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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怀表里的她 油灯如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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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如豆。
苏母已服了药,里间传来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苏玉卿坐在外间小桌前,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一件旧衣。手指灵巧,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心不在焉。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苏玉卿一惊,针尖扎进手指。她蹙眉将手指含在嘴里,警惕地看向门口。
“是我,沈书鸿。”
她的手指顿住。放下针线,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
“我听说今天下午在老城那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透进来闷闷的,“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你没事吧?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苏玉卿靠在门板上,垂下眼睫。她想起铁公祠里那个沉默的背影,又想起眼前门外这个人的关切。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心口撞了一下。
“我没事。谢谢沈少爷关心。天色不早,您请回吧。”
门外沉默了片刻。
“玉卿,你开开门。”他的声音有些急,“我知道……试衣服那天,是我唐突了。我向你道歉。我只是……”
他顿住了,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或者说,找到了,却不敢说出口。
苏玉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只是”什么?只是一时恍惚?衬的是她苏玉卿,还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里间传来苏母一阵剧烈的咳嗽。苏玉卿心头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沈书鸿站在门外。月白长衫穿得板板正正,头发也梳得整齐,与白天那个衣冠不整的模样判若两人。昏黄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照着他半张脸——浓眉微蹙,唇线紧抿,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装满了说不出口的东西。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指头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她不收。
看到她安然无恙,他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目光触及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时,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个……”他把纸包递过来,“同仁堂的川贝枇杷膏,听说对咳症好。给伯母的。”
苏玉卿看着那包药,没有立刻接。她知道这东西不便宜。
“沈少爷——”
“你先拿着。”他把纸包往前递了递。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手背——那一触如同电流,苏玉卿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手。药包从两人指间滑脱,沈书鸿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碰实了她的——冰凉,凉得让他心口发紧。
两人之间,一阵尴尬的沉默。
沈书鸿率先移开目光,将药包搁在门槛上,退后半步,像是给彼此都留出一点距离。
“对了,”他换了个话头,语气尽量放松,“明天下午,我们学校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商埠区新开的‘兰心’咖啡馆小聚。都是些思想进步的青年,谈文学,谈理想。我想……请你一起去。”
苏玉卿抬眼看他,眼神里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沈少爷,那种场合不适合我。”
“怎么不适合?”他急了,“玉卿,你跟她们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沉静、坚韧。我想让朋友也认识认识你。”
苏玉卿没有接话。她望向里间。母亲的咳嗽暂时平息了,但沉重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闻。她需要钱,很多钱。而眼前这个人,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不那么危险的生计。
“就当……散散心。”沈书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今天的事肯定吓着你了。换换环境,心情也能好些。”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
沈书鸿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明亮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那笑容,却让苏玉卿心里莫名一刺。
* * *
“兰心”咖啡馆。装潢颇为新潮,留声机播着舒缓的西洋音乐。靠窗卡座里坐着三男两女,都是学生打扮,朝气蓬勃。
沈书鸿领着苏玉卿走进来。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旗袍,头发简单挽起,脂粉未施,在这群时髦的学生中间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随身的素白手帕。
“来了来了!”卡座里的人笑着招手。
沈书鸿笑着引她入座,自己挨着她坐下,一一介绍。苏玉卿微微颔首,低声问好。
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凝滞。学生们好奇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玉卿果然气质不凡。”一个男同学打趣,“书鸿最近总魂不守舍,我们还纳闷呢,原来是认识了新朋友。”
沈书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否认。
“玉卿是做什么的呀?”一个女同学笑着问。
苏玉卿身体微微一僵。
沈书鸿嗓子发紧,连忙接话:“玉卿她……目前帮我整理一些文稿,算是我的助手。”
这个含糊的回答似乎引发了更多联想。两个男同学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助手?书鸿你小子可以啊!”其中一个半开玩笑,故意拉长了调子,“我说你怎么最近连读书会都来得少了,原来是有了‘红袖添香’?”
几个人都笑起来。沈书鸿也跟着笑,没有反驳,只是看了苏玉卿一眼——眼神里有些安抚,也有些默认的意味。
苏玉卿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玉卿……”那个女同学打量着她的侧脸,忽然“咦”了一声,“我总觉得你有些面善。呀!我想起来了!”
