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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理政 ...

  •   田文拜相次日,便入相府处理政务。

      他并未大张旗鼓颁布新政,而是先将门下核心门客召集府中,逐一询问齐国当下的吏治、财政、民情与边防详情。这些门客来自列国,各怀专长,有人通晓律令,有人精于计算,有人曾在边塞戍守,有人出身商贾走南闯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日,便将朝中积弊梳理得一清二楚。

      田文静听,并不多言。待众人说完,他只问了一句:“诸君所言,可有实证?”

      门客们对视一眼,当即有人起身:“属下愿往核查。”

      田文颔首:“去吧。”

      田文首先着手整顿吏治。

      他命熟悉齐国官场的门客分赴各署,暗中核查各级官员履职情形。哪些人每日到署理事,哪些人长期告假,哪些人领了俸禄却从未露面,一一登记在册。不出半月,一份详尽的官员考绩簿便呈于案前。

      田文翻看册子,目光在那长长一串名字上停留片刻。这些人多是依附旧贵族的闲散之辈,并无实权,却空耗国库钱粮。他合上册子,当即上奏齐湣王,请旨裁撤。

      齐湣王览奏,问:“这些人身后皆有靠山,相国不怕?”

      田文答:“臣只怕国用不足,政令不通。至于靠山——大王便是臣的靠山。”

      齐湣王笑了起来,提笔准奏。

      裁撤令下,朝堂之上确有怨言。但被裁者本无实权,背后靠山也不愿为几个闲人与新相国正面冲突,闹了几日,便渐渐平息。与此同时,田文从门客中挑选处事公正、熟稔政务者,补充到中枢与地方职位。这些人无世家根基,行事勤勉,且唯田文之令是从,朝廷政令的传递与执行效率大为提升。

      各级官吏见新相国行事果决,有功必赏、有过必究,也纷纷收敛懈怠之心,按时到署、按章办事。数月之间,政务运转渐归秩序。

      财政之事,比吏治更为棘手。

      自齐宣王后期以来,国库账目混乱,钱粮出入不明。哪年收了多少税,哪年支了多少俸,仓中存粮几何,库中余钱几许——竟无一人能说得清楚。更有人趁机侵占公产,将国库钱粮据为己有。

      田文任用擅长计账、管理仓廪的门客,逐项核对历年账目。门客们埋首故纸堆中,从堆积如山的简牍里一条一条梳理,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将亏空之数查清。

      田文看着那串数字,沉默良久。

      他下令:凡侵占公产者,限期退赔。如期退还者,既往不咎;逾期不退者,依法论处。

      令下之日,相府门前车马不绝。有人捧着金银,有人拉着粮食,争先恐后前来退赔。田文命人一一登记入册,不退不换,不收人情。半月之间,追回财物不计其数,国库空虚之状得到初步缓解。

      与此同时,田文奏请削减宫廷冗费,暂停贵族额外赏赐。齐湣王准奏,将省下的钱财用于粮食储备与城池修缮。有近臣私下进言:“大王减了自己的用度,朝臣们可未必领情。”

      齐湣王道:“相国带头省,寡人岂能落后?至于领不领情——国势稳了,自然领情。”

      国库稍充,田文开始思虑开源之策。

      他召集商贾出身的门客,问:“不加重农税,如何增加国库收入?”

      一门客答道:“相国可曾看过临淄的市集?”

      田文摇头:“不曾。”

      那门客道:“临淄市集,天下之货皆聚于此。然关市之税过重,商贾往来,十取其三四。小商贩不堪重负,宁可绕道别国;大商人则贿赂关吏,以求减税。结果是,国库收不上税,商贾也不来临淄。”

      田文问:“依你之见,当如何?”

      “减税。减至关市之税十取其一,甚至更低。税轻则商贾争来,商贾多则税源广。看似减了税率,实则增了税入。”

      田文沉吟片刻,又问:“此举可有先例?”

