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公子:孟尝君》心安何处

48、立庙 冯谖在薛邑

　　冯谖在薛邑静候七日。

　　宗庙选址是他亲自勘定的，薛邑东门外三里，背倚丘峦，面朝泗水。动工那日，他立在工地旁伫立良久，直至日头西斜，才转身返回驿舍。

　　夜里辗转难眠，他披衣独坐窗前，望着远处工地零星灯火，一遍遍复盘临淄之事。

　　宗庙起建易如反掌，难的是让齐王松口，将先王祭器送至薛邑。

　　他在心中将说辞反复推演：先王、宗庙、社稷、孝道——何时开口、用何语气、配何神色，早已演练无数遍，却仍觉不够稳妥。

　　齐王绝非昏聩之辈。

　　他清楚送出祭器意味着什么：薛邑将不再是寻常封地，而是坐拥齐国宗庙的“圣地”。日后孟尝君若有异动，齐国绝不敢轻易动兵——谁敢进犯供奉自家先王宗庙之地？

　　这无异于在齐国疆土之内，为孟尝君划出一块不可侵犯的禁地。

　　齐王会应允吗？

　　冯谖望着远处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第七日傍晚，工地来人禀报：宗庙主体已然落成，只待迎入祭器，便可举行告庙大典。

　　冯谖颔首，令来人退下。

　　他在窗前又静坐片刻，随即起身收拾行装。

　　次日一早，他便要前往临淄。薛邑至临淄，快马三日可达。

　　腊月初九，冯谖抵达临淄。

　　腊月初十，冯谖入宫求见齐王。

　　齐王正在暖阁批阅奏疏，听闻冯谖求见，略感意外。此人他认得，是孟尝君门客，前些年赴薛邑为孟尝君收债，当众焚毁债券，一时沸沸扬扬。后来孟尝君罢相归薛，他不离不弃；如今齐王有意复孟尝君相位，田文却心存畏惧，婉辞不就，只愿守在薛邑自保。

　　“宣他入内。”齐王放下笔。

　　冯谖进殿行礼拜见，齐王赐座，直言问其来意。

　　冯谖并未立刻作答，先是抬眼扫过左右侍从。齐王会意，挥退众人。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臣此番前来，”冯谖正色道，“是为齐国社稷大计。”

　　齐王眉梢微挑：“哦？”

　　冯谖欠身道：“臣斗胆敢问大王，齐国社稷，根基何在？”

　　齐王看着他，缄口不语。

　　冯谖径自接言：“在宗庙，在先王，在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齐王微微颔首，此言不假。

　　“宗庙立于临淄，先王威灵护佑王城、护佑大王。”冯谖再进一言，“可臣斗胆再问：齐国唯有临淄一地吗？齐国疆土，东至东海，西至黄河，南达泰山，北抵无棣。四方疆域，何曾得先王威灵全面护佑？”

　　齐王眉头紧锁：“你究竟想说什么？”

　　冯谖起身跪地：“臣请大王降罪，臣接下来之言，或有冒犯。”

　　齐王凝视他片刻，沉声道：“恕你无罪，尽管说来。”

　　冯谖抬首，目光坦荡：“臣在薛邑，见百姓祭祀，只拜当地山川鬼神，不祭齐国先王。”

　　齐王脸色微变。

　　冯谖继续道：“薛邑是齐国之邑，百姓是齐国之民，可祭祀之时，心中唯有薛邑山川，无齐国宗庙。长此以往，薛邑还能算是齐国的薛邑吗？”

　　齐王陷入沉默。

　　“臣斗胆进言，”冯谖声音沉稳，“不止薛邑，齐国各封邑，百姓祭祀所拜，是当地山川、封君家庙，还是齐国先王？”

　　殿内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齐王目光骤然沉下。

　　冯谖伏身于地，不再多言。

　　良久，齐王开口：“你是想让齐国各地都兴建宗庙？”

　　冯谖抬首：“臣不敢。各地遍立宗庙，乃是逾制之举，但薛邑，与众不同。”

　　“何处不同？”

