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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石七 ...

  •   石七生在临淄城最杂乱的市井里。

      那条街巷没有名字,两侧挤满歪斜的棚屋,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聚居的皆是底层贫民与流民——贩夫走卒、乞丐苦力、逃荒落难之人,还有像他这样,不知从何而来的弃儿。

      他自记事起,便不知父母何人,亦无半分亲眷。

      在那样的地方,无人会真心顾惜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能不被欺凌,已是本事。他见过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因抢一块馊饼被人打断腿,躺在街边哀嚎三日,无人理会,最后活活饿死。

      从那时起他便明白:这世上没人会可怜你,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市井生存的法则简单而残酷:谁力气大,谁够机警,谁便能多争一口吃食。石七自幼便知,眼泪与软弱,换不来分毫生机。

      无粮可食时,他便去街边捡拾残饼碎渣,去菜市拾人丢弃的菜根菜叶。饿到极致时,他敢与野狗争食——一块带肉的骨头扔在泥里,狗扑上去撕咬,他也扑上去,死死抓住不放手。即便被咬得遍体鳞伤,也绝不退后半步。

      野狗有几次,也便怕了他。

      后来,他遇上一位瘸腿老贼。

      老人无儿无女,整日在市井间混迹,靠偷摸过活。见他在街角与狗抢食,浑身是血却死不松口,便多看了一眼。

      “小子,跟我走,给你口吃的。”

      石七不信他,但实在饿得受不住,便跟着去了。

      老人将他带回城郊一座破庙,给了他一碗剩粥、半块杂粮饼子。那是他记事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我这一身本事,没处传。”老人坐在蒲团上,打量着他,“你若是愿意,便留下来,我教你些活命的手段。”

      石七没问是什么手段。他只问了一句:“能让我不再饿肚子吗?”

      老人笑了:“能。”

      从那日起,石七便跟着老人学艺。

      老人将一身潜行、开锁、避人的本事,尽数传予他。如何贴墙行走不发声响,如何在暗处隐匿身形,如何用一根铁丝拨开铜锁,如何从高处落地不伤筋骨。老人说,这些都是拿命换来的,学会了,能活命。

      老人只叮嘱一句:本事是用来活命的,不是用来显摆的。偷东西只为活口,不可贪多,不可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下手。在市井里活着,最要紧的不是吃多饱,而是不惹眼。一旦被人盯上,这条命就没了。

      石七一一记在心里。

      没过几年,老人病困交加,死在破庙之中。石七连一口薄棺都备不起,只得草草将人埋于郊外,用块破木板立了个无字的碑。

      自此,他便孤身一人,在市井里挣扎求生。

      他身形瘦小,动作轻捷如影。多年在市井摸爬,让他学会如何不被人注意——走路贴着墙根,落脚先着脚尖再落脚跟,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再高的院墙、再深的宅第,也难将他阻拦。

      他又精于开锁。老人传他的那套手法,他练了千百遍。木门铜锁,经他指尖几番拨弄,便能悄无声息开启。锁芯里那一声轻微的“嗒”,于他而言,比任何声音都动听。

      这些技艺,是师傅所传,也是他在乱世之中,唯一的立身依仗。

      为求活命,他做起了窃贼。

      起初只敢偷馒头干粮,挑那些生意最忙的食肆,趁人不备摸走一个。后来渐敢潜入富户,但也只敢取些散碎银两、旧衣物,够换几日吃食便收手,绝不多拿。他见过那些贪心的贼——穿绸缎、吃酒肉,没过几个月便被逮住,打死在街口示众。他不想那样死。

      他行事谨慎,从不让人看清他的脸,也从不在同一处反复下手。官府与护院追查多年,也只知有贼,却始终抓不住他。

      市井里丢了东西,人们便骂:“断子绝孙的贼,逮住打死!”没丢的人家也跟着骂,仿佛骂得越凶,贼便不敢来自家。背地里,他们将这般鼠窃之人统称为“狗盗”。

      石七听过这些骂声。他在街角蹲着,与那些骂他的人擦肩而过,脸上没有半点异样。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从不说,也从不认。

