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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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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使车驾离开临淄之日,正值深秋。
田文立在相府门前,目送那一列车驾沿驰道西去,直至秦旗隐没在西风落叶之中,才缓缓转身回府。
他独坐正堂,望着案上秦王亲笔书信,久久默然。
信中言辞极尽谦恭——秦昭襄王仰慕孟尝君盛名,赞他将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声威震动诸侯。为此,秦王特遣胞弟泾阳君入齐为质,以示诚意;又罢黜丞相魏冉,虚悬相位,恭请田文入秦秉政。
田文轻轻放下信笺,心绪翻涌。
他想起一年前,初登齐相之位的景象。百姓扶老携幼拥在道旁,有人捧上新粮,有人伏地叩拜,声声呼唤孟尝君。那一刻,他心中暖意翻涌,笃信君臣相得、民心可依。
可短短一年,世事已变。
秦王相邀的消息早已传遍临淄,朝野震动,议论纷纷。
正沉吟间,门人通报:苏代求见。
苏代常年游走列国,以善辩智计闻名。田文与他素有交情,当即请入。
苏代入堂,未及落座便直言:“公子名满天下,为何要自投险地?”
田文微怔:“先生何出此言?”
“秦王今日以相位相邀,是畏惧齐国强盛,借公子之名壮秦声势;他日公子于秦无用,必遭加害。公子此去,齐秦盟约必散、齐国根基必危、自身亦遭祸殃,三难齐至!”
田文长叹一声:“秦王厚礼相邀,又以王子为质,天下皆知。我若坚辞,岂非向秦示弱?况且——”
他心中雪亮,自己功高望重,早已引来齐王猜忌。如今秦王公开征召,齐王若放他入秦,便能讨好秦国、维系两国交好;若不肯放,便是当众驳了秦王颜面,直接开罪强秦、引来战祸。齐王会如何抉择,他心中早已了然。
苏代目光沉静,似已看透他心底隐忧,缓缓道出一则寓言:
“淄水之畔,曾有泥人与桃木人相语。桃木人讥笑泥人:你本是西岸之土,一旦大雨倾盆、淄水泛滥,便会冲散无形。泥人却淡然答道:我散,仍归西岸故土,终有根脉。可你本为东方桃木所刻,无根无基,大水一至,便随波逐流,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所。”
苏代抬眼,字字恳切:“公子,齐国便是您的西岸之土。离齐入秦,您便是那漂泊的桃木人,再无根基,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秦不可入,故土不可弃。”
田文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迷茫尽散,只剩清明坚定:“先生所言极是,秦国,我不能去。”
苏代拱手:“公子能明辨利害,是齐之幸,亦是公子之幸。”
安稳不过一夜。
次日朝会,大殿之内气氛凝重,满朝文武屏息凝神。齐湣王端坐王座,目光沉沉落在田文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秦王以丞相之位厚待于你,欲与齐国重修旧好。这是你的荣耀,亦是齐国大事。寡人命你即刻整装,入秦为相,不得推辞。”
田文心头一沉,上前一步躬身陈情:“大王,臣身为齐相,身负国政重责。秦国素来无信,臣若远行,国内政务恐有迟滞,列国盟约亦可能动摇。臣请留齐,为大王固守社稷。”
话音刚落,数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应声出列。他们或是三朝元老,或是宗室长者,平日沉稳持重,此刻神色惶急,接连叩首进谏。
“大王,孟尝君治齐一年,政绩昭昭,百姓爱戴,诸侯敬畏,实乃国之柱石,不可轻离!”
“秦国素来无信,欺楚胁赵,前车之鉴犹在。孟尝君若入秦,必为其所制,于国于主,皆非福事!”
“大王,此事关乎齐国安危,还请三思,切莫仓促决断!”
数位老臣一同躬身,恳请齐王收回成命。
齐湣王却勃然变色,厉声呵斥:“秦王以王子为质,虚相位以待,诚意昭昭!寡人已然应允,岂能出尔反尔,贻笑诸侯?尔等休得多言!”
