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公子:孟尝君》心安何处

32、赵县喋血

　　一行人昼夜疾行，不敢明火，不敢声张，更不敢有半分耽搁。身后秦地烟尘未散，一行人惊魂未定。

　　前路分作两道：一路向东，直入魏国，路途最近；一路北渡，径往赵国，迂回五百里。门客当即围聚一处，争执骤起。

　　有门客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公子，如今脱身不易，当择近路而行，向东入魏，速速归齐！”

　　另一人立刻厉声反驳，神色凝重：“魏与秦咫尺相望，迫于秦威，朝秦暮楚！我等一旦入魏，便是自投罗网！唯有北上入赵，才有一线生机！”

　　又有门客按捺不住焦躁：“公子，向东便是魏国，大路通畅，可速归齐！何必舍近求远，北上去赵？”

　　“赵国迂远路遥，多费时日！秦兵若从后追至，我等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入魏看似快捷，可秦的追杀檄文，只会比我们更快！魏人岂敢为了我等，触怒强秦？”

　　“可入赵就真的安全？列国趋利避害，谁又会真心护着我们！”

　　争论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面色紧绷，仿佛追兵已在身后。田文端坐车前，闭目静听，一言不发，只指尖微微收紧。

　　眼见众人争执不下，人心浮动，公孙弘上前一步，声线沉稳如铁，一语压下所有喧哗。

　　“诸位不必再争。向东入魏，近而必死；渡河北上入赵，远而可活。秦威可覆韩魏，却难深入赵地。我等逃命，不求一时之快，只求一步一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透着谋算：

　　“此外，可遣数人乔装成公子随行模样，携信物向东入魏，张扬而行，以为疑兵。我等主力则连夜北渡，直奔赵境。如此声东击西，秦兵即便追来，也只会先往魏地堵截，可为我等争取半日先机。”

　　他抬眼望向北方夜色，语气斩钉截铁。

　　“出函谷关稍行便北渡黄河，直入赵境，再自赵东渡漳水、黄河，直奔临淄。此路虽远，却能甩开秦的追截，叫列国来不及反应。唯有此路，可保公子安然归齐。”

　　话音一落，众人再无异议。

　　田文缓缓睁眼，望向北方沉沉夜色，微微颔首。

　　车队当即分派妥当，几名精壮门客领命向东，余下人等即刻调转方向，连夜渡河北上，往赵国疾驰而去。

　　车队入赵，平原君赵胜闻孟尝君过境，以诸侯公子之礼遣使相待，供给食宿，护其通行。只是田文急于归齐，两人虽有心一见，终因行程仓促，未能会面。

　　行至赵地某一小县，车队暂作休整，饮水换马。田文下车稍作喘息，不过片刻，消息已然传开。赵人久闻孟尝君养士数千，名震天下，纷纷拥到街边道旁，争相观望。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原以为薛公是何等魁梧大丈夫，今日一见，原来只是个瘦小之人。”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哄笑，语气越发轻佻刻薄：“哼，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是个干瘪矮子，也配称天下公子？”“我还以为是何等英雄人物，这般模样，在乡里不过是个寻常匹夫罢了！”“传闻能倾国动诸侯，我看啊，是吹出来的名声罢了！”

　　一语一语，接连落下，哄笑震天，极尽轻慢与羞辱，毫无顾忌。

　　田文立于道旁，指节暗暗攥紧。怒火在胸臆间翻涌，面上却纹丝不动。

　　秦王猜忌他、软禁他、欲置他于死地，他忍了，因为势不如人，无可奈何。可眼前这些升斗小民，无知匹夫，也敢踩在他头上肆意嘲笑？秦王他惹不起，难道这些草芥，他也惹不起吗？

　　此处是赵国地界，平原君遣使礼遇，他若在此当众动手杀人，便是公然打赵胜的脸，非但不义，更会将一行人再度推入险境。

　　一众死士已按剑怒目，杀气翻涌。

　　人群侧畔，石枭双目赤红，指节捏得发白。

　　他本是赵国边卒，因顶撞上官落得刑徒之身，家破人亡，亡命投奔孟尝君，对赵人早有刻骨旧恨。此刻见公子受辱，旧怨新怒一齐撞上来，几乎要破体而出。

　　田文却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无声示意：不可妄动。

　　他一言不发，转身登车，只冷冷吐出一字：“走。”

　　车队启程，扬尘而去，留下身后依旧哄笑不止的县城。

　　门客们皆愤愤不平，却无人敢违逆公子的意思。

　　车队行出三十余里，入一片山林遮蔽之处，田文忽然抬手，沉声喝止：“停。”

　　车帘一掀，田文缓步走下，望向身后县城的方向，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再无半分隐忍，只剩一片冰寒彻骨的戾色。

　　“赵胜的情面，我已给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可我田文的辱，不能白受。”

　　话音未落，石枭已大步踏出，单膝跪地，声如裂石：

　　“公子！草民本是赵人，却被赵官所害，恨透了赵国匹夫！愿带精干之士潜回，尽杀那些嬉笑辱主者！绝不留半分痕迹，绝不连累公子！”

　　田文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此人恨赵入骨，由他动手，最是狠绝，也最是稳妥。

　　“去吧。换装潜回，只杀辱我者，动静越小越好。”

　　“诺！”

　　石枭应声而起，带着几名死士弃车换装，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扑回那座小城。

　　田文立于林间，闭目静候，神色漠然。

　　一路奔逃的狼狈、秦廷软禁的屈辱、九死一生的惶遽，在此刻尽数化为冷冽的杀心。

　　半个时辰后，远处县城方向，一阵极短促的骚动转瞬寂灭。

　　石枭等人一身寂然返回，衣袂染血，沉声复命：

　　“公子，事毕。所有嬉笑辱主者，尽除。无人知晓是我等所为。”

　　田文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无澜。

　　“走。”

　　车轮再度转动，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身后那座小城的血与死寂，被他彻底抛在身后，仿佛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