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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错影红 夜色浓稠, ...

  •   夜色浓稠,街灯昏黄。
      沈书鸿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张电报,指节发白。他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曼筠自沪返济,不日抵家”——脸上狂喜与茫然交织,像两股水流在心口撞成漩涡。
      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掏出火柴。
      “嚓”一声,火苗蹿起。他将电报凑到火上,纸边卷曲、焦黑,迅速燃成一小团橘色火焰。灰烬飘落,被夜风卷走。他把未燃尽的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窄巷的阴影里,一个穿碎花布衫、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捂嘴瞪大了眼——是赵玉茹从娘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小翠。她本是偷偷溜出来买零嘴,恰好撞见这一幕。
      小翠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点未散尽的灰烬,又抬头望望沈书鸿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惊疑不定。她蹑手蹑脚地从巷子另一头溜走了。
      * * *
      沈书鸿在街上快步走着,怀表在掌心里被反复摩挲。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心里那种莫名的空洞,以及对那个叫苏玉卿的女人越来越清晰的愧疚。
      三天后。
      与商埠区的整洁洋气截然不同,这里是济南城的另一副面孔。狭窄的巷弄,斑驳的灰墙,晾着打补丁衣物的竹竿横七竖八。空气里飘着煤烟、泔水和廉价脂粉混杂的气味,闷闷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沈书鸿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在这条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皱着眉,小心避开地上的污水坑,手里捏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拦住一个挎菜篮的妇人问了路。
      “前头右拐,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左手边第三个门。”妇人上下打量他,“你找谁啊?”
      他没答,径直朝前走。妇人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
      一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门楣低矮,墙皮剥落。
      沈书鸿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叩门。
      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咳嗽声,和一个虚弱的女声。
      门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苏玉卿。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素面朝天,没施一点脂粉,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可偏偏是这副素净模样,反倒叫人看清了她底子有多好——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天然带着浅浅的粉。比起舞厅里被灯光和脂粉堆砌出来的“玉观音”,此刻的她更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眉宇间的疲惫怎么藏也藏不住。
      看到沈书鸿,她明显一愣,随即眼神冷下来,下意识就要关门。
      “沈少爷,我记得我说过——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是来道歉的!”他一手抵住门板,声音急切得像怕她下一秒就把门合上,“那天晚上是我混账、猪油蒙了心。光说对不起我知道没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想要塞给她。
      “这点钱,算是赔偿。你……你母亲是不是身体不好?我打听过——”
      “沈书鸿。”她直呼其名,胸口微微起伏,嗓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随时要断,“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能买回我的脸面,还是能擦掉那些人背后的唾沫星子?”
      屋里传来苏母虚弱的询问。苏玉卿回头应了一声“没事”,再转过来时,盯着沈书鸿的目光像冰。
      沈书鸿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份倔强裹着的脆弱,心里那个空洞仿佛又被戳了一下。他没有再递信封,沉默了几息,压低了声音。
      “好,钱你不要。那让我做点别的。你母亲看病需要钱,你自己也要过日子。‘百乐门’那边……你最近是不是没去了?”
      苏玉卿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但微微收紧的手指已经出卖了她。舞厅那种地方,经过那晚的事,流言蜚语必然满天飞,她再去,处境只会更难。
      “我有个提议。”他说得极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我在齐鲁大学念书,课业上有些地方总不通透。听说你早年读过女子学堂——能不能偶尔来陪我读读书、散散步?就当……一份正经差事。我付薪水,按次结算,绝不拖欠。”
      苏玉卿眼神一颤,警惕却未消。
      “沈少爷要人陪读,大可以请家教学究,何必找一个舞女?”
