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公子:孟尝君》心安何处

34、安众

　　不几日，滞留在咸阳未能随行的门客，陆陆续续、分批自秦地辗转归来。有人早行先至，有人跋涉迟归，先后不一，却终究一一踏回齐地，齐聚相府前庭。

　　有人衣衫褴褛，一路乞讨才逃出秦境；有人身负轻伤，在秦兵盘查中拼死突围；更有人隐姓埋名，扮作商旅仆役，绕道魏韩，跋涉月余方才归齐。一行人个个形容枯槁、风尘满面，却无一例外，齐齐向着堂上的田文深深拜倒。

　　“主公，我等无能，未能护得主公周全，反累主公独自涉险。”为首者声音嘶哑，字字含愧，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今日死里逃生，特来请罪，任凭主公处置。”

　　身后众人齐齐俯身，无人敢抬头，只静候发落。

　　府中旧客见状，皆暗自屏息。谁都记得，孟尝君出逃咸阳之时情势危急，不得已抛下部分门客先行。这些人滞留秦地，本可另投明主，却宁可九死一生，也要千里归齐，寻回旧主。

　　田文端坐主位，指尖微顿。

　　他望着阶下这群狼狈却忠心不改的人，咸阳被软禁时的冰冷戒备，函谷关前的仓皇窘迫，逃亡路上的孤寂寥落，在这一刻竟悄然松动。

　　他缓缓起身，步下堂阶，亲手扶起为首的门客，又示意左右将众人一一扶起。

　　“非你等之过，是我当初轻率涉险、思虑不周，才身陷险境，也让你们在秦地跟着受苦。”田文声音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沉缓，“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何罪之有。”

　　一语落下，前庭之中不少人红了眼眶。

　　有人哽咽出声，有人垂首拭泪。在秦地被猜忌、被追捕、被驱逐的日子里，他们也曾惶恐，也曾绝望。今日归来，主公非但没有怪罪，反倒主动揽责，这份胸襟与情义，更让他们愧悔交加。

　　田文当即命人安排膳食、汤药与居所，令归来的门客好生休养，又亲自叮嘱管家，凡归来者一律厚待，不得有半分怠慢。

　　待众人退去，田文望着空荡荡的前庭，良久轻轻颔首。

　　这些自死地辗转归来的门客，让他明白，这乱世之中并非全无赤诚，亦非尽是凉薄。君心难测，列国无信，可身边这群愿与他共赴生死的人，终究是他在风雨飘摇里最坚实的依靠。

　　风掠过相府飞檐，带着初春微寒的气息。田文负手而立，眼底再无茫然与孤寒，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之后愈发深沉难测的沉静

　　门客归，人心聚。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他不会再为虚名所累，不会再为意气所驱。往后的路，他要带着这群真正忠于他的人，步步为营，守薛邑，安自身，护至亲，在列国纷争、君心无常的乱世里，为自己、也为身边人挣一份真正的安稳。

　　待归来的门客安顿妥当，田文当即下令，于府中大摆筵席，犒劳此番随他出生入死、助他逃离咸阳的一众亲信。

　　席间酒过三巡，田文亲自执盏，起身面向众人。

　　“此番咸阳险境，函谷危关，若非诸位舍身相随、拼死相护，田文早已埋骨秦地。”他声音沉稳，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无半分矜傲，只有劫后余生的真切，“今日此酒，我敬诸位，谢诸位不离不弃。”

　　言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满座门客皆起身回礼，惶恐不敢当功。

　　田文抬手压下众人声浪，目光缓缓落至席间最末的两人身上——寒晓与石七。
　　一为学鸡鸣，一为善窃盗，皆是昔日被众门客轻视的末等食客。

　　众人目光随之望去，厅内瞬间一静。

　　田文缓步走至二人面前，示意侍从捧出早已备好的重赏：黄金百镒、锦帛十匹、宅舍一区，另赐终身衣食供奉，件件丰厚，赫然摆在席间。

　　“今日设宴，一为谢诸位相随，二为明功论赏。”田文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厅堂，“此番脱困，咸阳盗狐白裘，函谷开城门，全赖此二人舍身用命，居功至首，当受重赏。”

　　他亲手将赏格递至二人手中，神色坦荡，无半分轻慢。

　　“世人或笑你们技卑位贱，可救我田文、救同行之人的，正是你们。功高当赏，位卑亦当敬。”

　　寒晓与石七浑身一颤，慌忙跪地叩首，哽咽难言。

　　满厅门客尽皆默然，先前轻视二人者，无不面露愧色。他们空有学问，临危却束手无策，真正救主脱困的，竟是这两个最不起眼的人。

　　田文将二人扶起，再看向席间众人，语气平和却分量千钧：

　　“诸位随行护主，同生共死，情义无价，田文铭记于心。今日无外物相赠，唯有一言相告：日后但有危难，田文必不相负。”

　　筵席散去，重赏功臣之名迅速传遍临淄。

　　有人赞孟尝君不念身份、知恩必报，胸襟宽广；亦有人窃窃私语，说他重用微贱之人，自降身份，辱没宗室体面。流言传入相府，田文听了，只淡淡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旁人笑他由他，世人轻他由他。

　　他只知道，谁在沉沉夜色中为他开门，谁在绝境危局中为他求生。

　　夜色渐深，田文独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壁。重赏功臣，一为安定人心，二为明立态度——他田文的恩义，只予真正陪他共渡难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