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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巷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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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镜前,空气凝固。
沈书鸿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苏玉卿的面颊只有寸许。他眼神恍惚,像是透过她,在凝望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苏玉卿在他伸手的瞬间瞳孔骤缩,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脚下踉跄,一直攥在手里的素白手帕悄然滑落,飘在光洁的地板上。
沈书鸿被她的动作惊醒,手触电般收回。看到她眼底那份惊惧与戒备,又低头瞥见地上那方手帕,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我……我不是……”他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苏玉卿不再看他。她弯腰捡起手帕,手指紧紧攥住,转身快步走向试衣间。
“这衣服,我不要了。”她背对着他,声音低而决绝,“工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沈书鸿站在帘外,听着里间窸窸窣窣换衣的声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差点碰到她的那只手,狠狠握成了拳。
* * *
西洋座钟敲了十下。
赵玉茹家的客厅灯火通明。她穿着丝绸睡袍斜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袅袅地盘在她头顶。她的丈夫孙德海——军阀副官,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常服坐在对面,皱眉看一份文件。
“德海,”赵玉茹吐出一口烟圈,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听说了吗?沈家那个书呆子,最近可不安分。”
“学生伢子能闹什么?”
“他可是在百乐门,当着满厅的人,抱着个舞女又亲又啃,嘴里喊的还是别的女人名字。”赵玉茹嘴角弯起来,语气像在说一桩极有意思的笑话,“那天我也在场,赵家的脸面算是被他连带丢尽了。”
孙德海这才从文件里抬起头:“哪个舞女?”
“还能有谁。”她弹了弹烟灰,“就是那个叫‘玉观音’的苏玉卿。装得一副清高样,骨子里还不是想攀高枝。我看她就是瞅准了沈书鸿年轻、家里又有底子,故意勾引上的。”
“‘玉观音’……”孙德海合上文件,若有所思,“我手下人提过,商埠区有点名头的交际花。沈家虽不如从前,好歹诗书传家,沈老爷子最重名声。他跟这种女人搅在一处,沈家能答应?”
“所以我才跟你说啊。”赵玉茹压低声音,笑意里透着阴冷,“沈家跟张家,不是早有结亲的意思?张曼筠下个月就从上海回来了。要是让张家知道沈书鸿跟个下九流的舞女不清不楚……你想想,沈老太太那张脸往哪搁?”
孙德海眯起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你想怎样?”
“我没什么意思。”赵玉茹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不紧不慢,“就是觉得,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传出去对济南的风气不好。你手下那些弟兄,不是常在茶馆酒肆走动?让他们‘无意间’多聊聊——沈家少爷是如何被一个舞女迷了心窍,为了她连未婚妻和家族脸面都不顾。”
“你跟那个苏玉卿有仇?”
“仇?她也配!”赵玉茹冷笑一声,声音忽然尖了起来,“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假清高的样子。一个卖笑的,也敢在舞会上给我甩脸色。德海,你就说帮不帮我出这口气?”
孙德海沉吟片刻,伸手揽过她的肩,拍了拍。
“行,小事一桩。明天就让几个嘴巴活的去‘说道说道’。不过玉茹,你也收敛着点,沈家好歹还有几个故旧在省府。”
* * *
沈家客厅。中西合璧的布置,红木家具配着玻璃吊灯,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中堂对联。
沈母周氏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深紫色团花缎面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有沈书鸿轮廓的影子,却沉郁得多。
沈书鸿立在她面前,低着头。
“古籍?”沈母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上气,“老城贫民窟里能有什么古籍?书鸿,你是沈家独子,是要光耀门楣、重振家声的。不是让你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
沈书鸿抿紧嘴唇,没有辩解。
沈母端起青瓷茶碗,碗盖轻轻拨着浮叶,语气不疾不徐,每个字却都像往他心上钉钉子:“那个叫苏玉卿的舞女,离她远点。你父亲虽然不在了,沈家的名声还在。你跟这种女人来往,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让你祖父当年‘清廉方正’的门匾,往哪里挂?”
“母亲!”沈书鸿忍不住抬头,“玉卿她不是您想的那样。她只是生活所迫——”
“住口。”沈母搁下茶碗,碗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生活所迫就可以出卖色相?书鸿,你忘了你和曼筠的婚约了吗?曼筠下月就从上海回来。她是张家大小姐,知书达理,跟你才是门当户对。”
提到张曼筠,沈书鸿眼神暗了一下,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沈母看在眼里,语气稍缓,却更沉:“书鸿,母亲是为你好。沈家现在看着还行,内里早空了。你父亲留下的那点产业,这些年被人明里暗里蚕食了多少?我们需要张家的帮衬。曼筠那孩子,心里一直有你。你别犯糊涂,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毁了前程,也毁了沈家。”
沈书鸿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想争辩——想说他接近苏玉卿起初或许别有用心,但……但什么?他自己也理不清。母亲的话像一座山压下来,而他连山脚都找不到。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沈母满意地点点头,“从明天起少往外跑,多温习功课。等你祖父周年祭过了,张家那边,也该正式议议你和曼筠的婚事了。”
沈书鸿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客厅,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怀表冰凉的表壳。
* * *
秋日的阳光有些乏力。
芙蓉街口,摆着几个零散的小摊。苏玉卿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头整齐摆放着几件绣品——手帕、枕套、小孩的虎头帽。她低着头仔细擦拭一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式斜襟衫,与那日旗袍的鲜艳判若两人。
两个提菜篮的妇人从摊前经过,瞥了一眼,交头接耳。
“什么观音,狐狸精还差不多。听说把沈家少爷迷得五迷三道,为了她连家里定好的亲事都要闹翻了。”
“啧啧,脸蛋是标致,可惜心术不正。这种女人专靠一张脸攀高枝。沈家也是倒了霉……”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苏玉卿耳朵里。
她擦拭绣品的手顿住了,指尖微微发抖。她没有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耳根一点点烧红起来。
又有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在摊前停下,拿起枕套翻看了两下。
“小娘子,”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光卖绣品能挣几个钱?我看你模样好,不如跟我去个地方,我给你这个数。”
苏玉卿猛地站起身,一把夺回枕套。
“嘿!给脸不要脸!”那人脸色一沉,“一个婊子还立起牌坊了?谁不知道你苏玉卿是干什么的?”
