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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耳光与沉默 夜深了。苏 ...

  •   夜深了。苏母服过药,终于沉沉睡去,里间传来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苏玉卿独自坐在小桌前。那只银壳怀表就搁在面前,表壳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盯着它,像盯着一枚烫手的炭火。手指悬在表盖上方,微微颤抖。
      终于,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指尖用力一按。
      “咔哒”。
      表盖弹开。滴答的走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目光没有看表盘,而是直直落向表盖内侧——
      那个极小、却刻得极深的“筠”字,再次撞入眼帘。
      她猛地合上表盖。声音比方才更响。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她抓起怀表,霍然起身,推门出去。
      月光清冷。
      沈书鸿竟然还没走。他靠在巷口墙边,低着头,脚边散落着几个烟头。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头。
      苏玉卿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下。她抬起手,将那只怀表举到他眼前。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沈书鸿看到怀表,眼神先是一松,旋即疑惑。
      “表盖里面,”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刻的是谁的名字?”
      沈书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月光下,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眼神里闪过慌乱、窘迫,还有一丝被戳破秘密的恼怒。他伸手想拿回怀表,动作有些急。
      “玉卿,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玉卿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小巷里回荡,带着哭腔,更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上面刻得清清楚楚,一个‘筠’字!你告诉我,这是谁的名字?”
      “这表是旧物,可能是我以前……你别多想……”他压低声音,语气近乎恳求。
      “旧物?”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比方才的愤怒更伤人,“刻着别人名字的旧物,你拿来送给我,当赔罪的礼物?沈书鸿,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连礼物都不配拥有自己印记的替代品吗?”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沈书鸿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可那个“筠”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的喉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说:
      “我……没那个意思。这表我戴了很久,一时没找到别的……玉卿,你信我——”
      “信你什么?”她截断他,声音像碎冰,“信你的‘真心’?你的真心,就是透过我的脸看着另一个人。你的真心,就是连送个东西都抹不掉她的影子。”
      她将怀表砸进他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他掌心发痛。
      沈书鸿握紧表,看着苏玉卿转身跑回屋,“砰”地关上门。他站在月光里,许久,才颓然松开手,看着掌心那枚刻着“筠”字的怀表,眼神痛苦而迷茫。
      门内,苏玉卿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离去的脚步,而是弯腰的动作。一个细小的嗒声,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上。等到脚步声终于远去,苏玉卿拉开一条门缝,低头看见了那枚银壳怀表,孤零零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她愣了许久,最终还是弯腰拾了起来。
      * * *
      几天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兰心”咖啡馆里坐着些衣着光鲜的客人,低声谈笑。留声机播着软绵绵的西洋曲子。
      苏玉卿坐在靠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新青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下的乌青显示她这几日都没睡好。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色旗袍,素净得与这浮华的地方格格不入。她是来等沈书鸿的——他昨日托人带话,说今日午后在此见面,有“要事”相商。
      脚步声传来。苏玉卿抬头,脸色微变。
      来的不是沈书鸿。
      赵玉茹穿着一身簇新的玫红色锦绣旗袍,外罩雪白貂皮坎肩,烫着时髦的卷发,妆容精致,手挎小皮包,趾高气扬地迈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太太,像两只尾巴。
      “哟,我当是谁呢?”赵玉茹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这不是商埠区鼎鼎大名的‘玉观音’?怎么,今儿个没去百乐门陪酒,倒跑这儿来装女学生了?”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苏玉卿捏着杂志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瞧瞧这身打扮,素得跟戴孝似的。”赵玉茹走到她桌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嗤笑出声,“知道自个儿身份见不得光,想扮可怜博同情?”
      身后一个太太掩嘴笑:“玉茹姐,人家说不定在等沈家少爷呢。我可听说了,沈少爷最近被个舞女迷得神魂颠倒,连曼筠姐快回来了都顾不上。”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赵玉茹一唱一和,声音拔得高高的,生怕满座的人听不见,“沈少爷是什么身份?齐鲁大学的高材生,沈家未来的当家人。曼筠又是什么人?上海回来的新派名媛,打小订下的娃娃亲,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她转向苏玉卿,眼神像刀:“某些下九流出身的货色,仗着几分姿色,学了点狐媚子功夫,就妄想攀高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苏玉卿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赵小姐,请你放尊重些。”她的声音比表情更冷,“我与沈少爷之间清清白白,只是雇佣关系。”
      赵玉茹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了起来:“清清白白?雇佣关系?雇佣到深更半夜往家里跑?雇佣到送你贴身怀表?苏玉卿,你当全济南的人都是瞎子聋子?那些风言风语,早传遍了!”
