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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吻惹祸 一九三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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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秋,济南商埠区。
“百乐门”舞厅里,留声机懒洋洋地转着一支爵士,萨克斯的调子绵软得像化不开的蜜。水晶吊灯把光揉碎了洒下来,映着满堂衣香鬓影——女人身上的法国香水,男人指间的雪茄烟雾,还有威士忌蒸出来的潮热酒气,一股脑搅在一处。这里是济南新贵与遗老们醉生梦死的名利场,夜夜笙歌,与城外那个兵荒马乱的世道像是隔了一层纱。
舞池边缘,苏玉卿独自站着。一身月白色软缎旗袍,面料贴身微微发亮,腰身收得恰好,衬出盈盈一握的纤细。她锁骨线条精致,脖颈白皙修长,左眼角有一颗浅褐色的泪痣,灯光下时隐时现,像落在白玉上的一点琥珀。五官不算浓艳,偏偏拼在一处便叫人移不开眼——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便带三分薄凉,像深秋里结了层薄冰的湖水。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目光平平地扫过全场,不知在寻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守在这里。
几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盯着她,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
“瞧见没,那就是‘玉观音’。”一个努努嘴,“模样是真俊,性子也真冷,碰都碰不得。”
“哼,听说只陪舞陪酒,从来不过夜。”另一个顿了顿,撇嘴道,“干这行的,装哪门子清高?”
苏玉卿似有所觉,睫毛微微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脚。她垂下眼帘,抿了一小口酒,面上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舞厅另一角传来一阵喧哗。
沈书鸿靠在吧台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里攥着空酒杯。他浓眉深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一眼便叫人记住的清俊长相。只是此刻酒意上涌,白皙的面孔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像灵魂已经飘去了别处。吧台上横七竖八摆着好几个空瓶。
“她什么时候回来……说好三年,这都第四年了……”他盯着虚空,含含糊糊地嘟囔。
他拇指烦躁地摩挲着怀表的表盖。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烫着时髦的卷发,笑容明媚张扬,是张曼筠。
他又灌下一杯。辛辣的液体灼烧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那团闷烧了四年的火。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晃动的人群,忽然定住了——
灯光恰好打在不远处苏玉卿的侧脸上。那柔美的眉眼轮廓,低垂时哀愁的神情……
沈书鸿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朋友,踉跄着朝那个方向走去,像丢了魂一样。他眼里只剩那个白色的身影——与他记忆中、怀表中的那个影像一寸一寸地重叠。
苏玉卿正打算转身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浓烈的酒气扑面。
她愕然抬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头有痛苦,有狂喜,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
但沈书鸿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猛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令她蹙眉。
“不会错……这眉眼……曼筠,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上海……”
他的语无伦次引来四周侧目。音乐还在响,但附近的谈笑声渐渐稀了。
沈书鸿盯着她唇瓣上那抹柔和的粉色,和他梦中无数次描摹的形状那样像。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苏玉卿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低头,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死死箍住她的腰,狠狠吻了上去。
舞厅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跌入死一般的寂静。连乐队都忘了演奏。
苏玉卿整个人被禁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瞪大了眼。他的唇压上来时又烫又粗暴,带着威士忌的辛苦,牙齿磕在她下唇上,微微发疼。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指嵌进发髻,力道大得几根发钗松脱,黑发散落下来蹭过她的肩头。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胸腔紧贴着她,里头那颗心跳得像要炸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屈辱感像冷水一样瞬间没过四肢百骸。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时,他稍稍松开了唇,却没放手。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擦着她的鼻尖,睫毛几乎纠缠在一起。他微微喘着粗气,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过她的后颈,梦呓般低低唤了一声——
“曼筠……”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进苏玉卿心口。
周围的寂静被打破了。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苏玉卿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推开。她踉跄后退两步,抬起手背狠狠擦嘴唇——擦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吻连同唇上残留的温度一起抹干净。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唯有眼眶迅速泛红,那颗泪痣在苍白的面孔上刺目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书鸿被推得一个趔趄,酒像是醒了几分。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泫然欲泣、满眼愤怒与耻辱的女子,又看看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一阵尖锐的笑声适时插了进来。