      狗盗便狗盗。他从不觉得这称呼有多难听。狗要活命,也得偷食。这市井里的人,有几个比狗强?至少狗饿了便抢食,饱了便蜷着睡,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依旧独行其道。乱世之中,能安稳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本无正名。流浪儿们聚在一处,按年纪排下来,他行七。又因性子硬,被人打了不吭声,抢他东西便拼命,旁人就叫他石七。

      石七。他觉得这名字挺好。石头,硬,砸不烂,踢不走。

      年复一年,他在街巷里被打被逐,早已看尽人间凉薄。有人施舍他一口吃的,转眼便诬他偷了东西;有人收留他过一夜,天亮便翻脸赶他出门。

      他不恨这些人。他知道,大家都是为了活命。只是他也不信这些人了。

      他不信人心,只信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能开锁,能爬墙,能在饿极时抢来一口吃食。这双手不会背叛他。

      可他也知道,这双手不能让人看见。

      他见过太多贼的下场。不是死在官府手里,是死在“露富”上——今日多吃了一顿肉,明日便有人盯着;今日穿了一件新衣,后日便被人堵在巷子里。这市井里,人人都穷,凭什么你过得好?你过得好,就一定有问题。

      所以石七从不穿好衣裳,从不吃显眼的吃食。他饿极了才偷,偷也只偷够活命的。他依旧蹲在街角,依旧穿那件破旧短褐,依旧与那些骂他的人擦肩而过,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穷,是他给自己披的皮。披上这张皮,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直到一日,他听往来商贩说起孟尝君。

      商贩在茶摊歇脚,与旁人闲谈,说薛地那位公子,广纳门客,不问出身贵贱。逃犯要,屠夫要,盗贼也要。只要有一技之长,便一律收留,管吃管住,以礼相待。

      “真有这等事?”有人不信。

      “真的。我亲眼见过,他府上什么人都有,穿得齐齐整整,吃得饱饱的。听说那位公子说了,本领没有高低之分,能用就好。”

      石七蹲在街角,听得入了神。

      他想起那些东躲西藏的日子,想起那些被狗追、被人撵的夜晚,想起冬日蜷在破庙里冻得发抖、夏日躺在街边被蚊虫叮咬。他受够了这种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若是真有一个地方,不必再躲,不必再怕……

      他动了心。

      可他又怕。

      他这辈子,靠的就是“不惹眼”活下来的。如今要走到人前去,把自己的本事亮出来——这不是找死吗?万一那孟尝君也是嘴上说说,转头就把他交给官府呢?

      他在街角蹲了三天。

      三天后,他站起来,往薛邑方向走去。

      他想:横竖都是死。饿死、被打死、被逮住打死,不如赌一次。

      石七收拾好唯一一件破旧短褐,揣上半块干饼,只身往薛地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饿了食野菜,渴了饮河水。脚底磨出血泡,他便用草茎挑破,挤净脓血,撕块破布裹上,继续走。有时走到村镇,想讨口热汤,刚靠近便被人驱赶。他便绕道,继续走。

      他只求一处,不必再躲,不必再怕。

      也不知走了多久,石七终于站在孟尝君府前。

      朱门高耸,石狮威仪,门前站着带剑的侍卫。与他住了十几年的市井,宛若两个天地。

      侍卫见他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满脸不屑,厉声呵斥:“哪来的乞儿,滚远些!这是你能来的地方?”

      石七不吵不闹,也不走。他退到一旁,靠着墙根蹲下,静静等候。

      从日中蹲到日斜,又从日斜蹲到暮色四合。

      终于有人从府内出来,见他还在,便多问了一句。石七只说:“求见孟尝君。我有一技之长。”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转身进去了。

      又过了许久,有人出来,带他入府。

      石七被带到一处堂前。灯烛明亮,一人坐在席上,身着深衣,气度从容,正低头看着什么简牍。

      这便是孟尝君了。

      石七没有跪。他不大会跪人。只是垂首站着,等对方开口。

      孟尝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嫌恶,也没有怜悯。只是淡淡问道:“你有何本领?”