      她逼近一步,涂着蔻丹的指尖几乎戳到苏玉卿鼻尖:“我告诉你,沈书鸿是曼筠的未婚夫!你一个低贱的舞女,也敢来染指?识相的就滚得远远的,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坏了沈家和张家的名声。否则……”
      苏玉卿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
      “否则怎样?”她挺直脊背,声音还有些抖,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赵小姐,我苏玉卿靠自己双手挣钱,养活自己,给母亲治病,不偷不抢。我与谁来往是我的自由。沈少爷与张小姐是否有婚约,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请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她的话让咖啡馆里一部分看客的目光起了微妙的变化。
      赵玉茹被当众顶撞,面子挂不住,顿时恼羞成怒:“好一张利嘴!自由?一个婊子也配谈自由?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苏玉卿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惊呆了所有人。
      苏玉卿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迅速红肿,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咖啡馆死一般寂静。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沈书鸿匆匆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动静,脸色焦急。
      他一眼看到脸颊红肿、嘴角带血的苏玉卿,和一脸嚣张的赵玉茹。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想去扶苏玉卿。
      “书鸿!你来得正好!”赵玉茹抢先开口,声音尖而亮,刻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你看看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光天化日勾引有妇之夫,还敢出言顶撞!我替你未来的岳家、替曼筠教训教训她,有什么不对?”
      她将“未来的岳家”和“曼筠”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沈书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向苏玉卿。苏玉卿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痛楚,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等待——等他的反应。
      周围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赵玉茹的得意,旁人看热闹的玩味,以及那些无声的、对“沈家少爷如何收场”的评判。
      沈书鸿喉咙发干。他想厉声喝止赵玉茹,想护住苏玉卿。可赵玉茹的丈夫孙德海是手握实权的军阀副官,赵家与沈家有生意往来,母亲昨日还耳提面命让他注意影响,曼筠不日即将抵济……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缠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终,在苏玉卿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中——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往前挪了半步,伸手虚虚地扶住苏玉卿的胳膊。那只手连用力都不敢,搭在她臂上像随时准备松开。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看她脸上那道红肿的掌印。
      这个动作,比赵玉茹那一巴掌更狠地击中了苏玉卿。
      她盯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那只扶住她却不敢用力的手。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轻轻地——却极其坚定地——甩开了沈书鸿的手。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口慢慢擦掉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却已然破碎的东西。
      擦干净后,她看也不看沈书鸿和赵玉茹一眼,挺直那单薄却倔强的脊背,一步一步穿过众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走出了咖啡馆。
      沈书鸿本能地想追。赵玉茹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几乎是耳语:“书鸿!众目睽睽,你想让沈家和曼筠都下不来台?为一个舞女,值得吗?”
      他的脚被钉在了原地。望着苏玉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背影决绝得让他心慌。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 * *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湖水。湖边游人稀少,只有几个晚归的渔夫在收拾渔具。
      苏玉卿独自沿着湖岸慢慢走。左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胸口那个血淋淋的窟窿。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柳树下,停下。从怀里缓缓掏出那枚银壳怀表——那天夜里他放在门槛上的,她本想再丢回去,却鬼使神差地揣进了怀里,至今没能放下。
      打开表盖,再看一眼那个刺目的“筠”字。
      原来自始至终,她连拥有一个不带他人印记礼物的资格都没有。原来在紧要关头,那个口口声声说对她有真心的人,连为她辩白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湖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干了脸上的泪痕,也吹冷了最后一点心头的余温。
      她举起手,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松开了手指。
      银色的怀表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转瞬消失。
      身后不远处,铁公祠的方向传来低沉而悠远的钟声。一下,又一下。伴着钟声,是慧明和尚若有若无的诵经声,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
      苏玉卿静静站在湖边,望着怀表沉没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与铁公祠、与商埠区、与那个带给她无尽屈辱的男人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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