她兴奋地转向沈书鸿:“书鸿,玉卿这眉眼……尤其低头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像——”她忽然顿住,约莫意识到什么,掩嘴轻笑,“像你以前总跟我们提起的那位……上海的张小姐?”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拍。
沈书鸿的笑容僵在脸上。苏玉卿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脸上,像针。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另一个男同学打着圆场,调侃更甚,“书鸿,难怪你……哈哈,这位是玉卿,还是‘那位’的——嗯?”
“替身”两个字没说出来,意思却已经再明显不过。几个学生都露出了然的笑。
沈书鸿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最终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含糊道:“别瞎说。”
这三个字,与其说是澄清,不如说是变相的默认。
苏玉卿坐在那里,感觉周围的谈笑声、音乐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像一件被展览的器物,被贴上“像某某”的标签,供人评头论足。她抬起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嘴唇却在微微发颤。
接下来的时间,她几乎没再说话。听着他们高谈阔论新文化运动、批判时局、畅想未来——那些词汇和理想离她那么遥远。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在沈书鸿看向她时,回以一个僵硬的笑。
沈书鸿似乎察觉到她的不适,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向她,问她喜欢读什么书,对时局有何看法。
“我不太懂这些。”她只是摇头,轻声说。
她越是这样,那几个学生看她的目光,就越发带上一种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疏离——仿佛她是一件漂亮的装饰品,点缀在沈书鸿身边,却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 * *
聚会终于散了。
沈书鸿和苏玉卿并肩走在街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浓得像一堵墙。
沈书鸿几次侧头看她。她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玉卿……”
苏玉卿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圈微红,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晰的倔强。
“沈少爷,”她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下压着暗流,“您带我来,是为了向您的朋友证明什么吗?”
“证明?我没有啊。”沈书鸿一愣,“我只是想让你多接触些新思想,认识些新朋友——”
“新朋友?”苏玉卿打断他,声音终于颤了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供他们玩笑、印证您沈大少爷‘痴情’的谈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爆发,语气里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翻涌。
“玉卿,你误会了!他们只是开玩笑,没恶意。而且我后来不是说了——”
“您说了什么?”她截断他,苦涩到了极处反而笑了一下,“您只说了‘别瞎说’。沈少爷,我不是傻子。您看我的眼神,您为我选的衣裳,您朋友脱口而出的话……一切都在告诉我——我苏玉卿坐在那个位子上,是因为我‘像’某个人。”
她深深吐了口气,死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身份低微。承蒙您看得起,给我差事,接济我母亲的药钱。这份情,我记着。但……”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请您至少给我一点最起码的尊重。我不是谁的替代品,也不想成为任何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沈书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苏玉卿挣了一下,他却箍得更紧。他的手掌干燥灼热,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纤细的腕骨。她能感觉到他掌心在微微冒汗。
“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混账。我向你道歉,郑重地道歉。”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只精致的银壳怀表,触手温凉。
“送给你。”他说,“算是赔罪。以后……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苏玉卿看着手心里的怀表,又看看他急切而真诚的脸——至少看起来如此。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她的心,再一次可悲地软了下来。愤怒和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冲淡了些许。或许……他真的知错了?
她慢慢抽回手,没有立刻拒绝那块表。
“沈少爷,我先走了。”
她将怀表握在手心,转身快步走入渐浓的暮色。沈书鸿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 * *
油灯下。苏母已经睡了。
苏玉卿独自坐在小桌前,面前搁着那只银壳怀表。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做工精细,显然价值不菲。
她看着它,犹豫了很久。
终于,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开了表盖。
“咔哒”一声轻响。
表盘清晰,指针滴答走着。
她的目光条件反射般落在表盖内侧。
那里,光滑的银面上,刻着一个极小、却极其清晰娟秀的字——
“筠”。
苏玉卿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死死盯着那个字,像是要将它看穿。指尖冰冷,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耳边嗡嗡作响。咖啡馆里那些戏谑的笑声、沈书鸿含糊的“别瞎说”、自己那个僵硬到可笑的微笑……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尖锐的讽刺,一声一声捅进耳膜。
原来,连“赔罪”的礼物,都带着原主的印记。
她猛地合上表盖。“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将怀表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慢慢伏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那紧紧攥着怀表、手背青筋微现的手,泄露了她内心山崩地裂般的绝望与悲凉。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将她颤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