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公子:孟尝君》心安何处

33、归齐

　　秦国的山川城池渐远，齐国的原野风物渐近。每多走一步，悬在心头的惊悸便散去一分，可胸腔里翻涌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酸涩。入秦为相那一程，他本怀一腔赤诚，欲结两国之好，不料几番猜忌，几番倾轧，几近葬身秦地，最终只落得狼狈出逃，靠着鸡鸣狗盗之术苟全性命。这般狼狈传扬出去，天下诸侯，会如何讥笑他这位以贤名闻世的孟尝君？

　　近乡情更怯，可田文此刻心中，没有半分归乡的暖意，只有一身风尘，满心疲惫。九死一生逃出来的人，连松一口气的资格，都觉得格外奢侈。

　　待到踏入齐境，遥望东方临淄方向，心下愈沉。风掠过他染尘的衣袍，也吹凉了一腔热忱。秦不可信，君心难测，经此一死一生，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凭意气行事的孟尝君了。

　　不多时，齐王遣使前来迎接。使者言辞恳切，奉王命致歉，说当初误听流言，险些害了宗亲重臣，只待他返都，便要重以国相之位相托。田文听着，只是淡淡颔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恩威皆由君上，祸福皆在旦夕。这朝堂滋味，经咸阳一狱，函谷一夜，他已是尝得透彻，凉透肺腑。

　　车马入临淄，城中百姓夹道观望。数日之前，西来商旅已零星传报，说齐国公子在秦国蒙难，消息真假难辨，临淄城内早已人心浮动。此刻见孟尝君车驾归来，众人皆屏息凝望，目光在他风尘仆仆的身影上反复打量。有人敬其贤名，盼他重撑齐国大局；有人心有戚戚，暗叹他九死一生的艰险；亦有市井之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猜测着西行风波，无人敢轻言，却人人心照不宣。

　　田文端坐车中，垂眸敛神，不怒不悲，不骄不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一片翻涌过后的静水深流，不见波澜，却藏尽伤痕。

　　入宫见齐王，齐王亲自下殿相扶，言语温厚，愧疚与倚重兼而有之。田文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只道生死一线，幸得归国，此后但凭君上驱使，以报齐国。他绝口不提秦宫之险，不提猜忌之怨，不提逃亡之辱。那些蚀骨的惊魂，不必说，也不能说。

　　齐王见状，心中愈加愧疚，当日便下旨，复田文齐国相位，兼领薛邑，恩宠更胜从前。满朝文武前来道贺，门客旧部闻讯重聚，相府门前再度车水马龙，冠盖云集。昔日喧嚣复来，风光更胜往昔，仿佛咸阳那一场死劫，从未发生过。

　　直到踏入熟悉的府门，看见阶下等候已久的几道身影，田文一身坚冰，才终于轰然碎裂。

　　母亲孟文娘须发尽白，身形枯弱，扶着侍女的手微微颤抖，一双昏花老眼自他出现便牢牢凝在他身上，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身旁的妻子高氏敛衽静立，素日端庄沉静的脸上，是压不住的惊惶与后怕，四目相对的刹那，眼眶先一步红透。阶下还立着几名年少子弟，皆是他的儿子，垂手侍立，神色恭谨，又藏着掩不住的期盼与不安。

　　没有君臣的虚礼，没有宾客的喧闹，只有至亲之人悬心数月的牵挂与等候。田文快步上前，先稳稳扶住母亲，再看向妻子，目光又轻轻扫过膝下诸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哑得发涩的：“我回来了。”

　　孟文娘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抚上他消瘦憔悴的脸颊，泪落不止，声音苍老又哽咽：“你可算回来了……娘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就怕你回来得晚了，再也见不到娘了啊……”

　　高氏上前一步，默默为他拂去肩头尘土与一路风霜，垂眸不语，眼底的心疼与后怕，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戳心。诸子亦齐齐上前，躬身行礼，语声轻颤：“孩儿见过父亲。”

　　在咸阳的刀光剑影里未曾软过半分、在生死关头未曾落过一滴泪的田文，此刻鼻尖骤然发酸，喉间紧得发疼。朝堂之上，他是威震诸侯的孟尝君，是一言九鼎的齐国相，是半点软弱都不能露的宗室重臣。可在母亲、妻子与儿女面前，他只是险些埋骨他乡、再也回不来的——田文。

　　入夜之后，宾客散尽，相府终于重归安静。田文独坐书房，灯下摊开一卷竹简，却久久未曾翻动。

　　窗外灯火阑珊，屋内尚留着亲人相伴的暖意，白日里的风光与恩宠犹在眼前，可他心中依旧一片清明，亦有挥之不去的孤寒。

　　咸阳的囚笼虽已脱出，可这临淄的相位，这满堂荣光，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精致、更凶险、更让人无法脱身的牢笼。君恩如纸薄，人心似流水，他能逃得过秦地的杀局，却不知，能否避得开齐国朝堂的暗涛汹涌。

　　他望着案上摇曳的灯火，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轻叹落进寂静，藏尽了九死一生的苍凉，也藏尽了无人可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