      沈书鸿顿住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她安静?因为她眉眼间那点说不清的熟悉?因为想靠近她弥补些什么,还是……验证些什么?他在她审视的目光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你……和别的先生不一样。你讲《楚辞》的时候一定比那些老学究有味道。”
      这理由苍白得几乎可笑。两人都心知肚明。
      苏玉卿沉默了很久。屋里又传来苏母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地从薄薄的门板后透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得起毛的布鞋,再抬眼时,眼底的冰冷被一种深重的疲惫所替代。
      “每次三块大洋。”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在当时是相当体面的报酬,够普通人家嚼用大半个月。沈书鸿心里一松,旋即又是一紧——她答应了,可那语气,像是在跟命运做一桩不得已的买卖。
      苏玉卿嘴角微微一扯,像是自嘲,又像是苦笑。
      “明天下午三点,大明湖历下亭。我在那儿等你。”他急忙说。
      苏玉卿没再开口。她弯腰捡起他方才被她推落在地的牛皮纸信封,塞回他手里。然后不再看他,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沈书鸿站在门外,握着那个被退回的信封,五味杂陈。他成功了,却好像更失败了。
      * * *
      狭小但整洁的屋子。家具陈旧,唯一的窗户糊着白纸,光线昏昧。
      苏玉卿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玉卿……刚才是谁?是不是……又来催债的?”里间传来苏母虚弱的声音。
      苏玉卿迅速抹了把脸,站起身,声音已恢复如常:“不是,娘。是以前一个认识的朋友,路过说了两句话。”
      她走到床边。苏母躺在那里,面色蜡黄,形容憔悴。
      “苦了你了,孩子……是娘拖累了你。那些药钱……”
      “娘,您别瞎想。”苏玉卿笑了笑,弯腰替母亲掖好被角,“钱的事我有办法。刚才那朋友给我介绍了个差事——给人帮闲,陪读,工钱挺高的。往后啊,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目光却飘向窗外那一方模糊的白纸天光,空空的,茫茫的。
      * * *
      翌日下午。秋阳正好,大明湖波光粼粼,垂柳依依。
      沈书鸿早早到了,坐在历下亭中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时朝来路张望。
      远远地,苏玉卿的身影出现了。还是那身洗旧的蓝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阳光打在侧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绒毛光。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走得不紧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哪怕穷到尘埃里也不肯弯一下。
      沈书鸿立刻站起身。
      她走到亭外,隔着几步距离停下,目光疏离。
      “坐吧。”他有些局促地指了指对面石凳。
      苏玉卿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将布包搁在膝上。
      “《楚辞》。”沈书鸿忙把书推过去,“有些句子总觉得隔了一层,韵味抓不住。”
      苏玉卿接过书,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页——《湘夫人》。她垂眸看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书鸿打量着她安静的侧脸。日光透过柳枝在她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在灯下读书的、明媚张扬的影子。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她嗓音清清润润的,像泉水过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鲁地口音。念到“袅袅兮秋风”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眼底像藏着一汪秋水,那诗句从她嘴里念出来,竟真有了几分千年前的哀婉。
      沈书鸿怔了怔,回过神来,掩饰地清了清嗓子。
      “这句……你觉得‘愁予’二字,是湘君自愁,还是见帝子未至而愁?”
      苏玉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既是自愁,亦是因她而愁。”她略一停顿,“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愁到深处,本就分不清源头了。”
      回答简洁,却切中要害。沈书鸿怔了片刻,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和他想象中那个只凭美貌、需要依附男人生存的“舞女”似乎不太一样。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两人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度过。沈书鸿问,苏玉卿答,言简意赅。偶尔沈书鸿会走神,盯着她的侧脸出神。每次苏玉卿都不点破,只是安静地停下来,等他的目光从别处收回。这份不动声色的体面,反而叫他更加难堪。
      湖风微凉。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用红纸封好的大洋,搁在石桌上,推过去。
      苏玉卿看了看那红纸包,没有立刻去拿。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拿起,仔细放进布包里,站起身。
      她略一点头,转身沿来路走了。背影挺直,脚步却有些匆忙,像是在逃。
      沈书鸿站在亭中,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怀表的表盖。
      * * *
      此后半月,两人的日子便照着这个模子刻了下来。
      历下亭中,他指着书页说话,她偶尔点头,目光却常落在湖面远处。湖边小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书鸿停下看柳,一回头,发现她也停了,正低着头看地上搬家的蚂蚁。雨天,两人在亭里躲雨,他脱下外衫想递过去,她摇头,把自己缩进亭柱的阴影里。雨声哗哗,谁也不说话。
      有一回,她从布包里掏出用粗布裹好的三块大洋递过去——是退还上回多给的。沈书鸿伸手接,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指。就那么一瞬,她像触了电似的缩回手,大洋差点从两人指间滑落。她别过脸去,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片。
      这些场景里,沈书鸿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追随她——尤其她低头、侧脸、或者沉默的时候。那眼神里,探究和愧疚之外,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迷,像春天的藤蔓,不知不觉就攀上了墙。
      而苏玉卿始终守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可她拿到工钱时短暂的放松,被他凝视时瞬间绷紧的肩,以及手指下意识绞紧衣角的动作,已经泄露了太多。
      * * *
      半个月后。
      “瑞蚨祥”——济南有名的老字号绸缎庄,门面气派,烫金招牌在日头下闪着光。
      沈书鸿和苏玉卿站在门外。她看着那招牌,脚步迟疑。
      “沈少爷,来这里做什么?今天的‘陪读’时间还没到。”
      “过几天家里有个小聚会,需要个女伴帮忙招呼茶水点心。我想请你帮忙。”他顿了顿,又急忙补上,“这身衣服算是行头,工钱另算。”
      这理由依旧牵强。苏玉卿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沈书鸿被看得心虚,别过了眼。
      “就当……再帮我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那天晚上的事,我总想找机会弥补。你穿得体面些去,那些人……或许就不会再说闲话了。”
      最后这句话轻轻戳中了苏玉卿的痛处。她想起舞厅里那些刺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沉默良久。
      “只此一次。”她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工钱和衣服的钱,从我以后的酬劳里扣。”
      他率先走进绸缎庄。苏玉卿在门外深吸了口气,跟了进去。
      店内宽敞明亮,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伙计一眼认出沈书鸿,笑着迎上来。
      “沈少爷!有日子没来了!今儿想看什么料子?”
