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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疑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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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的风,一夜之间便凉透了。
田甲劫王之事虽已尘埃落定,可盘旋在齐闵王心头的猜忌,却如藤蔓疯长,缠得人心头发紧。满朝流言暗涌,皆道逆臣田甲乃田仁之子、孟尝君亲侄,平素受薛公照拂甚多,此番持刀犯上,背后若无人纵容,怎敢行此灭族之举?
流言不必成真,只需入耳,便足以诛心。
齐闵王不曾明言,可那道自宫闱深处投来的目光,冷冽如刀,字字句句都在质问,都在怀疑。田文何等通透,只一眼,便读懂了君王心底那层再也掩不住的忌惮与杀意。
君心已疑,纵有百口,亦难辩白。
他立于自己空旷的府邸之中,望着案上那卷被茶水浸皱的竹简,只觉周身寒意刺骨。功高震主已是死罪,亲侄劫王更是百口莫辩的铁证。他不曾参与,不曾谋划,不曾有半分不臣之心,可在帝王的猜忌面前,所有清白,都轻如鸿毛。
恐惧,如冰冷潮水,自脚底漫上心口。
早年他曾使门客魏子收封地之租税,魏子三往而不入,反将粟米尽数赠于贤良之人,为他结下无名之德。
此刻大难临头,当年受魏子恩惠的几位贤人,挺身而出,伏于宫门之前,以死明志,刎颈作证,力陈孟尝君绝无反心,未与田甲同谋。
鲜血溅于宫阶,一言重逾千斤。
齐闵王为之震动,再派人穷究始末,终究查明,田文确未参与劫王之乱。
可真相大白,又能如何?
君王的疑窦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知他无罪,不代表敢再用他;念他功劳,不代表肯再容他。
田文将这一切看得透彻。
次日大朝,田文身着素服,躬身于殿中,言辞恳切,自陈体弱多病,不堪国事重负,恳请辞去齐相之位,归返封地薛邑,安度余生。
一席话说罢,满殿寂静。
齐闵王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淡漠,无半分挽留,无半分惋惜,只淡淡颔首,准了他所请。
那一声准奏,轻描淡写,却彻底斩断了田文与齐国朝堂最后的牵连。
当日午后,田文便收拾行装,未带煊赫仪仗,未辞百官亲友,只携亲信门客,悄然离开临淄。车马行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无上荣光、也埋下了万丈深渊的都城,眸中一片沉寂。
函谷关的威名犹在耳畔,章华台的血痕尚未干透,可他这位威震天下的薛公,终究还是落得个辞官避祸、仓皇离去的下场。
车马辚辚,一路向南,往薛邑而去。
他不是归乡,是避祸。
是从君王的猜忌里,从必死的危局中,仓皇出逃,寻一方苟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