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公子:孟尝君》心安何处

46、归薛

　　秦楚两国本就深恨田文，如今见他功高震主、齐王渐生猜忌，更是趁机落井下石。

　　秦国怨他合纵破函谷关，辱国丧地；楚国恨他早年主导垂沙之役，大败楚军，伤其根本。两国密使往来临淄，日夜散播谗言，离间君臣，终在齐湣王心底埋下杀心。

　　函谷攻秦一役，田文倾尽府库资财，私藏俱耗大半。归齐之后，宾客待遇一降再降，衣食供给、车马仪仗难复旧观。

　　恰逢田甲劫王事发，齐湣王本就忌惮他名高震主，又惑于秦楚谗言，当即下诏，罢去田文齐相之位，令其归薛就国。

　　满门门客看得真切——齐王对田文忌惮之甚，已是欲除之而后快，田文自身几有杀身之祸，复起之路彻底无望。

　　一朝失势，昔日盈门士人眼见他财尽权倾，纷纷背身散去，各寻高枝。浩浩荡荡的门客队伍转瞬零落，随行之人，竟只剩冯谖一人，始终不离不弃，伴他左右。

　　世态炎凉，人心凉薄，田文一路默然，心下早已寒透。

　　车帘半落，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木，终是忍不住，对着身侧的冯谖低声自嘲，语气里藏着压抑已久的涩意：

　　“先生你说，我田文待门下之士，何曾有过半分刻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曾有人暗通我妾室，事发之后，我怕他性命难安，非但不曾问罪，还备下车马资财，荐他往卫国安身，保全他颜面性命。”

　　“还有夏侯章，我奉之上宾，予他车马，供他厚禄，可他日日四处毁谤于我，我亦不曾追究。”

　　（夏侯章曾自述：他实则是刻意为之。他自认无功受厚禄，便以毁谤孟尝君的方式，反衬其宽宏大度，以此为孟尝君博取美名、扬名天下。）

　　“我容人之过，恕人之罪，倾家养士，不敢有负天下士人。可如今我一朝失势，他们竟走得这般干脆，半分旧情也不顾……难道我待他们，还不够好吗？”

　　冯谖轻轻按住缰绳，声音沉静如水，无半分自矜，只句句宽慰：

　　“君侯不必为此寒心。士之相交，多因势合，少因义存。君以厚义待之，是君之仁；彼以势利离去，是彼之薄。得失之间，人心自现，与君之待人无关。”

　　他微微俯首，语气平和：

　　“繁华场上多趋附，风雨途中少故人，这本就是世间常态。君侯问心无愧，便足矣。”

　　田文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那股郁气，终是松了些许。

　　车马寂寂行在去往薛邑的路上，离城池尚有百里之遥，前路却忽然被人群拥满。

　　不是官吏，不是兵卒，是寻常百姓。白发翁媪拄着拐杖，妇人牵着稚子，汉子们扛着粮袋、提着水浆，拖家带口，从阡陌田埂间涌出来，静静候在道旁。

　　没有人驱赶，没有人逼迫，只是自发地等。等那个曾为他们争过利、宽过赋、把他们放在心上的薛公。

　　田文掀帘望去，只见道旁绵延数里，老幼相扶，皆是仰望他的目光。有人垂首行礼，有人眼含热泪，有人轻声唤着“薛公”。

　　他半生在朝堂权谋里滚打，见惯了捧高踩低，见惯了翻脸无情，却从未见过这样朴素又滚烫的心意。

　　他转头看向身侧唯一未曾离去的冯谖，喉间微涩，轻声一叹：

　　“先生当年为文所做的事，文直到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