      沈书鸿在柜台前踱了几步,目光掠过一匹匹绸缎,忽然停住,指着一匹胭脂红的织锦缎。
      “这匹。”他对伙计说,声音压得低,“照老样子,做一件短袖旗袍,高领,侧边开衩到……这儿。”他在自己小腿上比划了一下。
      那匹缎子颜色鲜艳夺目,日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苏玉卿微微蹙眉——这颜色太张扬了,并不适合她。可沈书鸿却显得很满意,似乎心中早有定数。
      苏玉卿被伙计引到里间量尺寸。沈书鸿在外面等着,目光无意间掠过柜台旁一本摊开的西洋时装画报——画报上一个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穿着款式新颖的洋装。他盯着看了几秒,眼神有些恍惚。
      伙计拿着尺寸单出来,殷勤道:“沈少爷,尺寸量好了。这位小姐身量真好,穿旗袍一定漂亮。还是照张小……”
      话说了一半,伙计猛地咽住,知道自己失了嘴,忐忑地看着沈书鸿。
      沈书鸿脸色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
      里间,苏玉卿正整理衣襟走出来,恰好听到最后那半截断在空中的话。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面色如常,只是手指无声地收紧了衣襟。
      * * *
      又过了一周,旗袍做好了。
      试衣间里有一面落地长镜。
      苏玉卿换上那件胭脂红的织锦缎旗袍。缎子贴上身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点了一把火——腰身纤细不盈一握,旗袍将她身段的每一处弧度都描得清清楚楚。高领箍住白皙的脖颈,锁骨窝处一小片阴影格外动人,侧边开衩到膝上三寸,走动时隐隐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
      这颜色搁旁人身上大概是俗的,偏偏穿在她身上,那张不施脂粉的清冷面孔压住了所有艳丽,倒像一枝雪地里开出的红梅——苍白的肤与浓烈的红撞在一处,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几分陌生。镜中人红唇白肤,眉目如画,身段窈窕如一尾游鱼。可那双眼睛——空空的,冷冷的,不像是活着的人。
      沈书鸿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苏玉卿手指抚过光滑冰凉的缎面,沉默片刻,掀帘走了出去。
      沈书鸿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亮起来,瞳孔倏然收缩,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那目光太灼热、太直白,像带着实质的温度扑过来。苏玉卿不由得微微偏过头。可紧接着,他眼底那团火凝固了,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注视——像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看到了一个永远够不着的幻影。
      “转一下。”他的嗓音有些哑。
      苏玉卿依言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他的目光便烙在她的背上——后颈白皙,旗袍腰身处褶皱恰到好处,背影袅袅。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几年前,张曼筠第一次穿上他送的、同样颜色同样款式的旗袍,也是这样在他面前转身,然后回眸,笑得恣意飞扬——“书鸿,好看吗?”
      眼前的背影,与记忆中的身影,几乎一寸一寸地重叠。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肩——
      就在这时,苏玉卿从面前的落地镜里,看到了他的脸。
      那不是在看她。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回忆中的、痴迷而痛苦的神情——他透过她的身体,在凝望另一个人。
      她也看到了自己——一身陌生的、鲜艳的红,像一件被精心装扮的人偶。
      镜中的沈书鸿,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苏玉卿浑身的血仿佛瞬间结了冰。
      她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
      沈书鸿被惊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她脸色比方才更白,嘴唇微微发颤。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被彻底看穿之后的了然。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旗袍下摆的缎面,指节绷得发白。
      “沈书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字字砸在他心口,“你给我做这件衣裳……是照着她的样子裁的,对不对?”
      沈书鸿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店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伙计拨弄算盘的细微声响。
      落地镜里,映出一对穿着华服却形同陌路的男女,和满室令人窒息的尴尬与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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