赵玉茹挽着妹妹赵玉芬,摇曳生姿地走过来。一身猩红旗袍,嘴唇涂得鲜红,脸上的讥诮毫不掩饰。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赵玉茹拖长了调子,“原来是沈大少爷,对着咱们的‘玉观音’犯痴病呐。”
“姐,你别乱说。”赵玉芬笑盈盈地补刀,“沈少爷喊的分明是‘曼筠’——张家那位千金。这是思人心切,看花了眼罢了。”
赵玉茹故作恍然,上下打量着苏玉卿,目光像刀子刮过她单薄的旗袍:“哦——我说呢!玉卿这眉眼,仔细瞧瞧,还真有几分像张曼筠小姐。尤其低眉顺眼的时候……啧啧。不过啊,赝品终究是赝品。正主儿可是在上海念洋学堂、喝咖啡的大家闺秀。咱们这位嘛……”她轻轻一笑,“也就是在舞厅里陪人喝喝酒的‘观音’罢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苏玉卿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梗着脖子,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压住那一阵阵席卷而来的颤抖。她的目光掠过沈书鸿——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满脸混乱与懊悔,嘴唇动了动,大约想说什么。
但她不想听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赵家姐妹的方向微微颔首,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股脆弱的倔强。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朝舞厅大门走去。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沈书鸿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他推开挡路的人,追了出去。
* * *
秋夜的济南已有凉意。街灯昏黄,与舞厅内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苏玉卿快步走着,夜风吹起旗袍下摆,带来一阵透骨的寒。她环抱住手臂,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
沈书鸿几步冲到她面前,双臂一张拦住去路。秋风把他额前碎发吹乱,衬衫皱巴巴的,方才的醉态褪去大半,露出底下一张棱角分明、写满慌乱的面孔。路灯映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头满是惶恐和后悔。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我喝多了,认错人了。我向你道歉,郑重道歉。”
苏玉卿终于抬眼看他。路灯下,她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碎钻似的水光,偏偏一滴泪都没掉下来。那双素来温润的杏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被刺透后的疏离。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只是太想她了。你……你刚才那个角度、那个神情,太像她了。”
“太像她了”。又是这四个字。
苏玉卿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倦。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诚恳道歉、却句句都在她伤口上撒盐的青年,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济南城谁不知道张家有位在上海读书的千金。”她微微停顿,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沈少爷,您思念心上人是您的事。但请您看清楚——我是苏玉卿,一个在舞厅讨生活的女人。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是您酒后失态、发泄思念的物件。”
每个字都不重,却每个字都带刺。
“我知道,是我混账。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可以补偿,多少钱——”
“沈少爷。”她截断他的话,声线稳住了,眼底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碎,“今晚的事,就当是一场闹剧。您忘了吧,我也尽力忘。从此以后,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她绕过僵立的沈书鸿,径直走向街道尽头。单薄的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夜色。
沈书鸿立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酒彻底醒了,随之而来的是翻江倒海的懊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鬼使神差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指腹摁在下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柔软到几乎不真实的触感。不是威士忌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像栀子花又像清晨露水的气息,不知怎么就钻进了鼻腔里,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掏出怀表,“啪”地弹开。照片上张曼筠巧笑嫣然。看着照片,再回想方才那张苍白含泪却倔强无比的脸——两张面孔在脑海中交错,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缓缓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短褂的听差气喘吁吁地跑来。
“沈少爷!可找到您了!府里刚到的加急电报,老爷让立刻给您过目。”
沈书鸿皱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电报纸上寥寥数字——“曼筠自沪返济,不日抵家”。
他一张脸登时煞白。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涌上眼底,却几乎在同一瞬冻结。他不自觉地抬头,望向苏玉卿消失的那个街口方向——
夜色深沉,空无一人。
只有手里的电报,和唇上那抹虚幻的温热,实实在在的。
他攥紧电报,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眼神复杂难辨——有期待,有忐忑,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茫然。
远处,“百乐门”的霓虹招牌依旧闪烁,靡靡之乐隐隐约约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