君王震怒,满朝文武再无人敢置一词。
田文立在殿中,心凉如水。他本已听从苏代劝谏,决意不去秦国,可君命如山,不容违抗。
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朝堂之上静得可闻呼吸之声,沉默许久,他缓缓躬身,声音平静而沉稳:“臣,遵旨。”
齐湣王面色不动,当即下令,备好车马符节,限三日内启程,半分不得拖延。
退朝之后,田文回到相府,独坐至暮色四合。
胸中郁气翻涌,他攥紧双拳,心底冷然一声:你齐王既容不下我,轻贱我这番心血,从此,我不必再倾尽赤诚。
可转念想起高堂老母、家中妻小、膝下诸子、府中三千门客,以及城外那些真心拥戴他的齐地百姓,他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怨归怨,路仍要走。他明知此行九死一生,却身不由己。
三千门客是他十数年心血,此行不能全带,亦不能全留。全数带去,人多眼杂,路途累赘;全数留下,孤身入秦,无人相助。田文思虑半宿,心中已有定计。
次日清晨,田文召集府中所有门客聚于堂前。
院内廊下黑压压站满人群,鸦雀无声,只等他一言。
田文立于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些人追随他多年,有出身贵胄者,有落魄寒门者,有身怀绝技者,亦有仅求一饭者——无论出身,他始终以礼相待,从未轻慢半分。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秦王召我入秦为相,三日后启程。此去路途凶险,生死未卜。”
堂下一片寂然。
“愿随我西行的,同赴咸阳;愿留薛邑守业的,继续镇守根基;愿归乡或另投他处的,我备好路费,诸位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我田文,今日不负诸位,此生亦不负诸位。”
短暂沉默后,一名追随多年的老门客越众而出,抱拳沉声道:“主公入秦,我愿随行!”
一声起,百声应。
“愿随主公!”
“愿随主公!”
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彻庭院。
田文望着眼前一幕,心头一热。他抬手示意安静,命人取来简牍,逐一登记去留意向。愿随行的,愿留守的,几位年迈门客请求归乡的,他一一应允,凡归乡者皆备足路费,亲自送出府门,再三嘱托路上珍重。
三日后,名单敲定。愿随行入秦者,共一百一十七人。田文将他们召集一处,逐一问清姓名来历,铭记于心。
其余门客,或留守薛邑,或散归四方,静候他归期。
临行前夜,田文先往后院拜别母亲。
母亲神色平和,无一句怨语,只轻声叮嘱:“路途遥远,一路保重。娘在这里,等你回来。”
田文再拜起身,又去见了膝下诸子,只简单叮嘱几句,让他们好生侍奉祖母、敬重母亲,守好家门,不必为他担忧。
转身入内室,见妻子正灯下静坐,似已等候许久。
屋内灯火温软,他却一时无言。妻子起身,轻轻为他整理衣襟,柔声道:“君此去西行,万事小心。”
田文望着她,心中一软,并未提及秦地凶险,只淡淡道:“王命难违,我不得不去。家中老母与孩儿,便劳你多多照料。”
妻子垂眸,声音微哑却安稳:“君但去无妨,家中有我。只盼你平安归来。”
田文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这般前路未卜的重担,他一人扛下便够,不必让枕边人一同忧心。
他转身,走入沉沉夜色。
离去之时,相府大门未曾紧闭。他叮嘱留守老仆:“日后有人归来,便说我不在。有人问及国事,只回一无所知,莫要多言,以免引祸上身。”
翌日清晨,田文登车启程。
马车驶出临淄城门的一刻,他不经意回头。身后一百一十七骑紧随护卫,“田”字旌旗在西风中猎猎作响。
齐王早已下明诏,禁止百官私下送行,城门一带冷清寂寥,只有几位旧臣遥遥拱手致意。
可车驾行不出三里,道路两侧早已站满百姓。
白发老者、怀中小儿、贩夫走卒,皆身着秋衣,立在西风落叶之间,无人叫喊,无人拦阻,只是默默目送那面“田”字大旗向西而去。
人群中,一位老农颤巍巍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田文命车夫放缓车速,望着这一幕,心底忽生暖意。
这一年齐相,终究没有白做。
“主公。”身旁门客轻声提醒。
田文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车轮滚滚,碾过深秋落叶,驶离齐国,驶向函谷关。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临淄,身前是云雾深锁、凶险难测的咸阳。
咸阳,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