      “有。陶朱公范蠡当年经商,所到之处,皆薄关税而厚商人,故而市井繁荣,财货流通。”

      田文颔首:“试试看。”

      他下令降低边境与城邑关市之税,从十取三四减至十取其一有余。消息传出,列国商贾纷至沓来。临淄市集迅速恢复繁荣,车马喧嚣,昼夜不息。当年年底,国库税收非但未减,反而比往年增加了三成。

      田文站在相府高处,望着远处市井升起的炊烟,对身边门客道:“你那个法子,成了。”

      门客笑道:“是相国敢试。”

      边防与军事,田文持重谨慎。

      他不轻易启战端,也不放任边将邀功生事。通晓军事的门客被派往各营,协助将领清点兵员,淘汰老弱,增补青壮。同时严明军纪,明确赏罚——作战有功者,升爵赐田;临阵退缩者,斩无赦。士卒训练与待遇皆有改善,军心渐稳。

      田文对齐军将领说:“齐国不强求攻城略地,但需确保无人敢犯我边境。能守,方能言战。”

      齐军以守为主,重点加固边境城防,修缮烽燧,增派斥候。秦、楚两国数次试探,见齐国边防森严,无机可乘,便暂时歇了心思。边境得以安宁,边民得以耕作,不再提心吊胆度日。

      外交则是田文所长。

      其时秦国不断东扩,楚国亦时常侵扰齐国南境,韩、魏两国夹在大国之间,摇摆不定。田文挑选能言善辩之士为使者,分赴韩、魏,向两国君主陈明合纵抗秦的利害。

      使者临行前,田文一一召见,问:“此去,准备如何说?”

      有人答:“晓以利害,动以情理。”

      有人答:“陈说秦国之贪,力陈合纵之益。”

      有人答:“韩、魏若附秦,则秦愈强,韩、魏终为鱼肉;若与齐合纵,则可保社稷。”

      田文点头:“去吧。记住,不是去求他们,是去告诉他们——合纵,对大家都有好处。”

      使者们凭借清晰说辞与孟尝君声望,顺利促成齐、韩、魏三国歃血为盟。消息传至咸阳,秦昭襄王召集群臣议事,最终决定暂缓东进。楚国闻讯,亦将边境驻军后撤三十里。

      合纵即成,齐国外部压力大减。

      田文又以门客为耳目,在列国建立情报联络点,及时掌握诸侯动向——秦国有何变动,楚国有何异动,韩、魏是否动摇,皆有消息源源不断传回临淄。齐国在外交周旋中始终占据主动,再未陷入被动应对的窘境。

      田文处理朝政,从不独断。

      凡重大决策,必召集相关门客商议。有人精于律令,便问律令;有人通晓边防,便问边防;有人熟稔各国形势,便问外交。众人各抒己见,田文静听权衡,而后推行。有门客建言不当,他也不加斥责,只说“此议暂缓”,让那人自己回去琢磨。

      他待人宽厚,不计较门客出身与过往。有能者便予以重用,无能者也不驱赶,依旧留在府中供给衣食。因此门下之士皆愿尽心效力,凡有所命,无不全力以赴。

      天下士人听闻孟尝君礼贤下士、知人善任,前来投奔者日益增多。相府之中,日夜有人求见;传舍之内,床铺从未空置。人才济济,各展所长,齐国朝政因此运转有序。

      齐国贵族见田文行事稳健,不触动核心利益,又能安定国政,也渐渐接受这位新相国。朝中老臣见识其治理之才,亦多愿意配合,不再存观望之心。

      齐湣王王位日渐稳固。初即位时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渐渐消散。

      数月之内,齐国朝政有序、财政充实、民情安定、边防稳固。

      田文未曾推行颠覆性变法,未曾颁布惊世之策,未曾大开大合、轰轰烈烈。他只是凭借务实举措与善用人才之力,将齐国从松散混乱中,一点一点拉回正轨。

      他以门客为臂膀,以稳健为方略,不尚虚名,不事张扬。今日理清一桩积弊,明日堵塞一个漏洞,后日推行一项善政。日积月累,竟将齐国上下诸事,一一理顺。

      临淄市井繁荣,商贾云集,车马喧嚣直至深夜。乡野之间,耕织有序,农人不必再担心被突然征发徭役,耽误农时。朝堂之上,政令畅通,百官各司其职,不复往日推诿扯皮之态。境外诸侯,得知齐国已稳,不敢轻犯,纷纷遣使修好。

      齐国国力稳步回升。在东方列国之中,再度坐稳强国之位。

      某日黄昏,田文处理完公务,独坐堂中。

      案上摊着门客送来的各国情报,还有几份待批的奏疏。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暮色漫进屋里,将那些简牍染成昏黄。

      他忽然想起父亲田婴。

      父亲留下的人脉、势力、声望,确实让他省了许多力气。可他心里清楚,若只靠父辈余荫,绝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握过兵器,没有下过田地。但这双手,会用人。天下人才,奔走于门下——这便是他最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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