的老厨,还要技高一筹。
朱县丞笑道:“是家中儿媳在外特意请来的巧手。”
孙秀隔着屏风听见了,起身绕过来,朝张夫子福了福。
“回夫子的话,是妾身族中姊妹相识的一位姑娘,专程引荐过来。她自幼习得家传手艺,年纪虽小,却善于琢磨,在平口镇上开了间食铺。妾身尝过几次,印象深刻,便斗胆请了她来。”
这话说得暗含心思,特意说成是妹妹“引荐”的,而她的丈夫,现下正需要张夫子的一封书信举荐。
张夫子听闻这般高手,只是镇中的一位年轻厨娘,大为惊叹:“竟是民间隐藏的能者,当真有趣!老夫倒想见一见这位姑娘了。”
此言一出,连朱县丞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张夫子如此看重,连忙给孙秀递了个眼色。
孙秀随即应道:“夫子稍等,容妾身去安排,稍后带来拜见。”
张夫子心情大好,对朱县丞与朱远的话语也多有应和。
朱远心跳如擂鼓,他清楚,书院举荐之事,已然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