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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盗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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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被软禁在上卿馆舍,秦廷上下却对他那群门客不以为意。秦人素来务实刚厉,在他们眼中,孟尝君虽有声名,如今已是失势被囚之人,笼中之虎,不足为惧。至于他身边那群门客,不过是些仰人鼻息、混口饭吃的食客,无兵无权,无官无职,散居咸阳城内,翻不起任何风浪。
也正因这份轻慢,门客们才得以暗中活动。
众人求救无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把全部希望押在燕姬肯代为求情一事上。可燕姬开出的条件,偏偏是那件狐白裘。裘衣早已献给秦王,唯有取回,方能救主。
门客们当即铤而走险,连夜在咸阳宫内外暗中打探。他们重金买通宫中杂役、洒扫仆妇与低位内侍,细细盘问秦王平日珍藏衣物珍玩的规矩与地点,又结合当年孟尝君献裘之日,亲眼所见内侍捧裘退入章台殿偏殿的方向,多方核对、反复印证,终于确认:狐白裘必定收在章台殿偏殿的内府藏室之中——此处专储君王贴身之物与近臣所献重宝,不与外朝国库同处。
此刻,这些细节尽数说与石七。
夜色如墨,晚风轻拂。
石七换了一身宫中杂役的旧衣,低着头,混在暮色中出入宫城的杂役队伍里,从容走近章台殿。宫卫见他衣着普通、神色安分,只当是寻常役人,并未多加盘问。
殿外内侍轮值,夜间多有懈怠,只在廊下闲坐歇息,并不时时入内检视。
内府藏室位于偏殿深处,阔大幽深,柜架林立,常人难以接近。室侧有一扇狭小的通风窗,离地一人多高,宽不过两尺——那是为防潮气所设,寻常成年男子无法钻入。可石七身形瘦小,自幼练就缩骨藏身之术,正是他的拿手本事。
他屏息凝神,攀上窗沿,一点点挤入窗内,落地无声。
室中陈设繁多,珠玉锦绣、宝器珍玩分列于层层架阁之上,灯火昏昧,更显幽深。石七屏住气息,在林立的柜架间轻步摸索,一双眼在昏暗中细细辨认。
他专拣深处、暗处、形制最贵重的柜架靠近,一路寻到最里侧,终于停在一具黑漆嵌铜宝柜前。凭经验判断,君王最珍重之物,多半藏在此处。
石七轻步上前,指尖捏着一枚细铜片,探入锁孔,轻捻慢转。锁芯里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嗒”,于他而言,比任何声音都动听。
柜门轻启,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七八只锦匣,绣纹华贵,大小不一。
石七心提到嗓子眼,不敢出声,只能一个一个轻轻掀开。
先开一只,里面是玉带钩与玉佩。
再开一只,是锦缎与香囊。
又开一只,藏着金饰珠串。
他连开数匣,都不见狐白裘的影子,手心已沁出冷汗。
廊下隐约传来守卫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直到指尖触到最中央那只雕花大匣,他轻轻掀开——
那件狐白裘静静叠在锦垫之上,莹白如雪,轻软如云。
石七长长屏住一口气,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裘衣卷起,贴身藏好。
再把所有锦匣一一归位,按原样摆好,合上柜门,重新落锁,将一切恢复如初。
片刻之后,石七从那扇小窗缓缓退出,轻轻落在外墙阴影之中。
整座章台殿寂静如常。内侍依旧靠着廊柱闭目小憩,守卫依旧在廊下踱步。谁也不曾察觉,那件秦王视若性命的天下至宝,已从幽深内府中消失,落入一个无人看得起的“狗盗”怀中。
石七隐入夜色,脚下无声,轻捷如猫。
他穿过宫墙阴影,绕过巡夜甲士,一路向东。怀中的狐白裘紧贴着胸口,轻柔安稳。那是主公交给他的命。
他忽然想起师傅的话:本事是用来活命的,不是用来显摆的。
今夜,这本事,是用来报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