      石七不多言语。

      他需要让对方相信,自己的本事是真的。不是乞讨,不是苦力,是真的能用的本事。

      他抬头四顾,目光扫过堂中陈设,扫过孟尝君身侧。然后他动了。

      身形一缩,便隐入廊下阴影。脚步落处,不闻声响。他贴着墙根游走,仿佛一道影子,从烛光照不到的暗处掠过。不过瞬息,便从众人眼前消失。

      在场的侍卫一愣,四下搜寻,却连半分气息也捕捉不到。

      片刻之后,石七自暗处从容走出。他走到孟尝君面前,双手捧着一枚玉坠——方才从孟尝君腰间取下的,孟尝君竟浑然不觉。

      石七将玉坠举过头顶,垂首而立。

      满堂皆惊,一时无声。

      孟尝君低头看了看腰间,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坠,微微怔了一怔,随即竟笑了起来。

      他接过玉坠,在手中掂了掂,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年轻人,缓缓开口。

      “技不在高低,有用便可。”

      石七心头一松。他知道,成了。

      但孟尝君没有立刻让他退下,而是收起笑容,正色道:

      “只是你记着:入我门下,此后只许用技护身、为我行事,不许再私下行窃。从前你是为活命,我不问;往后你若再用这手段害人、取利,我定不饶。”

      石七躬身,一字一句答道:“属下谨记公子吩咐。”

      “留下吧。”

      自这一日起,石七有了居所,有了热饭,不必再东躲西藏,惶惶度日。

      舍人将他安置在传舍,与一众门客同住。那些人里有屠夫,有逃犯,有会装死的,还有后来入府的寒晓。石七第一次见到寒晓时,那人正蹲在檐下学鸡叫,逗得鸡埘里的鸡群一阵骚动。

      石七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原来这府上,还有比自己更怪的。

      他换上干净衣物,不必再蜷宿街头墙角,也不必再任人随意打骂驱赶。传舍的饭菜虽然粗淡,但顿顿管饱。夜里躺在铺上,他有时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府中不少门客看不起他。背后议论,说他是鼠窃狗偷之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混进来。当面遇着,也有鼻孔朝天的,也有绕道走的。

      石七全然不在意。

      他清楚自己的出身。狗盗便是狗盗,没什么好遮掩的。他只是记得,是谁给了他一口安稳饭,是谁让他不必再过那种日子。

      他不懂高深道理,也不会说漂亮言辞。

      谁待他真心,他便记在心里。

      日后公子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便出手相报。

      初入传舍那几日,石七夜里总睡不安稳。

      铺太软,屋太暖,没有破庙的冷风,没有街角的狗叫。他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他想明白了:他怕。

      怕自己过上这种日子,会忘了怎么在街角蹲着,会忘了怎么贴着墙根走路。那些本事是保命的,一旦忘了,命就没了。

      所以他夜里去练。

      月光下,他贴着墙根游走,从廊下阴影里掠过去,再掠回来,一遍又一遍。不是为了显摆,是怕忘。

      有一回,寒晓撞见他。

      “你在做什么?”

      石七从阴影里走出来,拍拍身上的灰:“没做什么。习惯了。”

      寒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那日见你了。偷玉坠那日。好快的身手。”

      石七没接话。

      寒晓又说:“公子说,本领没有高低之分。我信。”

      石七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忽然想问问他是什么来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问。

      这府上的人,谁没有点来历呢。

      他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石七回到传舍,躺在铺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了师傅。想起那间破庙,那块无字的木板,那句“本事是用来活命的,不是用来显摆的”。师傅没能等到这一天。但他等到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

      往后,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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