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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寒晓 ...

  •   寒晓生在齐国乡间。祖辈世代为佃户,给大户人家耕作谋生,自家无半亩田产,终年辛劳,也仅能勉强果腹。

      他降生那日,正值深冬,寒风彻骨,茅屋四壁透风,屋顶茅草稀疏,挡不住飘落的细雪。母亲难产血崩,未曾听得他一声啼哭,便已撒手而去。接生的老妪叹口气,用件破旧麻衣裹起婴孩,递给门外蹲着发呆的男人。

      “是个小子,可惜没娘了。”

      男人接过,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许久无言。

      寒晓自小不知母亲模样。唯一的依靠,便是老实沉默、一身伤病的父亲。父亲白日耕田,夜里去大户人家做工,粗茶淡饭尚且难继。可每夜归来,那双粗糙的手总会轻轻摸摸他的头;寒冬夜里,会将唯一的破被都盖在他身上,自己蜷在角落发抖。那点微薄温暖,已是寒晓童年里仅有的慰藉。

      安稳日子并未长久。

      他三岁那年,边境战事骤紧。一日,村里忽然涌来官差,手持名册,挨户搜人。父亲正在田里耕作,来不及躲,便被反剪双手,押往军中。寒晓追出去,赤脚跑在尘土里,哭着喊“阿父、阿父”。父亲回头望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便被推搡着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来有逃归的同乡说,他父亲刚上战场便死于乱军之中,尸首弃于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一夜之间,寒晓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乱世之中,无亲无故的稚子,便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无居所,无衣食,更无人护佑。夏日酷热,便蜷在田边草垛里歇息;冬日酷寒,无处可去,只得躲在农户檐下,与鸡群挤在一处取暖。鸡有体温,挤在一起,竟比四面透风的茅屋暖和。

      他无粮可食,便捡拾旁人遗落的麦穗,挖野菜、摘野果。偶尔有老妇心善,让他帮忙照看鸡群,喂食、饮水、赶走黄鼠狼,做完活,便能换得半块冷硬的饼。

      长久下来,伴在他身边最多的,不是人,而是鸡。

      乡人嫌他低贱,说他是“没爹娘的野种”。孩童以石掷他,大人见他靠近便呵斥驱赶。纵有好心老者,也只敢远远丢来一口吃食,不敢与他亲近。人世间予他的,唯有冷漠、轻视与欺辱。

      可鸡不会。

      不欺他贫贱,不笑他卑微,不将他赶尽。

      时日一久,寒晓竟渐渐懂得鸡的脾性。鸡何时饥、何时惧、何时归栖,他一望便知;他轻唤一声,鸡群便围至身边;他发出警示,群鸡便静伏藏匿。他知鸡之忧乐,鸡亦识他孤苦。人不把他当作同类,唯有鸡,将他视作同伴。

      长夜孤寒,无人可与言说,他便学着雄鸡,一声一声地啼。起初只为排遣寂寞,后来竟能引得远处公鸡应和,真假难辨。每到天将破晓,他便对天长啼,群鸡闻声,随之齐鸣。

      乡人听见,便随口唤他:寒晓。

      意思是,天寒地冻时破晓的那一声啼鸣。

      他也就认了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鸡比人亲,鸡栖之处比人间温暖。天下再大,不如一方小小的檐下,与鸡群挤在一处,令他安心。

      也正因如此,寒晓从不吃鸡肉。即便饿得头晕目眩,也绝不碰一口。见旁人杀鸡食肉,便默默避开。在他心里,鸡是陪他活下来的伙伴,而非果腹之物。

      十五六岁那年,就在他以为自己终将落魄死于荒野时,一位往来各地的商人在村口歇脚,与人说起薛邑的孟尝君。

      商人说,孟尝君在薛邑广招门客,不论出身高低、贫贱富贵,只要有一技之长,便一律收留。管吃管住,以礼相待。据说门下食客三千,有逃犯,有屠夫,有盗贼,有江湖术士,他都一概接纳,从不轻慢。

      “真有这样的人?”有人不信。

      “薛邑的人都说,只要你有本事,孟尝君就收。”

      这番话,让走投无路的少年,看见了一线活下去的微光。

      他一无所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声鸡鸣。

      寒晓收拾好仅有的一件破麻衣,踏上前往薛地的路途。

      路途遥远,遍地荆棘。他赤足而行,脚底磨出血泡,结成厚茧,又磨破,再结茧。饿了食野菜,渴了饮河水,困了便寻个村边檐下,与当地鸡群挤一夜。那些鸡起初惊惧,但听他一声轻唤,便安静下来,仿佛认得他是同类。