周围零星几个路人看了过来。苏玉卿脸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再理会那些污言秽语,蹲下身将蓝布四角一拢,绣品胡乱裹了,抱在怀里,起身就走。
那男人在她身后啐了一口。
苏玉卿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街口。她紧紧抱着那个小包袱,街边店铺的玻璃窗上偶尔映出她仓皇的身影。
* * *
天色渐暗,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冷光。
苏玉卿抱着包袱埋头疾走,只想快些回到那个虽然破旧却能给她片刻安宁的小院。走到一个岔路口,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两个穿短打、流里流气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见她回头,其中一个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玉卿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加快脚步。身后的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
她开始小跑。心跳如擂鼓,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身后越来越近的杂沓脚步声。恐惧像冰碴子漫过全身。她慌不择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她绝望地停下,转身。两个男人已经堵在了巷口,慢慢逼近。
“哟,没路了?”其中一个搓着手,嘿嘿笑道,“看来是老天爷让兄弟今天有艳福。”
苏玉卿后背撞上冰冷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她目光急扫四周,忽然看到斜前方有一扇不起眼的、虚掩着的旧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隐约可辨“铁公祠”三字。
那是祭祀明代忠臣铁铉的祠堂,平日香火不旺,少有人至。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全部力气,猛地冲向那扇木门,用力撞开,闪身进去,反手死死抵住门板。
“砰!砰!”外面传来撞门声和男人的骂咧。
苏玉卿用尽全力顶着门,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全是冷汗。老旧的木门被撞得簌簌落灰。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撞门声忽然停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玉卿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了动静,才浑身脱力地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包袱散落一旁,绣品掉了出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不是哭,只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无处宣泄的委屈。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打量四周。
一个不大的庭院。青砖铺地,荒草丛生,正殿的门关着,廊下昏暗。院子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正沉默地、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
那人穿着极其破旧宽大的灰色短褂,背影佝偻,动作缓慢却稳定。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方才门口的骚动,也没注意到跌坐在门边的苏玉卿,只是专注地扫着他的地。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沉默而孤独的轮廓。
苏玉卿怔怔地看着这个扫地的背影,惊魂未定的心,竟被这单调的“沙沙”声奇异地抚平了一丝波澜。
她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恰在此时,那人扫完了一处,缓缓转过身。
苏玉卿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严重烧伤后留下的、扭曲可怖的面容,几乎辨不出原本的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疤痕交错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他看了苏玉卿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就像看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块砖。然后移开目光,继续低头,扫向另一片落叶。
苏玉卿到嘴边的“谢谢”卡住了。她陡然间觉得,在这个人面前,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她默默捡起散落的绣品,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将她与危险隔绝开来的旧木门。
庭院深深,“沙沙”的扫地声持续着,像某种永恒的韵律。
* * *
苏玉卿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木门一条缝,警惕地向外张望。巷子空无一人。
她正要闪身出去——
那扇旧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方才那两个男人竟去而复返,一脸狞笑地挤了进来。
苏玉卿脸色煞白,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这破祠堂,正好清净!”一个搓着手,朝她逼近,“大哥,你先还是我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沉默扫地的高大身影,停下了动作。
他猛地转过头来。夕阳余晖照在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上,阴影交错,如同鬼魅。
两个男人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哪……哪来的丑八怪!滚开!别碍着爷们的好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中那把破旧的竹扫帚横放在地上。然后向前挪了一步——高大的身躯不偏不倚,恰好挡在苏玉卿和那两个男人之间。
他佝偻着背,低着头,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此刻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磐石般的重量。
“找死是不是?弟兄们,上——”那人色厉内荏地叫着,脚却没动。
扫地人缓缓抬头。疤痕间的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像看一具空壳,又像什么都没看。
被这样的眼睛盯着,那人心里莫名发毛。
“大哥……这地方邪性,这人看着也不对劲。”另一个拉了拉同伴袖子,压低声音,“算了,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重重摔上了门。
庭院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细微声响。
扫地人弯腰捡起扫帚,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他那一成不变的、缓慢的清扫。
苏玉卿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背影,心脏还在狂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开口。
“多谢……”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
苏玉卿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犹豫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前门。
扫地人扫到了庭院一角。那里有一扇更小的、几乎被藤蔓掩盖的后门。他停下扫帚,用帚柄极其轻微地指了指那个方向。然后,继续低头扫地。
苏玉卿明白了。她抱着包袱,小心翼翼地穿过庭院,来到那扇小门前。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门外是一条狭窄但还算干净的后巷,通向另一条街。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那个沉默扫地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荒芜的院子。
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有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仿佛永恒的韵律。
苏玉卿不再多留,转身轻轻掩上后门,快步走入暮色笼罩的巷子。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面目全非的扫地人,在她离开后,直起了一直佝偻的腰。他站在暮色里,身形竟异常挺拔。那双平静到空洞的眼睛望向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重新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