　　“薛邑有孟尝君。”冯谖朗声答道，“孟尝君乃齐国宗室，曾两任国相，功勋卓著。在薛邑立宗庙、奉先王祭器，天下人皆会称颂——齐王仁厚，不忘旧臣，赐祭器以彰其功。薛邑百姓见先王宗庙，便会知晓，先为齐人，再为薛人。”

　　齐王沉默不语。

　　冯谖再进言：“大王或许忧心，祭器一送，薛邑便成禁地。可臣斗胆一问：薛邑本是谁的？是齐国的。祭器送至后，薛邑依旧是齐国的。先王威灵护佑薛邑，薛邑便永远是大王的薛邑。日后若有乱臣贼子觊觎薛邑，先王在天之灵，绝不会轻饶。”

　　齐王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是替孟尝君来讨要祭器的？”

　　冯谖摇头：“臣是替齐国，守住薛邑。”

　　齐王冷笑一声：“巧舌如簧。”

　　冯谖伏地不起。

　　殿内再度沉寂。

　　齐王忽然问道：“孟尝君知晓你来？”

　　冯谖顿了顿，答道：“知晓。臣入临淄前，已在薛邑禀明君上。”

　　“是他令你来的？”

　　“他让臣自行定夺。”

　　齐王沉默许久，终是轻叹一声：“你先退下，容孤三思。”

　　冯谖叩首起身，缓步退出殿外。

　　腊月十二，齐王再召冯谖入宫。

　　这一次，齐王未在暖阁召见，而是选在了太庙。

　　太庙乃供奉历代先王之地，寻常人不得擅入。冯谖随内侍穿过重重门禁，在太庙正殿前见到了齐王。

　　齐王立于殿外，望着殿内层层神主牌位，神色肃穆。

　　冯谖上前行礼。

　　齐王未曾回头，淡淡问道：“你见过先王祭器吗？”

　　冯谖躬身答道：“臣未曾得见。”

　　齐王便道：“进去一观吧。”

　　冯谖微怔，随即叩首谢恩，步入太庙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青铜鼎彝整齐列于供案之上，沉暗光泽映着繁复纹饰，那是齐国的命脉所系，是历代先王留下的最后遗泽。

　　冯谖静立片刻，默默观瞻，随后退出殿外。

　　齐王仍立在原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完了？”

　　“看完了。”

　　“有何感想？”

　　冯谖沉默片刻，正色道：“臣在想，这些祭器藏于太庙，唯有大王一人可见；若置于薛邑，千千万万薛邑百姓，皆能瞻仰。”

　　齐王默然。

　　冯谖再言：“大王忌惮孟尝君有不臣之心，可臣斗胆一问——孟尝君若生异心，即便无祭器，也拦不住他。可祭器置于薛邑，百姓日日瞻仰，心中便刻下齐国印记。日后孟尝君若真有异动，薛邑百姓，第一个不会答应。”

　　齐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你是说，这些祭器，是拴住孟尝君的绳索？”

　　冯谖再度跪地：“臣不敢言拴住，只敢说——让薛邑百姓心向齐国，于齐国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齐王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他缓缓开口，“你回去告知孟尝君，孤令太祝择吉日，护送先王祭器赴薛。”

　　冯谖伏地叩首，谢大王隆恩。

　　腊月十五，齐王正式下诏：赐齐国先王祭器于薛邑，以彰显孟尝君功勋。

　　随即命宗室重臣与太祝官，护送祭器前往薛邑，全程以王室礼制行事。

　　冯谖即刻快马返回薛邑，向田文复命。

　　腊月十八，王室祭器仪仗抵达薛邑边境。

　　田文身着礼服，亲率薛邑官吏、父老，出郭郊迎。

　　那日，薛邑万人空巷。仪仗从郊野一直排至东门，旌旗蔽日，鼓乐喧天。田文于道旁行三拜之礼，恭迎先王祭器入城，一路护送至新建宗庙安放。

　　冯谖骑马紧随车队之后。

　　车队缓缓前行，远处便是薛邑巍峨城郭。

　　冯谖望向那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腊月寒风灌入领口，凉沁入骨。

　　可他心中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