      一路颠沛流离,也不知走了多久,终是到了薛邑,寻至孟尝君那高门大宅之前。

      朱门高耸,侍卫威严。见他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尽皆露出鄙夷之色。

      “哪来的乞儿,走开走开。”

      “这里是孟尝君府,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寒晓不曾低头,亦不辩解。他只是站定了,深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无数个寒冷的清晨,与鸡群挤在檐下等待天亮的日子。那时他无父无母,无人疼惜,唯有鸡群与他相伴。他学会了它们的语言,那是他在世间唯一会的东西。

      他仰天长啼——

      一声清亮高亢、真假难辨的鸡鸣,响彻门庭。

      宅内鸡埘中,公鸡闻声相应。一时间鸡鸣四起,此起彼伏,震动四方。

      门内恰好有人路过。那人身着深衣,气度从容,听见这阵鸡鸣,脚步微顿。

      “门外何人?”

      侍卫忙躬身:“回君上,是个乞儿,不知好歹在此学鸡叫,惊扰了……”

      那人却摆摆手,走到门前,低头看向这个瘦弱的少年。

      寒晓第一次见到孟尝君。他不知该如何行礼,只呆呆站着,手心全是汗。

      孟尝君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淡淡道:“本领没有高低之分,能用就好。留下吧。”又吩咐身旁的舍人,“带去传舍安置,给他口热饭吃。”

      就这一句话。

      这个在荒野流浪十余年、受尽人间冷眼的孤儿,终于有了一口热饭,有了安身之所。他愣在原地,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却被身旁的门人一把扶住:“孟尝君门下,不兴这个。往后都是自家兄弟。”

      寒晓不懂什么叫“自家兄弟”。他只知,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留下吧”。

      他深深作了一揖,将那恩情,重重刻在心头。

      入府之后,寒晓住在传舍之中。

      传舍是给最寻常的门客住的。一室数人,有屠夫,有逃犯……都是些身怀微末之技、被世人轻贱的人,说起传舍,便露出不屑之色。

      可寒晓觉得这里很好。有床铺,有热饭,没有人用石子掷他,也没有人把他从檐下赶走。

      府中饭菜常有肉食,旁人吃得香甜。唯有寒晓,从不碰鸡肉。有时碗里混入一块,他便默默夹到一旁,只食蔬菜粗粮。同舍的人笑他傻,说你这辈子没吃过几回肉,竟还挑拣。

      寒晓不答。

      孟尝君偶然听闻此事,一次设宴,特意将他叫到身边,温声问他:“我听闻你不食鸡肉,可是有何忌讳?”

      寒晓低下头,沉默许久,才将自己从小孤苦、唯有鸡群相伴的经历缓缓道出。他说那些寒冬的夜晚,说那些挤在一处取暖的鸡,说那些无人可说话便学着鸡鸣的日子。他说得平静,没有怨尤,只是在陈述一段过往。

      可每一句,都是乱世里无人疼惜的苦楚。

      孟尝君听完,沉默良久。

      他见过无数门客,有献奇谋的,有献宝物的,有自荐勇力的。可眼前这个少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声鸡鸣,和一颗不肯吃鸡肉的心。那一声鸡鸣背后,藏着那么多苦难与温柔。

      他轻轻叹了口气,当即吩咐厨房:“日后不必为寒晓准备鸡肉,多做些温和饱腹之物。传舍那边,也交代一声,不许再有人因此笑他。”

      寒晓抬起头,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这份恩情,记得更深了些。

      寒晓从此成了孟尝君门下最不起眼的门客。

      旁人笑他低贱,笑他本领微不足道,他都沉默不语。白日里他帮着府中杂役做些粗活,夜里便回传舍歇息。有时路过鸡埘,他会停下来,轻唤一声,听那些鸡咕咕回应。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乡间的檐下。

      可他知道,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

      他时常想起孟尝君问他不食鸡肉时的那一声轻叹。那声叹息里,有他平生未曾见过的——是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才隐约明白,那大约是“怜惜”。

      他这被世人轻贱的微末伎艺,终有一日,要用来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寒晓站在传舍门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晚风里有鸡埘传来的咕咕声,有门客们饮酒谈笑的声音,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

      他忽然轻轻啼了一声。

      那声音清亮,穿过暮色,传得很远。远处鸡埘里,群鸡应声而鸣,一时间此起彼伏,竟如乡间每一个破晓。

      舍里的人探出头来骂他:“天都黑了,发什么疯!”

      寒晓笑了笑,没有应声。

      他只是觉得,在这偌大的薛地,在这三千门客之中,他终于也有了一点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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